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07
你總會在向田邦子的文章裡,找到自己和過去的回憶。--向田邦子《女兒的道歉信》

這種直指人心的故事能量,就是向田邦子作品的驚人之處。
文/柯裕棻
第一次聽見向田邦子的名字就已經是她死亡的消息了,那是一九八一年,她在一場空難中過世,在台灣。台灣對於這位日本女作家的認識,就這麼從她生命的結束開始。
我那時還小,但我記得報紙上連著好幾天大幅報導了這件事。到底向田邦子是誰呢?她寫哪樣的作品呢?當時她剛剛得了直木獎,作品沒有中譯本,所以大家只知道有這樣一位日本女作家過世了,卻沒有人知道她寫什麼樣的作品,為什麼引起日本社會的關注。
就在那空難之後的某一天,媽媽問我說:「你看報了沒有?今天的副刊上有一篇那個日本女作家的文章翻譯出來了。讀了以後心裡又覺得想笑,又覺得想哭。」我翻出報紙來,反覆地,反覆地看那一篇文章,心裡受到了很深的撼動。我知道媽媽為什麼會想笑,我也知道媽媽為什麼會想哭。
從我懂事以來,父母的關係始終很緊張,家裡的狀況時而狂暴時而冰冷,小孩夾處其中,自然也感受到強烈的不安和疑惑。事實上,大約就在那一兩年,我心裡已經對家庭關係感到厭倦和恐懼,我根本不知道家庭還有其他的可能。向田邦子那一篇文章寫的就是家庭關係的難題,明筆寫的是父親的任性,暗筆寫的是父親和長女之間長存的矛盾和關心。她的文字裡有一種我自幼即非常切身體會的質問:「家庭究竟是什麼?」但是她寫得很淡,很溫和有趣。當時我想,原來家庭的痛苦可以這樣不著痕跡的寫,明明是充滿怨怒的家族關係,明明有許多眼淚和委屈,明明是咬緊牙根的忍耐,也可以化為這樣平靜的回顧,也可以有這種原諒的方式。我感到強烈的惋惜,我還想知道她對於家庭有什麼看法,可是寫得這麼好的人竟然就這樣死了。我把文章剪下來,那篇文章叫做〈父親的道歉信〉。
我對這篇文章印象深刻得連自己都難以相信。多年來,向田邦子的書一直沒有中譯本,我也幾乎已經忘了這件事。直到去年,在書店意外看見《父親的道歉信》一書,我立刻想起那篇文章,立刻想起那個下午,坐在老家的客廳裡,慢慢讀剪報的複雜心情。一時之間心裡千頭萬緒,我已經長大、脫離了家庭,經過了許多紛擾,並且也開始寫作,我竟然還清清楚楚記得那篇文章的內容,還有那當下的體悟。
這種直指人心的故事能量,就是向田邦子作品的驚人之處。
不久之前我看了森田芳光導演的電影《宛如阿修羅》,講的是四個女兒發現父親外遇的故事。其中有一幕的情節非常含蓄,黃昏的時候,父親送性格怪僻的三女兒到微黯的巷子口,兩個人都無言,心裡各有各的想法,三女兒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只說,送到這裡就好了。然後就那樣欲言又止地,在暮色中,父親轉身走回去。三女兒在背後還想說什麼,還是沒說出來,也就那樣走了。整部片子細細地講四個姊妹與父母的關係,以及「家庭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宛如阿修羅》的電影劇本,就是向田邦子生前為NHK寫的電視劇本。
我一樣非常感動,而且,我發現彷彿在哪一個場合裡,我曾經歷過幾個非常相似的,微黯無言的片刻。我真是長大不少,現在已經可以了解那無言是為什麼,那壓抑的平靜是為什麼,我也終於了解並且學會了那原諒的方式,相互原諒的方式。
「家庭」可以說是向田邦子最原初的寫作意識,可能也是她的作品至今仍然令人感動的緣故。
然後,總算沒有空等,二十幾年前向田邦子得獎小說的中譯本終於問世了。在《回憶的撲克牌》這本短篇小說集裡,「家庭究竟是什麼」仍是最核心的問題。這本書共有十三個短篇故事,這些故事有些是父母子女之間的關係,有些是夫妻之間的猜疑,幾處情節處理得非常精妙細微,細微得令人心頭一凜,像是自己心頭也曾經一閃而過的暗念。其中〈水獺〉、〈天窗〉、〈三層肉〉、〈花的名字〉講的是夫妻之間又薄弱又牽絆的那種關係,既無法信賴也無法拆解﹔〈緩坡〉、〈曼哈頓〉、〈吹牛〉是中年男子對於家族關係的理解和幻滅﹔〈蘋果皮〉、〈耳朵〉和〈男眉〉是兄弟姊妹之間的相互扶持也相互競爭的情結。〈狗屋〉是我最喜歡的一篇,一個孕婦從電車裡的偶遇想起年少時的種種,是一篇情緒很複雜卻完全又讓人了然於胸的故事。
向田邦子的短篇小說不同於一般。短篇小說為了讓人印象深刻,常常故意營造懸疑情節或是讓結局出人意表,寫短篇小說的人也多擅長此道,只是,太注重這種面向的短篇常常讓人感到有趣味卻沒有靈魂。向田邦子的作品不是這樣的風格,向田邦子的筆調完全不煽情,不走華麗詞藻的路線,也不屬於清冷決絕一派,她的短篇不是為了故事的佈局而完成,她的某些故事沒有明顯的轉折,它們感人的力量來自更深刻更細膩的別處。向田邦子的故事裡常常出現家常食物,以及吃飯的場景,感覺上是一種有溫度有觸感也有光線的寫作,她應該是個生命韌度很強卻也很敏感的人,觀察力細緻得令人佩服。以這樣敏銳的觀察力寫出來的作品讓人感動之處,已經超越了文字的營造,她會迂迴地寫某一種隱匿的感覺,藉此召喚讀者自己的人生經驗,由讀者自己體會。
最令人震動的感情,往往是作者沒有直接寫出來的感情,正是因為沒有明講出來,所以讀者在自己心裡明白了。最意味深長的吻,總是作者沒有寫出來,因此所有的讀者都在自己心裡完成的那一個﹔最溫暖的擁抱,總是故事裡一再錯過了,而讀者心裡依舊迫切期待的那一個﹔最深切的原諒,大概是沒有說出來,卻蘊含在眼神裡的那一個。
正如同向田邦子的猝死,這麼多年了,還是讓讀者感到難了的遺憾。
--本文出自《回憶.撲克牌》推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