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07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Tsotsi》
1
每逢這個鐘點,他們都會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沒有人會動一下,頂多是誰仰頭把杯底的酒乾掉,或是打個呵欠、伸個懶腰。他們其中一個也許會抓抓頭,另一個則聆聽後天井裡,老婦人敲破鑼似的罵人聲,但四個人都會不時望向街上,掂估日影拉得夠長了沒有。這不是蓄意的沉默,也沒有什麼理由可言,起初只是上一句話和下一句話的空檔,但這空檔愈來愈長,最後終而成了完全的沉默,因為大家都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好說。這陣沉默,每次又總是結束在大仔的一個動作。他是四個人中間最年輕的一個,也是話最少的一個。他有一雙修長纖細的手,每當他身體前傾,把雙手互扣成祈禱手勢,就表示沉默時刻將要結束。這時,另外三人會凝視他,等他開口說話。
在沉默開始之前,大多數時候都是那個叫波士頓的在說話。他有講不完的故事。每次下午三、四點,大家來到大仔的小屋、喝第一瓶啤酒開始,他就會滔滔不絕,直到日影拉得夠長,大仔準備告訴大家今晚要幹什麼活兒才停住。他講得很慢,從容不迫,中間穿插著喝啤酒、打嗝、開另一瓶啤酒、到後天井小解等各種活動。小解時,他會一隻手撐在灼熱的瓦楞形鐵皮圍籬上,尿到沙地裡,看著尿被沙子吸乾才轉身。小解完回到小屋後,他會問︰「剛才我講到哪兒?」有時有人會記得,但多半都沒有人回答,因為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聲音填滿了百無聊賴的下午時光。他們的手也因為百無聊賴而沈重。這些手唯一愛做的,只是把玩玻璃杯,或是把桌面的啤酒瓶印痕抹成奇形怪狀。而在這中間,波士頓會習慣性地不時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搓眉心。不戴眼鏡的近視眼總是容易累。
另外兩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當聽眾。長臂猿(他這個外號得自一雙乍看長及膝蓋的手臂)極專心地把每個字聽進耳裡。有時他也會說說話或提個問題,但總要很吃力才找得到字眼,再把字串在一起。第四個人叫屠夫,體格就像大仔一樣柔軟有彈性,不同的是眼睛小而陰森,下唇肥厚。他也在聽波士頓說話,但滿肚子不耐煩。幹麼幹麼那麼多廢話!他自己的故事十個字不到就可以講完。但既然無事可做,他就按捺著聽下去。
波士頓的故事都有頭沒尾︰他什麼時候幹了什麼、在哪裡幹的、怎樣幹的和跟誰幹的……
一個小販的手推車在外頭街道轆轆滾過。他從門前經過好一會兒以後,他們還看得見他的影子。
……要不,就是告訴你某件事情為什麼會發生、是怎樣發生的,而發生之後又怎樣引發了一連串其他事件。這一切全都由波士頓不費吹灰之力地,低聲娓娓道來。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丈量世界》
一八二八年九月,德國最偉大的數學家終於要出門了,為了參加在柏林舉行的德國自然科學家會議。這可是他多年來頭一遭離開家鄉。想當然耳,他不願意去。整整推辭了一個多月,仍拗不過亞歷山大‧封‧洪堡的堅持與頑固,一時心軟竟答應了他,不過仍然心存僥倖,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高斯教授把頭矇進棉被裡。米娜正在催他起床,馬車已備妥,況且路途遙遠。他再次把自己深深埋進枕頭裡,雙眼緊閉,希望用這方法能讓妻子消失。他再度睜開眼,米娜還在,忍不住開始數落她的麻煩、專制,甚至說她是他晚年最大的不幸!可惜這招仍不管用。他萬般無奈地掀開被,坐起身來。
他怒氣沖沖,草草梳洗完畢,萬般不情願地走下樓。兒子歐根早等在客廳,行李已備妥。一看見歐根,他更按捺不住怒火。隨手一揮,窗台上的陶壺碎落一地,他一邊跺腳,一邊繼續砸東西。歐根和米娜從兩邊按住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定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很快就能回家,就像做一場噩夢,一下子就會過去了。但是他依然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年邁的老母親被外面的嘈雜聲引出房門,來到兒子面前,捏捏他的臉,問道:她那個勇敢的小男孩哪裡去啦?他終於肯安分下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跟米娜道了別,又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女兒和小兒子的頭。接著在眾人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不存在的女兒》
I
她臨盆前的幾小時下起了雪。起先只是午後陰沉的天際飄下朵朵雪花,而後大風吹得雪花滾滾飛揚,盤旋在他們寬長前廊的邊緣。他站在她身旁,倚在窗邊,看著雪花在強風中翻騰、迴旋,緩緩飄落到地面。附近家家戶戶點亮了燈火,樹木光禿禿的枝幹變得雪白。晚餐之後,他生了爐火,又大膽走入風雪中,拿取秋季堆積在車庫旁邊的柴火,冷咧的寒風打著他的臉頰,車道上的積雪已經深及小腿下半部,他撿拾起木塊、甩去木塊上柔軟輕盈的白雪,抱著木塊走回屋內。壁爐裡的火花馬上引燃成為熊熊火光,他在壁爐前盤腿坐了一會,一面添加木塊,一面看著火花躍動,火焰周圍帶著一圈藍光,令人昏昏欲睡。屋外白雪在黑暗中靜靜地持續飄落,積雪銀白、深厚而靜默,彷彿街燈投射而下的圓錐光束。等到他起身往窗外一看,他們的車已變成街角的一座白色小山丘,先前印在車道上的腳印已被填滿,不見蹤跡。
他拍去雙手的灰燼,坐到沙發上的妻子身旁,她雙腳跨在靠枕上,腫脹的腳踝交疊,一本 Dr. Spock 的育兒寶典四平八穩地擺在她肚子上,正讀得出神,每次翻頁就不自覺地舔一下食指。她雙手纖細,五指短而強壯,閱讀時心無旁鶩地輕咬著下唇。他看著她,心中頓時充滿摯情與驚嘆:她是他的妻子,他們的寶寶即將誕生,預產期只剩下三星期。這是他們第一個寶寶,而他倆結婚才一年呢。
他拿條毯子蓋住她的雙腿,她微笑地抬頭一望。
「你知道嗎?我想不通那是什麼感覺,」她說。「我是說我們出生之前。真可惜我們不記得。」她拉開袍子,脫下穿在裡面的毛衣,露出像西瓜般圓硬的腹部。她伸手撫過它圓滑的表面,火光映著她的肌膚閃動,在她的髮際灑下金紅色的光影。「你覺得像不像在一個大燈籠裡?書上說燈光可以穿得透我的皮膚,小寶寶已經看得見。」「我不曉得,」他說。她笑笑,「怎麼不曉得?」她問道,「你是醫生。」「我只是骨科醫生,」他提醒她。「我可以告訴你小寶寶胚胎時期的骨化歷程,如此而已。」他抬高她一隻腳,裹在淺藍色襪子裡的足部細緻而腫脹,他動手輕柔地按摩:她腳後跟的跗骨強勁有力,腳掌骨和指骨隱藏在肌膚之下,密密相疊的肌肉彷彿是把即將開展的扇子。沉靜的屋裡充滿了她的呼吸聲,她的足部溫暖了他的雙手,他腦海中浮現出骨頭的完美、秘密與勻稱,在他眼裡,懷孕的她顯得美麗而脆弱,蒼白的肌膚上隱約可見細微的藍色血管。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大象的眼淚》

我句句實言,我說真心話……大象忠實可靠,絕無二心!
- 蘇斯博士,《大象霍頓孵蛋記》,一九四○年
紅白相間的餐篷下只剩格雷迪、我和油炸廚子三個人。格雷迪跟我坐在一張破舊木桌前,面對著凹痕累累錫盤上的漢堡。廚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刮鏟的邊緣刮鍋子。油炸鍋早熄火了,但油膩味遲遲未散。
馬戲團旁的遊戲場不久前還擠滿了人,現在人潮散去,只剩幾個團員和一小群要去「庫奇豔舞篷」的男人。他們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帽簷壓得老低,雙手插進褲袋。他們不會失望的,舞孃芭芭拉的豔舞篷就在後面,她的媚功可厲害啦。
這些小鎮裡的觀眾們,都被馬戲班主艾藍大叔叫成鄉巴佬。除了等著看芭芭拉的人,其他人已經逛完珍奇動物的獸篷,從那裡的甬道進入表演帳篷。熱鬧滾滾的樂音顫動著表演帳篷。樂隊照例震天價響地飛快奏出預定的曲目。所以我知道現在「驚異大奇觀」正要退場,接下來是高空雜耍女郎綠蒂上場,她應該正在場地中央攀著索具上升。
我注視格雷迪,想聽進他在說什麼。他左右張望又稍微湊近我。
「再說,」他定定望住我,「依我看,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不能出紕漏。」他揚起眉毛加強語氣。我的心跳暫了一下。
表演帳篷爆出如雷掌聲,樂隊分毫不差地奏起法國作曲家古諾的華爾茲。那是大象蘿西上場的暗號,我下意識地把頭轉向獸篷。瑪蓮娜可能正準備騎上大象,或是坐在牠頭上。
「我真的得走了。」我說。
「坐下啦,多少吃一點。現在不吃,下一頓恐怕有得等了。」
就在那一刻,樂聲嘎然停止。銅管樂器、簧樂器、打擊樂器荒腔走板地同時響起,那些長號和短笛大失章法,有一隻大號吹岔了氣,鐃鈸空洞的「鏘~~」地從表演帳篷抖抖顫顫傳出來,掠過我們頭頂,漸漸消失。
格雷迪僵住了,捧著漢堡的手,小指還豎著,嘴張得老大。
我左右張望,沒人移動,大夥眼珠子全盯著表演帳篷。幾縷乾草懶懶地旋過乾泥地。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說。
November 14,2006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夜巡者》
第一篇 自己的命運序曲
電扶梯緩慢而吃力地爬升。這是老地鐵站,也拿它沒辦法。但風卻在這地下的水泥通道間到處遊晃──弄亂了頭髮、吹掉了風帽、竄進了圍巾裡,推著人往下。
風不希望葉格爾往上走。
風要他回頭。
令人驚訝的是,周圍的人,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陣風。月台的乘客其實不多──子夜時分地鐵站裡空空盪盪,只有幾個人走動,和葉格爾一起上樓的人很少:在他前面的有一個,後面有兩、三個。這就是全部的人了。
難道風也能算是一位乘客!
葉格爾將手伸進口袋,轉身回望。在他一走出列車時,就感覺有人一直在看他,這情況已經有兩分鐘了。不知為什麼,這感覺並不可怕,有點像是著了魔被迷惑住的感覺,或更尖銳些,像是打針的感覺。
他回頭往下看,電扶梯底端站著一位穿制服的男人。那不是警察,是軍人。往前一些,是一個帶著小孩的女人,小孩睡眼惺忪地抓著她的手。還有一個男人,年紀不大,穿著一件搶眼的橘色短外套,戴著隨身聽。看他的樣子,似乎在坐車的時候睡了一覺。
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甚至對太晚回家的小男孩也是。葉格爾抬頭往上瞧,看到警察,倚著亮晃晃的扶手,沒精打采地盯著稀少的乘客,從中尋找可疑的對象。
沒有什麼可怕的。
風最後一次推阻著葉格爾上樓後便止息,彷彿已經屈服,明瞭到再抗爭下去也無效。小男孩再次回頭望了一眼,隨即踩著階梯跑了起來。得趕快些。他不知道為什麼,但必須這樣做。他感覺又被刺了一下,毫無意義卻令人心煩,一陣涼意席捲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