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enage Wasteland

關於Sid Vicious，或者關於Sex Pistols，或者關於Vivienne Westwood及Malcolm McLaren，長久以來好像都有不少的誤解與謠傳，我試著從手邊的一些資料整理歸納出來與大家分享，但礙於篇幅，我想這一篇就先從Sid開始吧…

Sid Vicious本名為Simon John Ritchie，Sid的媽媽Anne是個老嬉皮，因為Sid的生父在他出生後不久便棄家，所以Sid是由媽媽一手養大的，但他老媽也教會了他用藥的習慣。童年顛沛流離的生活 (這跟Anne波希米亞式的生活習慣有關，Sid在小時候還被Anne帶到Ibiza住過一段時間)，造成Sid一生都在尋求他的「身份認同」，也一直尋求各種讓別人注意到他的可能性。

這種強烈的渴望可以反映在兩個可怕的故事上，據Sid的朋友所說，Sid曾經用罐頭鐵片把一隻貓的腳切下來，也曾幾乎把一隻小豬活活烤死。

Sid在中學時認識了另一個John (Lydon)，就是後來成為Sex Pistols主唱的Johnny Rotten。雖然說Rotten是被Malcolm找進來擔任主唱的，但這一點在Sid的眼中其實頗不是滋味，原因就在於Sid老早就是「SEX gang」裡的老面孔，而Rotten內心裡根本不太認同這批人，後來更是對Sex Pistols經紀人Malcolm McLaren有著深深的憎惡。


所謂的SEX gang (姑且讓我這麼稱呼)，就是聚集在倫敦國王路430號這家服飾店「SEX」的一夥人。這家店是由Vivienne Westwood與Malcolm McLaren合夥，兩人無婚姻關係，卻是打拚的親密伙伴。「SEX」最早的店名為「Let It Rock」，以賣Teddy Boy式的服飾為主，中途曾改名為後來成為龐克運動口號的「Too Fast To Live, Too Young To Die」，之後在1975年才改為「SEX」。McLaren的藝術學校背景，還有他對搖滾樂及叛亂風格的執迷，讓他在賣衣服時也同時從他的客人及店員身上觀察到趨勢，並加以利用操作，而Sex Pistols則是他的野心之作，一個集合了服飾、搖滾樂、文化刺客任務與社會顛覆意識的載體。

在我眼中，SEX某種程度上或可比擬為英國版的「Factory」 (Andy Warhol的那個，不是Madchester的那個)，所以店家與顧客之間，本質上就有種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但SEX gangs畢竟不等於Factory people，Sex Pistols
也不等於VelvetUnderground，重點就在於McLaren有很強的操縱慾望 (Warhol則是"什麼也不做"，任其自然發生)，想利用這家店、樂團，來完成他從學生時代就夢想的"社會叛亂行動"，而Westwood的設計長才，自然讓兩人成為絕佳伙伴。

SEX gang裡面最有個人風格的，要算是Jordan這個店員，她秉持的「奇裝異服」信念，可是從出家門坐地鐵上班就一路信奉實行的。Sid與其他客人一樣，不過就是喜歡在這家店裡混而已。


焦點拉回Sid身上。雖然Rotten成為McLaren眼中的"真命天子"，但並不影響Sid對Sex Pistols的擁護。Sid跟Siouxsie Sioux應該是Pistols歌迷裡最有名的兩位，同樣以怪誕舉止成為Pistols表演時台下的"奇景"：Siouxsie剪短髮綁個納粹臂章，偶爾再來個木瓜秀 (穿露奶的服裝)請大家眼睛吃冰淇淋；Sid則以暴力傾向聞名，幹架鬧事少不了他 (雖說Pistols表演時台下永遠亂成一團)，最有名的大概就是在100 club (早期punk scene的傳奇之一)，砸酒瓶弄瞎一個女孩子的眼睛。

不過Sid在同時也一直尋求「用樂團達到成名」的機會。他先是組了The
Flowers of Romance這個團，也短暫當過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的鼓手 (所以說Sid並非"完全"不會樂器，只是技巧非常爛，畢竟他要的是成名，音樂不是重點)，但卻都不了了之。不過，在某次Sex Pistols的團員爭吵後，Sid的機會來臨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Sex Pistols是由四個完全不會玩樂器的人組成」便成了punk歷史裡最大的一個謊言。這個謊言的來源已不可考，但多少加深了Sex Pistols的傳奇色彩。事實上，Sex Pistols的團員，除了負責主唱與寫詞的Rotten之外，其他的團員可是有練過才上場的。其中最有音樂天份的，應該算是貝斯手Glen Matlock。但Matlock是屬於那種"老派"的樂手，在他的心中，更想做的是類似Beatles那類比較groovy的搖滾樂。這聽起來當然很不「龐克」，也因此讓Rotten心生不滿，所以在某次爭吵中，Matlock is out.

那麼該找誰來替補，Rotten自然想到了他的中學玩伴。關於這一點，McLaren與Rotten可說是難得意見相同。但McLaren是這樣子看事情的：有什麼人能比Sid更適合接手這個位置呢？Sid不但是SEX gang的老面孔，還是Pistols的大歌迷，更重要的是，Sid渾身上下有McLaren最想要的那種「CHAOS」：興風作浪的自毀特質。而且Sid又長得不錯看。不會貝斯，沒關係，可以慢慢教。總之，Sid is in.

Sid夢想成真的時刻來臨了，但既然他只是想成名，樂器當然不會認真學。Rotten就曾嘲笑他說，當樂團上場表演時，Sid不是在彈貝斯，他只是在show off自己。不論是轉身背對觀眾、對台下吐口水，或者學Iggy Pop自殘身體，對他來說，都只是吸引別人注意的方式罷了。

其實一個團裡面若同時有兩號「人物」，往往的下場就是鬧不合分家。不過這個問題，也因為Rotten在1978年1月舊金山Winterland表演後憤而退出而得以避免 (Rotten離團是因為再也無法忍受McLaren的干預箝制)。但這個時候，McLaren急了，因為當時他正打算將Pistols的故事搬上大銀幕--也就是後來的「The Great Rock 'n' Roll Swindle」--投入了大量的資金，想抽腿也來不及，這時他只能押寶Sid。也因為這個原因，讓Sid的ego再一次莫名膨脹：「Sex Pistols不存在了，怎麼辦？沒關係，我就是Sex Pistols」。所以這也是為什麼電影裡，會出現一幕Sid穿著白色燕尾服，詭異地翻唱Frank Sinatra的「My Way」，宛如老牌明星，因為這完完全全是為他量身打造。Sid不再只是個「樂團成員」，他現在已經是一個「star」。

雖然Sid在Pistols的時間不長，但也在這段時間，他認識了一個影響他一生，也可能是造成他神話地位的一個女人，Nancy Spungen。


Nancy是美國人，以脫衣舞女郎在紐約起家，也是紐約punk scene的一個常客。當Pistols到美國巡迴時，兩人因此結識。要說為何小白臉Sid會看上Nancy這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女毒蟲，有一說是因為Nancy的死纏爛打奏效，另一說則是，因為兩人都有嚴重的海洛因毒癮，所以一拍即合。但更深層的心理因素，應該是Nancy對Sid無止盡的崇拜與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有了依靠。所以當電影拍完後，Sid也拋棄了McLaren，改聘Nancy當他的經紀人，打點他的起居 (也包括他的藥癮)。

單飛後的Sid，首要之務當然是趕快組另一個團來賺錢買毒。現在的Sid已今非昔比，畢竟有了知名度，他可以選擇悠哉地當主唱就好。Sid在倫敦與紐兩地punk scene的人脈，讓他組成了一個短命卻可能是龐克樂歷史裡第一個super group：Vicious White Kids。吉他手Mick Jones (The Clash)、鼓手Jerry Nolan (New York Dolls)、貝斯手Author "Killer" Kane (New York Dolls)。

但Sid的毒癮已經日趨嚴重，不但忘詞連連，甚至表演到一半的時候，還必須讓全團停下來等他，因為他上場前從不彩排。在紐約的Max's Kansas City表演了一兩場便叫停。Mick Jones曾說：「曲目與曲目之間的休息時間簡直是一場惡夢，藥物的影響太嚴重了，我覺得Sid整個人好像不存在。我跟Joe (Strummer)都傻眼了，好像跟死人在一起表演」。


Max's的表演過後兩週，便發生了Nancy被刺死在Chelsea Hotel的事件。Nancy的致命傷是胃部被尖刀刺穿，坐臥在浴室洗臉盆下方，死狀甚慘，血跡一路從枕頭、床單延伸到地板及浴室。而Sid便以嫌疑犯的身份被逮捕。關於Nancy的死因，有兩種說法，第一種是當晚她原本要去幫Sid買藥，後來陰錯陽差被一名來飯店的毒販幹掉；但更可信的說法則是她跟Sid喀藥後神智不清，兩人大吵一架，Sid就掏出刀子來把Nancy活活刺死，Sid事後反而躺在血跡遍布的床單上呼呼大睡，渾然不覺鑄下大錯。其實在事發前四天，Nancy就曾因不堪遭Sid痛扁，打電話向母親訴苦，但那通電話之後，她母親就再也沒聽到她聲音了。

刑案調查過程中，因為有毒品造成的神智因素，加上五萬美金的鉅額保釋金，Sid幸運獲交保後傳送交勒戒。很意外地，這五萬美金是McLaren向Virgin的老闆Richard Branson調頭寸才籌到的 (Virgin發行了Pistols唯一一張專輯)，主要是因為McLaren仍希望Sid在紐約錄專輯，以填補McLaren的財務黑洞。

Sid交保後，曾經私下向母親及Nancy的媽媽表示過歉意，後悔錯殺心愛的人，甚至兩度割腕企圖畏罪自殺，但天生壞胚加上無法戒斷藥癮，在保釋期間竟然又因為喝酒鬧事，打傷Patti Smith的弟弟再度鎯鐺入獄，不過好狗運地，他又再度獲得保釋。


二度交保後的Sid，隨即在他新女友Michelle Robinson位於紐約格林威治村的公寓開趴慶祝。Sid的媽媽Anne也在那裡，身上不巧又帶著一些海洛因。毒癮難耐的Sid，便偷走一部分，到自己房間享用，隔天早上，便被發現暴斃於女友床上。

總結Sid短短22歲不到的人生，我過去也一直懷疑他憑什麼被奉在龐克搖滾的萬神殿，與Nancy成為永遠的icon。我個人認為大致上有以下幾個原因：

第一，他的一生，基本上符合「Too Fast To Live」的口號。第二，早期龐克音樂裡，叫得出名字的樂團中，年輕早逝的其實不多。老毒蟲Johnny Thunders中年才過世，Joe Strummer活到五十歲，更別說現在還活蹦亂跳的John Lydon、Mick Jones、Siouxsie等人了。以死亡的年紀來看，Sid的獨特性便被突顯出來。

第三，也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是大家的「同情」，加上媒體與服飾、紀念品商的吹波助瀾。從Sid的個人生命史看來，他終其一生本來可能只是個愛鬧事的街頭混混，但因為一連串經歷讓他躍上了一個命運的舞台，放到龐克音樂史的大脈絡之下，Sid反倒成了一個活生生被剝削到死的例子。這跟龐克音樂被商業體制侵入，廠牌急於簽團在這種運動中撈一筆，樂團被用過即丟或被迫修正音樂方向朝主流靠攏的窘境，實有宏觀與微觀的連結。


最後，引錄兩段Johnny Rotten在「God Save the Queen」裡所寫的歌詞，這些文字，在我心中，是龐克運動中最激厲人心的宣言…

Don't be told what you want 不要讓別人來告訴你，你企求什麼
Don't be told what you need 不要讓別人來告訴你，你需要什麼

We are the flowers in the dustbin 我們是垃圾桶裡的花朵
We are the poison in the machine  我們是體制裡的毒藥
We are the future, your future    我們是未來，你們的未來


據悉，今年夏天日本Summer Sonic有Sex Pistols啊！雖然擺明了是出來撈錢的 (話說回來，我對Rotten的"誠實"其實還頗欣賞)，但我想我應該不會錯過這可能是一生一次的機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