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07

◆博客來.小說試讀本◆--《大象的眼淚》



我句句實言,我說真心話……大象忠實可靠,絕無二心!
- 蘇斯博士,《大象霍頓孵蛋記》,一九四○年

 
紅白相間的餐篷下只剩格雷迪、我和油炸廚子三個人。格雷迪跟我坐在一張破舊木桌前,面對著凹痕累累錫盤上的漢堡。廚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刮鏟的邊緣刮鍋子。油炸鍋早熄火了,但油膩味遲遲未散。

馬戲團旁的遊戲場不久前還擠滿了人,現在人潮散去,只剩幾個團員和一小群要去「庫奇豔舞篷」的男人。他們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帽簷壓得老低,雙手插進褲袋。他們不會失望的,舞孃芭芭拉的豔舞篷就在後面,她的媚功可厲害啦。

這些小鎮裡的觀眾們,都被馬戲班主艾藍大叔叫成鄉巴佬。除了等著看芭芭拉的人,其他人已經逛完珍奇動物的獸篷,從那裡的甬道進入表演帳篷。熱鬧滾滾的樂音顫動著表演帳篷。樂隊照例震天價響地飛快奏出預定的曲目。所以我知道現在「驚異大奇觀」正要退場,接下來是高空雜耍女郎綠蒂上場,她應該正在場地中央攀著索具上升。

我注視格雷迪,想聽進他在說什麼。他左右張望又稍微湊近我。

「再說,」他定定望住我,「依我看,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不能出紕漏。」他揚起眉毛加強語氣。我的心跳暫了一下。

表演帳篷爆出如雷掌聲,樂隊分毫不差地奏起法國作曲家古諾的華爾茲。那是大象蘿西上場的暗號,我下意識地把頭轉向獸篷。瑪蓮娜可能正準備騎上大象,或是坐在牠頭上。
「我真的得走了。」我說。

「坐下啦,多少吃一點。現在不吃,下一頓恐怕有得等了。」

就在那一刻,樂聲嘎然停止。銅管樂器、簧樂器、打擊樂器荒腔走板地同時響起,那些長號和短笛大失章法,有一隻大號吹岔了氣,鐃鈸空洞的「鏘~~」地從表演帳篷抖抖顫顫傳出來,掠過我們頭頂,漸漸消失。

格雷迪僵住了,捧著漢堡的手,小指還豎著,嘴張得老大。

我左右張望,沒人移動,大夥眼珠子全盯著表演帳篷。幾縷乾草懶懶地旋過乾泥地。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說。


「噓~」格雷迪嘶聲說。

音樂聲再度響起,奏出國歌「星條旗永不落」。

「天哪,要命!」格雷迪將漢堡扔到桌上,一躍而起,長凳都給他弄翻了。

「什麼?怎麼了嘛?」我大叫,他已經愈跑愈遠了。

「那是災難進行曲呀!」他回頭嚷道。

我霍地轉向油炸廚子,他正忙著扯下圍裙。我問:「他在說什麼?」

他掙扎著要把圍裙翻過頭頂脫掉。「樂隊要是奏起『星條旗永不落』,就表示團裡出亂子了,大亂子。」

「哪種亂子?」

「難說,像是表演帳篷失火啦,動物跑出來啦,啥都有可能。老天哪,可憐的鄉巴佬,這會兒八成還被蒙在鼓裡呢。」他從櫃檯下面鑽出去跑了。

四下只一個「亂」字了得。糖販子們用手撐在櫃檯上跳出來,工人們從帳篷門簾下面連滾帶爬出來,雜工們飛竄過營地,班尼兄弟馬戲團之曠世奇秀的成員全部火速衝向表演帳篷。
鑽石喬以馬的速度從我身邊跑過去,扯開嗓門:「雅各──獸篷出事啦,動物跑出來了,快去呀!」

糟糕!瑪蓮娜就在獸篷啊。我拔腿就跑。

跑近獸篷的時候,一陣隆隆聲迎面而來,那重低音的效果使得地面都在震動,嚇得我魂都飛了。

我踏著不穩的步伐進入獸篷,迎面而來的是牆也似的犛牛。牠的鬈毛胸膛廣闊,亂蹄狂踏,紅鼻孔噴著氣,眼珠子骨碌碌轉,朝我身邊急馳。我慌忙連步後退,直到身子貼住帳篷內壁,以免被彎曲的牛角劃破肚腸。一隻受驚的鬣狗緊伏在犛牛肩上。

獸篷中央的攤子已經被動物踏為平地,只見腰腿、蹄子、尾巴、爪子混成一團,斑點和條紋纏鬧成一片鬼哭神號,有的呼嘯,有的嘶嚷,有的低吼,有的哀鳴。一隻北極熊立起來,居高臨下揮動有如鍋子大的熊掌亂打,一隻駱馬挨了一下,當場昏死過去,碰!摔到地上,頸項和四條腿像五芒星般張開。黑猩猩們尖聲鼓譟吱吱叫,在繩索上擺來蕩去,躲開下面那幾隻大貓。一匹眼神狂野的斑馬左彎右枴地亂跑,距離一頭蹲伏著的獅子太近,獅子使勁揮出一掌,沒擊中斑馬,便竄到別處,肚皮貼近著地面。

我掃視獸篷,狂亂地搜尋瑪蓮娜的身影,卻見到一頭大貓溜進通往表演帳篷的甬道。是豹子!看著牠輕靈的黑色身軀隱沒在帆布甬道中,我立在那裡,等待鄉巴佬們察覺異狀的那一刻。就算他們還沒意識到大難臨頭,也該覺得事情不對勁。過了好幾秒,終於到了那一刻。一聲長長的尖叫接著一聲,又一聲,然後整場轟地傳出你推我搡、搶著逃離看台的喧嘩。樂音第二度嘎然停止,就再也沒重新響起。我閉上眼睛。主啊,求求?讓他們從表演帳篷後面出去。主啊,求求?別讓他們跑到獸篷來。

我再度睜開眼皮,掃視獸篷,發狂地尋找她的身影。看在老天分上,找一個女孩和一頭大象能有多難?
當我瞥見粉紅亮片的閃光,我差點因為鬆了口氣而大叫。也許我真的叫過,我記不清了。

原來她們在獸篷的另一端啊。那些亮片閃呀閃,有如流動的鑽石,在群獸五花八門的毛色間閃閃發光。她也看到我了,我們互望著的這一刻直到生命結束我也不會忘記。瞧,那一派氣定神閒,甚至還掛著微笑。我在群獸間推擠著要過去,但那笑容為何透著一絲古怪?我不禁停下腳步。

那個渾蛋也在那裡,背對著他們,正紅著臉怒吼著,手臂上下揮舞著他的銀頭手杖。他的絲質高帽擱在旁邊的乾草上。

她們在拿什麼?一隻長頸鹿從我們之間穿過,那長頸子快速擺動,在慌亂下仍然不失優雅。長頸鹿終於通過了。原來剛才是在拿鐵椿,現在椿尖正輕輕靠在乾泥地上。我們眼神又對上了。那雙眼睛先是迷茫地望著我,然後移到那個渾蛋沒戴帽子的後腦勺。

「天哪!」我赫然明白那鐵椿的用途,便踉踉蹌蹌地向前衝,大吼「不行!不行!」,也顧不得自己的聲音絕計傳不過去。

鐵椿高高舉起再往下砸,活像切西瓜似的劈下。他的腦袋開花,雙眼圓睜,嘴型僵成一個○。他膝蓋一軟,向前翻倒在乾草上。
我驚駭到無法動彈,連小紅毛猩猩柔軟的手臂突然抱住我的腿,我也沒動。
這件事發生好久、好久了,卻仍然在我腦海盤旋不去。

總是不太想提那段日子所發生的事,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會這樣。在幾個馬戲團工作了將近七年;我想如果一般人有這個經驗,早就拿出來大談特談了。

其實我知道原因:我始終沒有把握,怕說溜嘴。我明白守秘密有多重要、多困難,而我也守住了,直到故事的主角永遠地離開後,我仍繼續保守秘密。

七十年來,我從不曾透露過隻字片語。
 


Posted by booksdali at 樂多Roodo! │20:32 │回應(0)引用(0)◆博客來.小說試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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