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07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Tsotsi》
1
每逢這個鐘點,他們都會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沒有人會動一下,頂多是誰仰頭把杯底的酒乾掉,或是打個呵欠、伸個懶腰。他們其中一個也許會抓抓頭,另一個則聆聽後天井裡,老婦人敲破鑼似的罵人聲,但四個人都會不時望向街上,掂估日影拉得夠長了沒有。這不是蓄意的沉默,也沒有什麼理由可言,起初只是上一句話和下一句話的空檔,但這空檔愈來愈長,最後終而成了完全的沉默,因為大家都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好說。這陣沉默,每次又總是結束在大仔的一個動作。他是四個人中間最年輕的一個,也是話最少的一個。他有一雙修長纖細的手,每當他身體前傾,把雙手互扣成祈禱手勢,就表示沉默時刻將要結束。這時,另外三人會凝視他,等他開口說話。
在沉默開始之前,大多數時候都是那個叫波士頓的在說話。他有講不完的故事。每次下午三、四點,大家來到大仔的小屋、喝第一瓶啤酒開始,他就會滔滔不絕,直到日影拉得夠長,大仔準備告訴大家今晚要幹什麼活兒才停住。他講得很慢,從容不迫,中間穿插著喝啤酒、打嗝、開另一瓶啤酒、到後天井小解等各種活動。小解時,他會一隻手撐在灼熱的瓦楞形鐵皮圍籬上,尿到沙地裡,看著尿被沙子吸乾才轉身。小解完回到小屋後,他會問︰「剛才我講到哪兒?」有時有人會記得,但多半都沒有人回答,因為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聲音填滿了百無聊賴的下午時光。他們的手也因為百無聊賴而沈重。這些手唯一愛做的,只是把玩玻璃杯,或是把桌面的啤酒瓶印痕抹成奇形怪狀。而在這中間,波士頓會習慣性地不時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搓眉心。不戴眼鏡的近視眼總是容易累。
另外兩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當聽眾。長臂猿(他這個外號得自一雙乍看長及膝蓋的手臂)極專心地把每個字聽進耳裡。有時他也會說說話或提個問題,但總要很吃力才找得到字眼,再把字串在一起。第四個人叫屠夫,體格就像大仔一樣柔軟有彈性,不同的是眼睛小而陰森,下唇肥厚。他也在聽波士頓說話,但滿肚子不耐煩。幹麼幹麼那麼多廢話!他自己的故事十個字不到就可以講完。但既然無事可做,他就按捺著聽下去。
波士頓的故事都有頭沒尾︰他什麼時候幹了什麼、在哪裡幹的、怎樣幹的和跟誰幹的……
一個小販的手推車在外頭街道轆轆滾過。他從門前經過好一會兒以後,他們還看得見他的影子。
……要不,就是告訴你某件事情為什麼會發生、是怎樣發生的,而發生之後又怎樣引發了一連串其他事件。這一切全都由波士頓不費吹灰之力地,低聲娓娓道來。
……要不就是談到那個奇怪的年輕人,談到他因故離開了學校,自此沒有回去過。
老婦人還在後天井裡敲破鑼地罵個不停。一個小孩在哭。
屠夫忽地不耐煩地猛扭了一下。
為什麼會這樣?長臂猿問道。波士頓笑著回答:「因為嘛……」他從桌底拿起另一瓶啤酒,他們各自把杯子斟滿。「因為嘛,」波士頓繼續說:「因為有個臭妮子把他的人生給搞砸了。」
接著他就不再言語,因為他這個故事已經講完,而其他三個人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他們這樣靜靜對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四人當中最年輕的一個——叫大仔那個,突然十指互扣,而另外三個人看著他,等他開口說話。
波士頓面帶微笑地等著;屠夫不耐煩地等著,不時猛扭一下,對大仔遲遲不開口感到不爽快;長臂猿不以為意地等著。
大仔把一切看在眼裡︰隱藏著恐懼的微笑、隱藏著恨意的眼睛、一無隱藏的臉。你是我可以信任的,他望著長臂猿心裡想。而你,我永遠不能掉以輕心——他這時看著的是屠夫。至於你嘛,波士頓,你對我微笑,而你的微笑裡隱藏著恐懼。
「你怎麼決定,大仔?」波士頓問道。他勇敢直視大仔的凝視幾秒鐘,到覺得到嘴角肌肉開始僵硬,便低頭看自己的空杯子。
「就是啊,你怎麼決定?」屠夫問道。
長臂猿繼續不吭聲。
「今天是星期五 。」大仔說,眼睛望著門外。日影已經夠長了,天馬上就要黑下來。
「火車,」他說:「我們到火車上幹一票。」
屠夫第一個反應。他先是微笑,繼而嘿嘿笑,笑聲冰冷,鋒利得像刀刃。「好,到火車去幹一票。」
但大仔望向的人是波士頓。波士頓知道這個,所以頭垂得低低,看的不再是手中的玻璃杯子,但大仔還是看得到他的前額,而這就足夠,因為未幾這前額就透出薄薄一片汗光。
長臂猿需要時間思考。他喃喃把大仔的話反覆說了幾遍︰「火車。我們到火車上幹一票。」他想像那情景和自己負責的工作。那很簡單嘛,這是他拿手的。他點點頭︰「好。」
波士頓抬起頭,其他三個人都同時看著他。
「為什麼要挑這種活兒幹呢?」他問,緊張地把弄手中的玻璃杯。
「為什麼不可以?」大仔冷冷反問。
波士頓聳聳肩,想要打個呵欠掩飾不自在,卻打不出來,於是假裝無趣似地嘆了口氣。「我是怕挑到個窮光蛋白忙一場。」
大仔讓他等了一下才回答。「我從沒有看走眼過。」
長臂猿點點頭:「這是真的。一次都沒有。」
屠夫在椅子上不耐煩地扭動身體。幹麼幹麼講一堆廢話。他喜歡大仔的決定。「好主意,老兄。」他站了起來。「出發吧。」
但大仔還在等波士頓表態,還在看著他閃躲的眼睛、乾燥的嘴唇和設法潤溼嘴唇的粉紅色舌頭。波士頓想不出反對的理由,至少是想不出他們會明白和接受的理由。「好吧,」他說:「好吧。」於是大家全站了起來,等大仔穿上外套,尾隨他走到街上。長臂猿走第二、波士頓走第三,邊走邊嘆氣和假裝打呵欠,嘴裡反覆說了好幾遍「好吧」。走最後的是屠夫,因為他得先到房間角落的箱子裡找出一根腳踏車輪鋼絲。這就是他外號的由來。他從沒有失過準頭。
他們走過的這條街道彎彎曲曲,就像路旁的瓦楞形鐵皮圍籬,沿路都是尖銳的小石頭、一雙雙的眼睛、齜牙咧嘴的狗兒。他們走出小屋的時候,外頭塵土飛揚,一日將盡,但還有天光。天氣熱得可以,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整個鎮都巴望東邊的烏雲會飄過來,下一場大雨。
那是一個間歇時刻,夾在有許多事要做的白天,和有更多事要做的夜晚之間。小孩因為可玩的遊戲都已玩光而鬱鬱不樂;主婦們發現她們忙碌的雙手突然閒下來;連狗也無所事事地閒站著;原先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老人家,隨身體變涼而感覺到太陽下山,醒了過來。
那也是個鬱鬱不樂的鐘點。如果你在飛揚塵土中玩了一整天,現在就會去踢地上的土;如果你在太陽下打盹了一整天,現在就會站起來,往地上吐口水。而如果你已經踢過土,或朝地上吐過口水,就會像那些閒下來的主婦那樣,光站著,但又盡量不去想自己有多麼一無用處。
但大仔一行四人從那街道走過時,走過的不只是一個間歇時刻,還是一個計算時刻。因為這時人們會計算他們又失去了多少鄰居——拆除隊的人每天都會在這鎮區多掀掉幾個屋頂、多敲掉幾道牆壁,讓更多的房屋形同破碎頭骨;而從失去窗框門框的窗洞門洞望進去,你會看到塵埃尚未落定,會回憶起本來住在裡面的人是如何憤怒、無力、困惑,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家當被一車車手推車推走。同樣在計算的還有老人家,骨頭裡透出的寒意催促著他們,算一算自己活了多大年紀、盼著可以看到明天。主婦們則會計算如何利用丈夫將要帶回來的一點點薪水,應付一大堆開支,同時還會暗暗禱告,祈求老天讓丈夫平安歸來,因為那天是星期五,而天馬上就要黑下來了。
在大仔一行四人走過之後,這時刻就結束了。屋子外牆全都一下子冷下來暗下來,媽媽們紛紛喊街上的小孩回家,而街道上的各種影子,就像是一群追逐四個花衣魔笛手的老鼠 。
大仔熟悉這一切,對這一切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知道為什麼連大個子都會給他讓路,為什麼店東會匆匆給櫥窗裝上木板、閂上門閂,為什麼無父的小孩會在橫巷裡竊竊私語。人生沒有教給他別的。他的所有知識都不帶任何歡樂成分。但他覺得這沒有什麼怪的,就像大家覺得太陽在早上升起沒有什麼怪的。人們會給他讓路或竊竊私語,都是因為害怕他、恨他。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憑這一點知道自己存在。帶著另外三個人向火車站走去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是存在的。
這就是為什麼在他走過那條彎彎曲曲的街道時,男人會轉頭望向別處,女人會在沙塵裡流淚。
他名叫貢保特,是被選中的人,但他知道這一點時已經太晚。大仔他們來得毫無預警。
貢保特是個男人。因為總是滿懷希望,讓他穿著鞋時,顯得比所有人都高。但即使當初赤著腳、餓著肚子,走進城裡來找工作的時候,他仍然顯得比所有人高出一個頭,這是因為他笑聲洪亮,會引起別人側目和取笑。
「瑪蘇魯,我會回來的。」他曾在一千英里外,這樣告訴站在路旁送行的妻子。他聽一個白人說過,這條通向薩巴塔的路就是通向黃金城的路,所以他決定要走向它。他妻子站在路旁目送丈夫,稍後,因為累了(她已身懷六甲),就坐在草地上,直到丈夫的身影消失在山丘高處。自此以後,貢保特想到妻子,都是看到她坐在路旁的樣子。
他問過那白人到薩巴塔要多少天,對方告訴他,開車的話是兩天,但開車當然比走路快。起初,他每天都計算天數,等算到十,無法再算下去,他便改為每十天在手杖上刻一道刻痕。而等到手杖因為他殺蛇而打斷時,杖身已有不少刻痕。他把手杖扔掉,自此沒再去算天數。
他離家時天氣是暖和的,肚子是飽飽的,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晚上變得愈來愈冷,他唯一的毯子變得愈來愈薄,而他還餓過一陣肚子。中途他打了一次工,靠賺來的工錢買了一雙鞋子,把它包在毯子裡,帶在身上。他走過許多無比寂寥的日子,四方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除了匆匆開過的車子別無他人。他非常沉默、非常孤單,但從不失去希望。然後有一天,他終於從一個山頭遠遠看到泛著紫色的黃金城,城內的建築物都非常巨大。從那一天起,他的聲音、笑聲和希望再度高亢起來。在漫長旅途的最後一天,他把新鞋子穿到腳上。
進城後他在礦區找到工作,又在一個黑人鎮區租了一間房間。接下來一整年,他都是一大早與無數人一道擠火車進城工作,到傍晚再與同一堆人擠火車回鎮區睡覺。因為聽取了別人的忠告,他平平安安通勤了一年。這一年裡,他賣力幹活,掙了好些錢。他路上買的鞋子穿破了兩次,修補了兩次,然後他買了一雙新的。
某種意義下,這一年是短暫的,但在另一種意義下又是漫長的——每當他回憶起妻子坐在路旁目送他的情景,這一年就顯得特別漫長。於是他找來一個會寫字的人幫他寫了封信回家。現在,一年終於快要結束了。再一星期,只要再在冷颼颼的清晨通勤一星期、再在地底下工作一星期,他就可以帶著存起的錢回家去。瑪蘇魯迎回的將會是一個和當初幾乎一模一樣的丈夫︰笑聲依然洪亮、愛撫的手依然慷慨,也依然對未來充滿樂觀。
但說貢保特是個男人,還有另一種意義。因為就像每個男人一樣,他也是血肉之軀,可以像陶杯一樣瞬間摔碎,化為塵與土。貢保特就是這種意義下的男人,因為在他還剩一星期就可以返鄉的星期五晚上,屠夫尾隨他身後,而屠夫對心臟的位置是從來不會誤判的。
貢保特犯了三個錯誤。第一是他不應該面帶微笑。他會微笑是很自然的,因為火車站大門排著熱鬧的長龍,因為畢竟還有一星期他就要回家了,接下來兩天又不用工作,而且要幫他寫信給瑪蘇魯的人,待會兒就會到他住處。他會微笑,更是因為車站裡都是和他一樣的人,他們的氣息和急著回家的焦躁,讓他感覺熟悉而愉快。但他的微笑卻讓大仔注意到他——這微笑耀眼得像閃電。
他犯的第二個錯誤是打領帶。那是一條火紅色的領帶,上面還別著根閃閃亮的別針。領帶的顏色,就像他小時候上山放完牛回家,途中看到日落前的風暴雲。記得有一次,他對著愁眉苦臉的濃雲大吼,回聲響徹山谷,但緊接著老天就用打在深山裡的雷電做為回應,嚇得他拔腿奔跑。這條領帶是他午餐時間向一個印度小販買的。每逢星期五,這小販都會推著手推車,到礦區大門販售圍巾、珠鍊、手鐲和其他閃閃亮的東西。貢保特會買它,僅是因為他從未有過領帶,而如果他打著領帶回家,一定會讓瑪蘇魯嚇一跳。但它太鮮豔了,讓大仔即使隔著蜈蚣般向售票處緩緩蠕動的長長人龍,仍可緊盯他。
他的第三個錯誤,正是在售票處犯下。他不應該從薪水袋裡掏錢買車票。因為心情奇好,他忘了一直以來保他星期五平安回家的最要緊忠告︰千萬別露白。但四周既然有那麼多自己人,他幹麼幹麼要記得這個愚蠢的警告呢?一整年來,他坐這班五點四十九分(老是誤點十分鐘)的火車,不都是平安無事嗎?就因為這樣,當他走到售票處,發現自己忘了事先準備零錢,而後頭的人又催他快點時,他撕開薪水袋,從鈔票之間找出一個小銅板。
買過票後,他快步走到月台等火車。看,他不是還好端端活著!但大仔已經向他逼近,而一等那班五點四十九分(老是誤點十分鐘)的火車進站,大仔利用人群向火車門一擁而上的機會,欺近他身旁。
現在他已在車廂裡(還活著!),和足以把車廂塞爆的乘客擠成一團。他的鼻孔裡滿是汗臭味和菸草味,耳朵裡滿是倦怠的嗡嗡人聲。他感到不耐煩,因為幫他寫信的人六點半就會到他住處,而他下車後還得走路三十分鐘才回得了家。在這些思緒中間,他想到了瑪蘇魯,然後想到了身上的領帶。他低頭去看,發現領帶在他擠上車時給弄皺了,便想用手去撫平。這時他才突然驚訝發現,自己雙手動彈不了。
他完全沒有時間搞懂這一刻的意義。他又掙扎了一次,但長臂猿臂力強壯。
大仔微笑看著貢保特愈來愈困惑的臉,等著目睹他驟然暗下來的眼——這個驟然,就是屠夫把腳踏車輪鋼絲插入他心臟的那一刻。但大仔意猶未盡,他把臉湊到那瀕死之人耳邊,罵了一句髒話。大仔曉得,死前一刻的恨意,仍足以讓死者臉容扭曲。
長臂猿仍牢牢把貢保特夾緊。貢保特身體一癱軟,另外三人隨即擠了過來,合力用身體把屍體撐直。在一個人擠人的火車廂裡,這樣的舉動是不會有人注意的。波士頓靠得最近,生出一種想吐的感覺,這感覺起自他的腦,然後傳到他的心,再傳到他的胃,但他把它強壓了下來。他把手伸進貢保特口袋,掏出薪水袋。
就像每天晚上都會發生的,人群在火車到站後,再一次湧向車門。就像每天晚上都會發生的,月台上零星的候車乘客,逆著下車人潮,奮力擠向車廂。就像星期五晚上偶爾會發生的,這班五點四十九分(又誤點了十分鐘)的火車,沒有立刻開出,因為留在車廂裡的人,和一些新上車的乘客,發現了貢保特躺在地上,也看到了腳踏車輪鋼絲的末端。
2
「好吧,我是吐了,那又怎樣!說說看,那又能證明什麼?」
屠夫大笑。「愛吐鬼。愛吐狗。吐得像狗。」
「那又證明了什麼?」波士頓激動地拉高聲音,蓋過屠夫的笑聲。他失去了自制,唾沫泡泡從他嘴角冒出。他又問了一次,以致屋子裡的第五個人抬起頭來——那是一個女的,坐在屋角的椅子,看來一直都是睡著。
他們正在索琪的店裡喝酒。鎮上可喝酒的地方很多,酒館的數目和地址每天都會有變化,因為警察大多數晚上都不會閒著,而每天又總會有人能弄到酒和搞間店。選擇多得很。你可以選擇跟男人喝酒或跟女人喝。你可以選擇在天時地利的情況下一個人喝酒,端著一小杯酒坐在店角泡一整晚,沒有人會過問你媽媽為什麼死了,或你的女人為什麼跑了。你可以選擇在一個牆壁掛畫的地方喝,也可以選擇沒掛畫的。你可以選擇舒舒服服坐在夜總會的沙發裡喝,或是坐在木頭長凳上喝,甚至可以選擇站在後院裡喝。
他們坐在那張不靠牆的桌子。沿牆邊又另有幾張桌子,但都空著。地板上雖然鋪著油布,卻沒有什麼作用,因為地板是霉爛的。光禿禿的燈泡懸在桌子上方,每當風從破玻璃窗和門縫覓路吹進來,燈泡就會緩緩搖晃,讓燈絲的影子在牆上陰森地爬來爬去。有一扇門通向街上,對面還有另一扇門,後面是索琪吃飯睡覺、聽留聲機和藏酒的地方。
大仔坐在主位,支著椅腳輕輕前後搖晃。長臂猿坐他右邊,屠夫坐他對面,他左邊的椅子是空的。波士頓還沒有坐下來。屋角那個女的,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就在了,說不定已經坐了一整天。她的頭低垂,兩腿向外岔開,雙手垂掛兩邊,嘴巴會出其不意咕噥些什麼。
波士頓兩眼睜得大大,唇上猶沾著唾沫。
「那又證明了什麼?」他問道。
那女的突然抬起頭。「過來這裡,強尼。」她哭喊著。她三十來歲,說話時並沒有張開眼睛。她的五官圓鼓鼓,像揉過的生麵糰。四個男人都懶得看她一眼。
波士頓的眼珠子以一種神經緊張的頻率,在屠夫、長臂猿、大仔的臉上來回移動,像是一隻被嘲笑逼到牆角的動物,想找出缺口往外逃。一分一秒過去,他同伴們臉上仍是戲謔的笑。
「別這麼狠心嘛,強尼,」女的又說起話來:「過來親我一個嘛。」
波士頓走到她面前,她為之瑟縮。他以極刻意的動作,一巴掌打在她臉上,然後又是一巴掌。她的聲音變得柔軟和顫抖,眼睛仍然閉著,但鎖起了眉頭。
「親愛的。親愛的!再來一次,強尼。」
屠夫笑了起來。「別太用力啊。你的馬子會受不了。」
長臂猿用笑聲附和屠夫的笑聲:「說得好,屠夫,說得好。」
波士頓放棄掙扎。他走回桌子,乾掉杯中的酒,但還是沒坐下來。他看來突然懶得理另外三個人。接著,他漫無目的踱來踱去,有時張開嘴巴,像是要說什麼,但又說不出口,然後搖搖頭,繼續來回走動。
屠夫的酒杯空了。他用杯子重擊桌面。「索琪。我乾光了。妳今晚慢吞吞的。索琪!」
她從房間裡應聲。
屠夫扭轉肩膀,開始打量起屋角的女人,聚精會神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身,把弄酒杯。當他第三次轉頭望屋角的女人時,雙手明顯緊張起來。
「索琪!」
「來啦來啦!」
大仔支著椅腳輕輕前後搖晃。他把一切看在眼裡︰屠夫和那女人、半睡著的長臂猿,還有踱來踱去的波士頓。他知道波士頓是在想理由辯解或解釋,為什麼在火車上幹完活之後,會跑到水溝去吐——還不只是吐,因為當他吐出一小時前下肚的麵包和啤酒時,大仔還聽得到啜泣聲。
在來這店的路上,大仔對自己說︰我要像平日一模一樣。那很簡單。所以他就支著椅腳輕輕前後搖晃,兩手慵懶地搭在膝蓋上,別人每喝四杯酒他喝兩杯。他有時看著他們,有時聽著他們說話,有時則關起眼耳什麼都不想,反覆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切像平日一模一樣嘛。但他之所以那麼堅持要說服自己一切一模一樣,正是因為從某個時候起,他不知怎地感覺到一切已經不是一模一樣。
這多少跟波士頓有關。他恨波士頓。這也是為什麼他要挑火車上的活兒幹,這個決定是衝著波士頓來的。波士頓六個月前加入他們這一夥,他沒來以前一切都好端端的。然而,自他來了以後,事情卻起了變化,而大仔知道理由何在——因為他問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大仔?……我是說真名。」他這樣問過一次,而且就是在他加入大夥的頭幾天。
當時大仔饒過他,只看了長臂猿一眼就掉頭走開。長臂猿知道大仔的用意,所以等大仔走開,他就告訴波士頓,大仔討厭別人問他身世,也沒有人知道他身世。大家唯一知道的是他是這一行裡最狠、最敏捷和最機伶的一個。從前有個人問他身世的問題,結果一命嗚呼。
自此波士頓沒有再問問題——當然,這是指他清醒的時候。他喝酒喝得凶,特別是在幹活之後,不過起初他就是喝了酒,也沒有再問大仔問題,至少是沒有開口問。但大仔卻看得出來,那些問題就隱藏在波士頓瞇著近視眼凝視他的眼神裡。波士頓得花好些工夫,才能把兩眼對準大仔,端詳他良久,直到醉眼昏花,才轉開眼睛,或垂下眼,或闔上眼睡去。
大仔犯的錯誤是容許這種情況繼續存在,更大的錯誤是他開始和波士頓玩遊戲。他專挑一些波士頓幹不來、痛恨幹,或會感到反胃的活兒。波士頓明白大仔的用意,也讓對方知道他明白,眼神愈來愈大膽。然後,到了在索琪店裡喝酒的這個晚上,他們的遊戲進入白熱化階段。當時屠夫正在要酒喝、長臂猿半睡半醒、波士頓踱來踱去、大仔支著椅腳輕輕前後搖晃,表面平靜如常而內心極不自在,從低垂的眼皮下,看著波士頓的模糊身影來回移動。
索琪拿著酒瓶走到桌前。這個五十來歲的黑白混血女子,出生在最好的一張床、住的是最大的房子、家在全市最富裕的白人社區。但她媽媽並不愛她,這也是為什麼她會流落到這個黑人鎮區。她每次講完自己的故事,都會加一句:「我經常寫信回家。我有地址,但從來收不到回信。」妳為什麼要寫信呢,別人問她。「我想知道我是哪一天生日。」
索琪在給四個杯子各倒一點酒以前,先把錢收下。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想出要說的話︰「別忘了這裡是乾淨地方。」
往回走的時候,她在屋角的女人旁邊停下腳步。「羅絲。羅絲!」她說:「妳該回家了,老姐。」
那女的張開眼睛。「索琪,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求求妳再給我一……」
索琪打斷她的話。「不行,妳該回去了。不能再喝。」
羅絲開始哭。索琪沒理她,回到自己房間去。
一直走來走去的波士頓這時走到桌前,兩手撐著桌面,輕聲說出兩個字﹕「人性。」
「那是什麼東東?」說話的人是屠夫,他剛才一直凝視屋角的女人,波士頓的話讓他急轉回身。他不耐煩地看著波士頓。他可沒時間理他。
「這就是我會吐的原因!」
「你吐得像狗呢,仁兄。」
「人性!」
「那到底是什麼鬼?」
「你所沒有的東西。」
「狗屎。」
「對,狗屎。」長臂猿附和說,他剛從半睡狀態醒過來,要伸手拿酒杯。
但波士頓對這兩個人已不感興趣。他已搞懂自己會吐的真正理由,而且不再感到有辯白的需要。這新發現和新感覺讓他恍惚出神,驅使他在大仔左邊椅子坐下,瞪著大仔看。
「你有聽過這兩個字嗎,大仔?」
「哪兩個字?」
「人性。」
大仔把眼睛張得大大,回瞪波士頓。他看到的是一個眼睛布滿血絲的波士頓;一個嘴唇潮溼、非常嚴肅的波士頓,因為用力呼吸而嘴巴張得老大,讓人可以看得見他粉紅色的牙齦和更粉紅的舌頭。來了,大仔心裡想,他想傷我,用書本和文字!我才不鳥書本和文字。
「沒聽過耶,老兄。」大仔大聲回答。
「你不會聽過的。」
「那你來告訴我啊,老兄。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
「人性。」
「告訴我意思啊,老兄!」
「那就是我會吐的原因,大仔。」
「人性讓你吐?」
「對,就是人性。」波士頓緊緊閉起雙眼,帶著鬱鬱不樂的笑意冷笑一聲。「我身上有一點點這東西,所以會吐;那大個子因為有許多這東西,所以會死。天啊,他死了。」
「去看醫生吧,波士頓。」
「索琪。」是屠夫的聲音,他剛剛一口乾掉杯裡的酒。
「聽仔細,大仔,我是認真的。」波士頓探身向前,強調他的認真。
「索琪。」
「我們從沒有好好談過,大仔。」
「去你的。」
「不,聽著……」
「你話太多了,老兄。」
「索琪!」
「求你小聲點行不行,屠夫。你要酒就自己去拿去。我要談的是正經事兒。」
「你吐得像條狗。」
「說得好,屠夫。說得好。」
「我問你,大仔。你幾歲?」
大仔遲疑了一下,眼中露出凶光。他把視線從波士頓臉上移開,先是望向天花板(像從來沒瞧過天花板般),再望向對面的牆,然後望向屋角的女人,然後目光又游移在不同事物間,但最後卻湊巧又落在波士頓的臉上。
大仔痛恨這種問題,恨的理由深長又簡單: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年齡,以及任何可以讓人成為一個正常人的答案。他的記憶只能模糊回溯到一群在鎮上撿殘羹剩飯維生的小孩。再之前則是一些更模糊、更陰沈的回憶——一次警察的突擊搜查後,剩他孤孤單單一個人。大仔從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因為沒有人告訴過他;而如果他曾經知道,也已經不記得。他不瞭解自己,比起不曉得自己的名字或年齡,還有更深的意義。面對鏡子時,他從未能把鏡中的眼睛、鼻子、嘴巴和下顎組合成一張有意義的臉。在他自己眼中,他的五官是沒有意義的,猶如街上撿來的幾塊石頭隨意拼湊而成。他不准自己想到關於自己的事。他不記得昨日,而明天只有等明天到了才存在。他的年紀就是現在;他的名字就是所有人的名字。
他望著波士頓,波士頓望著他。大仔胃裡蠢蠢欲動,心裡浮浮的。
「那你又幾歲?」
波士頓已經醉醺醺,聽不出大仔聲音中有一種新的語調,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我比你大,老哥。大你好幾歲。」
「那又如何?」
「所以你有理由聽一聽我說的話。」
「聽你說話?」
「對。你知道我在你這年紀想要成為什麼人嗎,大仔?」
「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你的事。」
「我想當老師,我唸過書。我是師範學院的學生。我會打領帶,有圓點和條紋的。對,領帶,就像火車上大個子打的那一條。讓我受不了的就是這個。就是因為我有人性。」
「所以你會吐。」
「對,所以我會吐。」
「去看醫生吧,波士頓。」
「老天……」波士頓正待抗議,但索琪已經帶著酒瓶走了過來,給他們斟滿,又遞了一根「香菸」給屠夫,未幾整間屋子都瀰漫著印度大麻的辛辣味。波士頓溼了的眼睛,也就沒人注意到了。
索琪再一次走到羅絲身邊。「走吧,回去。」
「索琪,我的好朋友……」
「不准再喝了。走吧。」正當她要扶起羅絲,屠夫出言制止。
「放開她。」
「關你什麼事。」
「放開她!」
「你?」她看看羅絲,又看看屠夫,然後又看看羅絲。「她是我朋友。這是個乾淨地方。別胡搞瞎搞。」
「放開她!」
索琪走回自己房間,把四個男人和屋角的女人留在後頭。
大仔支著椅腳輕輕前後搖晃。波士頓沒有再問問題,只是望著酒杯沉思。印度大麻在長臂猿和屠夫之間傳來傳去。他們每一口都吸得很深,靜靜吐出濃濃的菸霧,到最後兩個人的瞳孔都縮成小小一點,彷彿在凝視世界遠方發生的什麼勾當。
到大麻菸抽完,屠夫只覺得自己的心輕飄飄得像懸在嘴巴裡,胯下的神經緊繃,腿間充滿潮溼慾望。他站起來,走向屋角的女人。他在她旁邊站了良久,身上的濃烈氣息引起那女的反射動作似地在椅子上扭動,打開雙膝。屠夫把手伸入她裙底。
「再來一次,親愛的。」她喃喃地說。他把手伸得更高。她張開眼睛。「這裡不行,求求你。不是這裡。」
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推她向門走去。
「屠夫老哥。」長臂猿開口。
屠夫轉身看他,聳聳肩表示讓他加入無所謂。「來吧。」屠夫說,接著三人一起走出屋外,剩下另外兩個男人單獨相對。屋內菸霧濃稠,一隻狗在遠處叫吠,索琪的留聲機繼續從老唱片碾磨出破碎歌聲。
兩人維持原來的樣子。波士頓深深沉浸在對人性的思考,大仔則想著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想跳起來一跑了之。但他繼續支著椅腳輕輕前後搖晃,外表一切如常。兩人維持這種默然相對的狀態好幾分鐘,直到一聲哭叫從屠夫等三人方才出門的方向傳來,讓波士頓如夢初醒般抬起頭。
「他們到哪兒去了?」波士頓問。大仔沒有回答,但眼睛望向屋角的空椅子。波士頓順他的目光望去。
「我的媽呀!」他驚呼,一秒鐘後又一次︰「我的媽呀!」
「怎麼,又想吐啦?」
「一個就夠了。」波士頓說。
「哪一個?」
「你知道的。是你挑他的。」
「兩個人的情況不同。」
「有什麼不同?」
「她不會死。」
波士頓對大仔凝視良久。這是因為他的眼睛已經酸了、遲鈍了,邊緣磨損得像索琪的老唱片;也是因為這種凝視,他就可以不用結結巴巴找字眼表達內心的感受。再度開口時,他的話說得很慢,彷彿要費力把字詞拼湊在一起:「你―沒―有―感―覺?」
「對什麼有感覺?」
「火車上那個大個子。」
大仔眼神空洞看著波士頓。
「還有外面那個可憐婆娘。」
大仔不耐煩地聳了聳肩。
「你什麼感覺都沒有?」波士頓問。
「沒有!」
「你嘴巴上是這麼說。」波士頓的眼神充滿懷疑,讓大仔感到憤怒。
「你說的感覺是什麼意思?」大仔問。
波士頓小心把酒杯放下,椅子向前挪,兩手擱在桌上,瞇起眼睛,努力對焦,要把面前的小伙子看得清清楚楚。
「聽著,大仔,我想要知道你是什麼感覺。感覺。該怎麼解釋呢。有了……」他把手放入口袋,掏出一把刀子。拇指一壓,刀刃就彈了開來。然後,他舔了舔唇,輕輕在手臂上劃了一道淺口子,不過幾秒鐘後就滲出血滴。
波士頓微笑看著傷口,然後看著大仔。「我感覺到它。」他說。
「我也可以。」大仔已經不再搖晃椅子,他冷冷看著波士頓。
「唔……就是這麼回事,大仔。我裡面就有這樣的東西——」他指指手臂上的傷口。「今晚幹掉大個子的時候就有。我覺得自己裡面流血。」
「這就是人性,唔?」
「你愛怎樣喊它都可以。」
「你自己是這樣喊的。」
「對,我是這樣喊它。但聽著,大仔,我現在要談的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更重要的,老哥。你有過這種心裡淌血的感覺嗎?不一定是今晚,也可以是別的時候或地方。有過嗎?」
大仔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只知道自己開始更恨波士頓,不但比以前更恨,而且這恨意隨著一分一秒過去,和老唱片吱嘎聲的刺激,而愈來愈深、愈來愈強。那是一種冷冰冰的恨、絕對無情的恨。大仔因為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有所行動,所以敢於毫不閃縮地迎接波士頓的目光。波士頓已經踏出了他從未敢踏出的一步。他現在不只是問大仔名字、年紀和身世,而且更是用眼神把一束光照進了大仔的內心世界——一個從來沒人(包括大仔自己)敢碰觸的世界。
「女人啊,大仔,」波士頓等了半天,再度開口:「也許你有過一個女人。當她讓你失望,當她甩掉你,你會覺得痛,對不對?」他等了好一會兒,都等不到回答。「沒有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搓眉心,眼睛痛起來了。他擦去上唇的汗。「那你總有家人吧,大仔?總有媽媽……或爸爸吧?不會沒有吧,老天!那你起碼養過狗吧?」
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陷入沉默,一動不動。大仔嘆了口氣,低頭看自己雙手。
他們一直維持這個樣子,直至街上傳來哭喊聲,然後是笑聲。索琪把唱片重頭再放一次。波士頓靜靜不動,大仔則外表一如往常;一個是一臉懷疑,另一個則處於爆發邊緣。這爆發隨著波士頓的一句低語而急速逼近:「你一定也是有靈魂的,大仔。每一個人都是有靈魂的。每個活著的人都是有靈魂的!」
大仔站了起來,伸懶腰似地高舉雙手。他伸直手臂,但手腕卻向下彎轉。他張開嘴巴像要打呵欠,但發出的卻是一聲怒吼,同時,手臂車輪似地急轉一圈,拳頭正中波士頓張開的雙唇。
波士頓倒在地上,而且還來不及移動就挨了更多拳頭,這一次拳頭更重,因為大仔現在可以瞄準了。拳頭落在鼻子,然後是耳朵。波士頓輕聲呻吟起來。
大仔起身,一直走到幾英尺外的牆邊才停住。他面對著空白一片的牆壁,雙手仍然握拳,幾乎滿臉通紅。波士頓一邊輕聲呻吟,一邊腹部使力側過身體,用一隻手把自己撐起來。他說的話因為夾雜著血和掉落的牙齒而含混不清。
「你總有一天會感覺到什麼的,大仔。總有一天會發生的。願上帝那一天會幫助你,因為當它發生,你會不知所措。你會不知道怎樣應付自己的感覺。」
大仔霍地轉過身,幾個箭步走上前,一腳踢在波士頓手肘,讓他再次倒地,這一次,波士頓慘叫起來。然後是第二腳、第三腳、第四腳,大仔或用鞋尖踢,或用鞋跟踹,用上所有他曉得的製造疼痛的方法。
索琪從房間跑出來,拚命想拉住大仔,但要等到長臂猿和屠夫回來,三人合力,才總算把大仔拉住。大仔知道自己再不能對波士頓怎樣,掙脫他們的手,走出店外,走進夜色中。
他們把波士頓翻過身時,不約而同發出嘖嘖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