Teenage Wasteland

對於性手槍 (Sex Pistols)，有太多太多的傳說。最常被引用的，不外乎是「四個完全不會樂器的人」、「(英國)第一個龐克樂團」，而身邊許多朋友，包括我在內，會開始接觸性手槍的動機，不外乎也是抱著這股獵奇嘗新的心理。


但要真心愛上性手槍，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對習慣老搖滾的耳朵來說，他們的音樂太吵、太不正統；對聽慣現代搖滾或另類搖滾的樂迷來說，這個團似乎又太過「主流」；最妙的是一位聽金屬的朋友的評語：「性手槍？那叫音樂嗎？」


要精確定義性手槍的音樂，可能就跟如何定義「龐克音樂」或者「龐克」一樣困難。「龐克音樂」這個概念誕生的當下，是針對舊事物的全面推翻，甚至以幾近一種革命的方式在進行著；但到了中期，龐克音樂也被設下了各種音樂類型都不可避免的框架限制。基於一種「共同語言」的身份認同需求，談到龐克族群時，大家腦中必然浮現了刺蝟頭、皮衣皮褲、安全別針的刻版印象。商業體制的入侵與大眾的既定認知，龐克樂似乎失去了萌芽之初那股洪水猛獸般的強勁力道。「龐克已死」的論述，也在這樣的脈絡下成為一方之言。


但，真的如此嗎？我個人從來不認為龐克已死。從總體面來看，固然我們要期待現實生活中發生類似1975至1977年英美兩地的大型運動，在資本主義進入成熟期的今日，機率可說微乎其微；但從個體面觀之，只要個人能夠感受龐克音樂的能量，勾起心中的憤怒與反叛，龐克精神就會一直存在。因此，我比較支持的說法，是「龐克是一種精神，而不是指特定的類別或型式」。


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漸漸愛上Sex Pistols的真正原因，撤除了那些傳說，從他們音樂之中，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完全沒有目標、只為反叛而反叛的虛無主義。也正因為沒有「目標」這個緊箍咒，所以從中所散發出來的能量純度是百分之百的，就像搖滾的起源，只是要將人從肉體的禁錮中釋放出來。


如果真要給他們的所做所為加上一個名義，「Destroy」這個字便可說明一切。但我想我很難去對別人說明為什麼「毀滅」可以成為一種「目標」。但當你面對這個社會的不公不義 (隨個人的感知程度與範圍而定)，或者身為一個局外人/失敗者不可避免的挫折感時，如果無法勉強認同主流價值又要讓自己不懷憂喪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武器把一切砸個稀巴爛。


但我們或許終其一生也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革命份子，更多時候，我們將那種不滿與毀滅慾，寄託在龐克音樂與其行動裡，滿足了我們心中對叛亂的想像，或多或少也是將自己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放把火燒個乾淨。然後，重新開始。


如果只從Sex Pistols的樂團生涯來看，的確是充滿著一種混亂的、打了就跑的興奮感(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完全體現「Too Fast To Live, Too Young To Die」哲學的Sid Vicious會被神格化)；但曲終人散後，又不可避免地要面對無盡的失落 (所以好死不如賴活)。如果把它放到龐克樂、甚至整個搖滾史來看，Sex Pistols所完成的階段性任務何其重要，畢竟他們為後世太多太多的樂團，開啟了另一種百花齊放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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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完了，那我們就來談談Sex Pistols的音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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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許多人對性手槍的記憶連結，往往是有著俏俊臉蛋的貝斯手Sid Vicious；但我最獨鐘的，還是那個喜歡故意斜眼歪嘴的主唱Johnny Rotten。雖然他在團內主要擔任寫詞而非樂器演奏，但性手槍能樹立如此鮮明的個性，他與經紀人Malcolm McLaren應居首功。


如果你看過Johnny Rotten站在舞台時所釋放出的強烈能量，相信你不會懷疑他的確夠格被稱為搖滾樂最令人難忘的主唱之一。他的表演，已經不能單純從「唱歌」的角度去欣賞。即使不看他的歌詞，你都能在他的聲音裡察覺到一種無止盡的憤怒、狂妄、以及目空一切的訕笑與譏諷。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攻擊的目標，毫無例外。面對這般的音樂暴徒/無賴，我們當然可以雙手一攤笑笑不理會，但更多時候，或許我們心裡深處羨慕他擁有不計代價將一切消滅殆盡的特權。舞台上的Jphnny Rotten展現了搖滾樂裡真正的「邪性」、人性裡不可避免的黑暗面。性手槍的出現，意圖摧毀束縛個人的禮教規範，重現人類文明之前的混沌狀態，就像Velvet Underground所做的一樣，只不過，性手槍在藝術表現型式上更為「平民」、更權力下放。他讓我們相信，只要你願意，也可以做到。


相對於Television、Patti Smith等較為智性取向的紐約龐克來說 (Ramones除外)，我喜歡性手槍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的「旋律性」。雖然說性手槍「很旋律」可能挑戰了許多樂迷的觀念，但如果你知道團內主要歌曲寫手的首任貝斯手Glen Matlock是不折不扣的披頭迷，或許就不難理解。試著靜下心來聽，在那些噪音與嘶吼之外，性手槍比起許多現代龐克團來說，在旋律與吉他riff的經營上，其實是更接近傳統搖滾的。大家不妨可以聽聽"Pretty Vacant"的吉他前奏，這首歌甚至用上了overdub (疊錄)的技巧！不只主、副歌結構清楚、團員的合音，甚至在情緒的經營上，層層堆疊到最後，Rotten大吼一聲「WE DON'T CARE!!!!」，這「他媽的我什麼都不在乎」的睥睨姿態，夾雜著沛然未之能禦的暴衝能量，簡直要把五臟六腑一股腦地全吐在你身上，那種用血液寫下、無法言喻的爽快淋漓，已足以與龐克教父Iggy Pop的"Search and Destroy"等量齊觀。


千言萬言，比不上一句「耳聽為憑」。在此選出的四首歌，除了他們最具代表性的三首單曲：「Anarchy in the UK」、「God Save the Queen」、「Pretty Vacant」，還有我個人認為相當有趣的「EMI」(記得要聽Rotten那個令人絕倒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