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008

[散文]讀者回函


此文獲第十七屆四校文藝獎散文佳作





僅將此獻給我最敬愛的作家






我曾經有一個習慣。

我每天晚上都會到山腳上的一間小木屋,在門前那已破破爛爛的信箱裡投入一封我寫的信。我寫個那位作家的信。

是的,那小木屋中住了一位我景仰已久的作家,雖然不明瞭他為何要住在如此荒涼而簡陋的屋中,但這一切都無所謂,我相信只要我,這個唯一能傾聽他的讀者會每天投下一封給他的信,他就覺得足夠了。

我為了要就近寫信給他,也在山間找了一間屋子住下。從窗外能看見他那在霧中濛濛瀧瀧的小屋,看見他小小窗口透出來的黃色燈光。偶爾他的身影也會出現在門口或窗前,這時我通常會站在窗台遠遠的眺望他,而他也從來沒發現我。

多久了呢?維持著這樣疏遠又親近的距離也好一段時日了吧。怎麼覺得認識他好像才是上個星期的事呢?

每次拿起他的作品,就能感覺到他文字中想要傳達給我的溫度,我確信那是只屬於我的,貼近的熱度。當他寫醫院,我就覺得一定是我住過的那間醫院;當他寫遊樂場,我就覺得那肯定是我小時候去過的遊樂場;當他寫著她和他前女友的往事,我會沒由來的從背脊透出一片涼,感受到些微被背叛的苦澀。

我每天寫一封,關於他的作品的評論或感想。然後想像著他讀信的時候,想必也和我讀他作品時一樣,能看出其中深深的感情吧?我相信你的小說是為我一人而寫,而我的信也只寫給你一個人。那就像是許久許久以前,或許是在盤古開天闢地以前,或許是在地球爆裂誕生以前,就已經和對方相許的諾言,說好在千百萬個世紀之後我們還會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再次相知相惜。而今我信了,我們都守著承諾。

但我忘記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你的小屋開始會定期出現一個女孩子。總是放下她那長長的黑髮,穿著洗得褪白的牛仔褲進到你的屋內,我從未見過的屋內。她總是帶著厚厚一包文件去找你,而那是什麼呢?我想知道。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我察覺到了你的不耐。你接她進門時的不苟言笑,和你送她出門時的一臉輕鬆,你不喜歡她去找你嗎?而你每晚收我信的姿態也越來越著急了,匆忙的好像晚了一秒信就會不見似的。信總是在十點整出現,而你從不願等到十點零一分才出門來。

嗯,我應該要開心嗎?

有一天晚上我去送信時,看見了被你扔置在門外的一袋袋文件,我認出那是那位女孩子每次帶給你的東西。於是我隨手拿起其中一份,趁著你還沒出門收信時回到自己的屋內。

那些是你所屬的出版社出的雜誌。我看了很久,看的很仔細。這些雜誌上關於你的作品的評論。我看著,卻覺得他們沒有一個人真正看懂你的小說,因為他們不是我,你的作品是寫給我的不是嗎?他們哪理會懂呢?他們只愛說你文字艱澀,說你愛玩弄技巧,說你總是沿襲誰誰誰的文風。

他們都不懂。

你的文字在我看來華美至極,每個字都寫在刀口上,沒有冗言沒有贅字;你的技巧總是用的恰到好處,引領我進入你內心的幽暗與深沉,看盡你眼底的世間百態;你的風格並非抄襲更非做作,那是你獨有的、從各家著作中提煉出來的菁華,你擁有了所有其他作家的優點,並且保有你一貫的頹落。你的作品之美麗,或許真的只有我看的懂。只因我相信你是寫給我看的。

後來,或許是她開始來找你的兩個月後吧。終於發生事情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預料到,本來這座山的水氣就十分的重,我看著你日漸潮濕的木屋,早就知道它絕不可能再撐多久,但你也知道的,我總是那麼的自以為,自以為你會永遠待在我的左右,你的屋子不會垮,因為你還要每晚收我的信,因為我還要看你每天下午在窗前伸懶腰的慵態。

我不願意接受失去你這種事實。

但最終它還是垮了。就像很多電影中出現過的一樣,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午後,你的屋子在一片濛霧中被孤立了出來,它無助的從基座的某一邊﹝而我也忘了是左邊還是右邊了,因為當它開始傾斜時我正在寫信給你﹞開始凹陷,而後漸漸下沉。當我察覺到不對勁而從屋內跑出來時,看見的是你慌忙收拾東西飛奔而出的身影。除了那些衣服外,你只拿著一個抽屜,看起來就像是在急忙中倉卒從書桌上拔出來的。我知道的,那是我長久以來寫給你的信,每一封都在裡頭了。

接著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那個女孩子,近日常出現在你屋裡的女孩,她開著紅色的車子來接你了。我看著你的身影進入車中,然後關上車門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然後呢?然後的事我不記得了。有印象的大概就是,你的房子在我眼前完全倒下的那一刻,它哀怨似的哭號了一聲吧?﹝或者那根本是我的聲音?﹞

之後我也離開了那座山,只因我改不掉每天寫信給你的習慣。我依舊每晚行至你倒塌的小屋前,輕輕的將信放進破碎的信箱內。然後看著昨晚放的那一封還在。上面被水氣沾染而暈開的墨水,漸漸的擴散,終於蔓延至我的眼框,讓我流出了淚來……於是我放棄了這個和你相處許久的地方,下山去了。

後來再見到你,是三年後了。你先前短短的頭髮刻意留得很長,甚至連鬍渣都出現在你原本光滑的下巴。呵,三年不見,你竟從一個清純的大孩子變成了個真正的藝術家了。

那次是一個很偶然的場合,你和另一個作家正在一家咖啡廳進行著對談會。於是我進去坐下。只為再接近你一點。那時你正在說著你三年前的一篇小說。內容大致是說一個住在山間與世隔絕的小屋中的作家,每天都會收到一封讀者寫給自己的信。
而後那間屋子塌了,那位作家就從此沒再收到信了。你說著的時候神色自若,再也不像當時靦腆的你了。

當天晚上,我去買了你最新出版的書。然後我讀了那篇小說。故事是對的,但結局是錯的。結局寫著,作家從來沒有什麼讀者的存在,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寫的信他自己收的信,他從來都是一個人。

結局是錯的。

因為我真的存在。親愛的作家。



Posted by cypress4 at 樂多Roodo! │12:47 │回應(0)引用(0)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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