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enage Wasteland

前天 (228)去參加了青年逆轉本部所舉辦的「城市的記憶：二二八台北營隊」活動。

會想要參加這個活動，其實是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情。當我年紀還小的時候，因為學校教育與媒體環境的灌輸，讓我一度認為「台語」或「台灣文化」是低俗的代表；等到中學時期，因為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讓228及白色恐怖重新成為討論的重點，當時我懞懂無知，心裡也很討厭老一輩的人一直拿過去的歷史、打悲情牌。


但進入大學，進入職場之後，社會也慢慢轉變，我的身體裡面也湧現一股聲音，要追尋自己的根源。對一個從小生長在台北的囝仔來說，因為都市的環境，老的建築一棟棟被拆了，整個城市在追求「進步」，卻忘了「過去」，這樣的態度，讓我內心的呼喚更為強烈。


民進黨執政八年，或者說，阿扁執政八年，讓我看到了光是談「本土」的空洞，是不足以讓我們真正覺醒，更多時候，反而因為政治口號的過度消費，讓我們不知道自己到底從何處來。這八年來，我更加認定自己是一個台灣人的事實，也慢慢從一些資料裡，去認識台北、認識台灣，尤其是歷史上被掩蓋的那一段。


這個營隊是由青年逆轉本部所舉辦，其實不管是哪個單位舉辦我都會參加，只是另外一個陣營大概沒這個興趣吧。


活動的第一站，早上10點左右，我們來到了青年公園，堤防外的「馬場町紀念公園」。這裡是228事件發生後，國民黨政府槍殺政治犯的地點。當時槍殺完畢後，因地上殘留血跡，所以憲警會用土掩蓋，久而久之，竟然堆積成一座小丘。如果沒有親耳從同車的耆老、228受難者本人說出這段故事，我們恐怕根本不知道原來台北有這樣的一個地方。


活動的當時，我們在小土丘前的定點，聽一位高齡近80歲的盧兆麟老先生解說，盧老前輩本身經歷過四六事件，後來因為讀了禁書被國民黨政府抓去，一判就是無期徒刑，當年他才21歲。他的一生，總共被關了25年，所以當釋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是46歲了。


我試想，一個有抱負的年輕人，只因為讀了「進步」的思想書籍，就要關在牢裡，耗盡他人生大半的青春時光。更何況，解嚴至今，國家甚至還未能合理的賠償並公布真相，甚至某黨還要刪減這基金，把「賠償」字眼改為無認錯意義的「補償」，試問，這樣的遭遇，加到你我的身上，怎能甘心？況且，時間一直拖下去，該解祕的檔案遲遲不解密，受難者們都老了，還有多少年可以等？外界一直用「不應該一直懷抱仇恨」來抹黑他們，看著他們佝僂的身影，我覺得真是殘忍。從他們的眼神當中，我看到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種長久以來只希望得到公平正義對待的一種心情罷了。


盧老先生當天曾說，他很高興有這麼多年輕人 (營隊的大部分成員都是30歲以下)出來，聽他們說自身的遭遇，但可能是天冷，加上過於激動，盧老先生昏倒了。工作人員也在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將盧老先生送醫急救。


接下來我們陸續參觀了獅子林大樓 (原保安司令處)、喜來登飯店 (原軍法處)、台北市警察局大同分局 (原刑警總隊)，一路上全車人都默默為盧老先生祈禱，希望他能平安渡過危機。


在大同分局外的時候，另一位受難者向我們講述了他的故事：他原本從日據時期在台北郵局上班，光復後，因為要跟不會說台語的來台接收長官們溝通，郵局內部一行十五人開辦讀書會，要學習北京話，結果228事件後，讀書會的人全部被抓起來，依「職位高低」判15到5年不等的刑期。這在尋常人耳中聽起根本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我想身邊一定有太多朋友，根本不知道，或者「不願意」(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瞭解他們的遭遇，這真的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最後我們來到了位於新店秀朗橋旁的「台灣景美人權園區」，算是此行的重點。這裡原本是戒嚴時期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所在地，去年年底剛整修完成，算是為整個白色恐怖時期留下了最完整的見證。大家一路參觀了以前關「江南案」情報頭子汪希苓的「別墅級囚房」，感慨同樣判無期徒刑，身為國黨高官居然可以得到甘此優厚的待遇，而當初白色恐怖的政治犯卻被關在只有一坪大小的囚房，實有天攘之別啊。


一路參觀了囚犯的放風 (封)區、囚房、法庭，志工朋友們也很熱心的解說，此行最大的發現，是我終於瞭解為何「蔣介石是殺人魔王」的事實。園區內展示了不少當時白色恐怖時期的判決書，在許多判決書上，原本軍法官寫的刑期較輕，但到了蔣介石手上，大筆一揮，要嘛就要發回重判，要嘛就是寫「應處以極刑」。為什麼區區一個總統有權判人家的生死呢？又為何我們要花一大筆錢去建廟紀念這個不把台灣人性命放在眼底的軍頭呢？任何一個有最基本人權思想的人，看到這種事，怎能不生氣？(甚至應蔣介石的要求，死刑犯槍決前後都要拍照，只因為他不相信手下會確實執行)。


景美人權園區的網址如下：http://www.thrm.org.tw/，強烈建議每位朋友，不論你是挺藍還是挺綠，至少先來看看這些血一般的事實，然後再想想，站在這些歷史上，檢視政客們 (不論藍綠)到底誠實面對了沒有？要是沒有這些前輩的鮮血，我們今日能享有如此自由的環境嗎？這是值得每個人省思的。


晚上參加過228音樂會，也是延續去年的「正義無敵」演唱會後，便返家休息，回到家的時候，心中仍是久久無法平復。睡前為盧老前輩再次祈了福，但隔天醒來，在逆轉青年本部的blog上，看到了盧老前輩逝世的消息，心頭大為震驚。一個好好的人，就這麼走了。希望盧老前輩安息，我想他的心中應該是充滿了希望，因為有了我們這些年輕的一輩傳承了他的故事，所以我們才更應該要為台灣努力下去。


經濟民生，是包括我在內許多中產階級的小小願望。但我也不樂見，在經濟之外，公理與正義，竟然可以輕易地被遺忘，改用「向前看」的口號來代替。你可以說我太過「理想」，但如果沒有那些前輩們的理想，你我在內不可能享有如此自由的空氣，也不可能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興趣、讀喜歡的書、聽喜歡的音樂、想出國就出國。我們站在前人的血淚才得以享有這一切，如果還自私地只為顧好自己的私慾 (過好生活人人要，但要多”好”才算好?)，那不是我想要的。


無論誰當選，我們還是一樣得努力。我不期待一任總統能馬上「扭轉」台灣的經濟局勢，因為廣大的人民還是得靠自己辛勤工作，認真打拚，這是我們台灣人的基本價值。政治本來就是種理想，理想就應該用高標準去看待，我去年之所以嚮應施明德的號召，也是因為我相信政治人物不可無理想，更不可忘掉公義。


我的朋友們，我並不會勸你們投藍或投綠，是因為我也相信大家有自己的判斷。我只是把個人的心得分享出來，也希望讓大家多知道一些「真相」，因為只有「真相」愈多，我們的眼睛才能看得更清楚，我們才能告訴自己以及後代子孫，我們是從哪裡來的，而我們又要走向哪裡。


過去是可以被原諒的，台灣人最可愛的地方，就是我們不懷抱仇恨，也無意對過去的施暴者「抄九族」。但一個最起碼的「檔案公開」、「道歉」、「賠償」，都不應該用任何政治語言或選舉口號所掩蓋。我的家族有幸未受228事件牽連，但我仍然希望這樣的事情，應該有個公平正義的解決，也惟有如此，我們才有辦法為歷史留下一個見證，確保這樣的事情未遠不要再發生。


盧兆麟前輩，我為您這一生受的苦難流下眼淚，也衷心期待您在天國裡能安心，這篇文章獻給一生都在為台灣奮鬥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