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不會忘記

閱讀《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和《阿拉不是一定要》二書之後，發現童兵問題遠比我想像的更為糾結、殘酷、貼近……你以為它很遙遠嗎？一點也不，舉例來說：

你收藏鑽石嗎？
你儲存黃金嗎？
你支持軍購嗎？

如果有一項答案為「是」，那麼，你我可能都是童兵問題的共謀。

老鷹開嘴宣示
深藍色樹葉下
我們最真 對自己誠實

誰是誰 在哪
我們不說
我們不說

吵雜早已冷卻
一輩子拿著槍
是我童貞的榮耀

誰是誰 在哪
我們不說
我們不說

草原上的電視
對著時間反抗
內化了恐懼的事實

誰是誰 在哪
我們不說
要誰開口

自由的痛
是獨立的寬容
夢帶我來 我跟著風走
用我自己的語言
對我自己說

在河邊倚著岸
我又再次看見
一張一張不理解的網

誰是誰 在哪
我們不說
要誰開口

十歲的故事
沿著海走來

——暗流樂團 《十歲》收錄於「獻給被拘禁中的自由」專輯


曾經參與一次反對童兵的國際串連行動，工作人員擺幾張桌子，在校園、街頭招呼往來的人，請他們停下腳步，看看文宣，如果願意，便在手掌塗上紅色顏料，往白紙蓋紅手印。

當時，我對童兵議題的認識很少，只單純以為，戰爭頻仍之地，不論大人、小孩，都可能被捲入戰事，或許因為成年人傷亡過多，才迫使孩子扛起比自己還高的步槍從軍，這是某些國家或區域之間衝突所致。

閱讀《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和《阿拉不是一定要》二書之後，發現問題遠比我想像的更為糾結、殘酷、貼近……你以為它很遙遠嗎？一點也不，舉例來說：

你收藏鑽石嗎？
你儲存黃金嗎？
你支持軍購嗎？

如果有一項答案為「是」，那麼，你我可能都是童兵問題的共謀。



《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A Long Way Cone – Memoirs of a Boy Soldier）


《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A Long Way Cone – Memoirs of a Boy Soldier）是伊實美．畢亞（Ishmael Beah）17歲前的人生際遇，發生在獅子山國的鄉村、叢林、首都。
戰火波及的那年，伊實美12歲，是個喜歡美國饒舌樂、街舞、和同伴嘻笑打鬧的失學孩子。父母離異，沒錢供他繼續唸書，在遵循傳統尊敬長者、照顧弱者的部落，他尚能得到親友愛護。

這天，伊實美和朋伴前往鄰近村鎮「馬特魯仲」參加才藝表演，垮褲口袋塞了幾捲饒舌音樂錄音帶，輕鬆上路，打算隔天就回家，沒料到這一別，再也無家可歸，也和父母永別。此後他被戰火追逐，再而，追逐戰火。

「從1808年起，獅子山一直都是英國殖民地，後來獅子山人民黨（Sierra Leone People Party簡稱SLPP）的米爾頓．馬爾蓋爵士（Sir Milton Margai）成為第一任總統治理我國，直到1964年過世為止。接任者是他的異母弟弟亞伯特．馬爾蓋爵士（ Sir Albert Margai ），到了1967年全民國會黨（All People’s Congress Party，簡稱APC）的西亞卡．史帝芬斯（Siaka Stevens）贏得選舉，接下來發生了軍事政變。1968年史帝芬斯重掌政權，數年後他宣佈國家此後只能有一黨，唯一合法的就是全民國會黨。套句爸爸的話說，這就是『爛政』的開端。我不禁猜想他會怎麼評論我現在正在逃離的這場戰爭。曾聽大人們講過，這是一場革命戰爭，將解救人民脫離腐敗的政府，獲得自由。可是什麼樣的解放運動會對無辜的老百姓開槍，打死兒童，射殺那個小女孩？沒有人能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我的頭因為腦中的畫面覺得好沈重。我們一面走，我開始對腳下的路、遠方的山丘、路兩旁的樹叢感到害怕。」……

伊實美和同伴穿過一座又一座的叢林，沿途村落只剩叛軍掠奪後的焦土、四處散落平民的屍體；僥倖有人存活的村落，一點細微風吹草動都足以嚇得人們逃入叢林躲藏，天黑才敢出來；較大的城鎮，每天都有匪軍送來的「信差」--受到殘虐、渾身血淋淋的平民。叛軍在他們身上用燒熱的刺刀刻寫「RUF」（Revolutionary United Front 革命聯合陣線），還把人的手指全都剁掉，只留下兩根大拇指。叛軍稱此酷刑為「一起愛」（One Love），戰前人們會豎起雙手大拇指，互道「一起愛」，這是倡議和平的傳奇雷鬼歌手Bob Marly所作的歌曲，1978年他在牙買加的同名演唱會，曾讓該國兩大政黨的政治人物拉手，以示消弭敵意，為當時動盪不安的的政治氛圍帶來一線光明。

在馬特魯仲，伊實美和同伴遇上麻煩，叛軍將居民集合起來，一一盤查，他們看來都很年輕，眼睛血紅又兇狠、任意嘲笑虐待老人，在戰爭爆發之前，年輕人絕不敢用如此無理的態度跟長輩說話，他們必須尊敬長輩和社群當中每一個人。老人害怕的說，是為了找尋家人才離開鎮上。叛兵用槍抵著老人的頭說：「你是因為不喜歡我們才離開的吧？」、「你是因為反對我們為自由而戰的理念才走的，對不對？」

「什麼理念？」，伊實美用的是那時他唯一的自由—思想。只有「思想」匪軍才看不見。

一個叛兵用油漆在村裡每一間房子的牆上塗了「RUF」，叛兵可能連字母都不會，只知道這三個字母大致的樣子。

伊實美和六個同伴閃入叢林，狂奔了幾個小時才躲過叛軍的追擊，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刻，六個男孩一起行動很不利，因為人們很害怕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有些傳聞說少年被叛軍逼著殺死自己的家人、燒毀自己的村莊，組成小型特攻隊到處掠劫。為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被村民攻擊，伊實美一行人盡量繞過村莊。「這就是內戰造成的結果之一：國家失去仁心、人們互相猜忌，每個陌生人都變成了敵人。即使是認識的人，講話、打交道的時候也變得特別小心。」

偶爾停泊在願意接納他們的村子，一行人也不敢久留，因為叛軍終究會打過來的。整天活在恐懼當中，讓人心情沮喪至極，伊實美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著死神上門，他離開朋友，獨自闖蕩，在森林晃蕩了一個月、又遇到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年結伴同行。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只是活過一天算一天，伊實美告訴自己，比起讓情緒在悲喜之間來回擺盪，不如隨時保持悲傷，這樣輕鬆多了。

到了「耶力」--由政府軍駐守的村落，伊實美和朋友暫時得到庇蔭，心情也稍微放鬆。不多日，煙硝味漸濃，每天都有傷兵從戰線退下，能活著回來的士兵越來越少。指揮官賈巴提中尉要手下把全村人叫到廣場集合，對他們說：「…….這裡再也不是那麼安全了，我們需要強壯的男子漢跟男孩子，來跟叛軍戰鬥，這是你們替親人報仇的機會，更可以確保將來不會有更多孩子失去家人……」中尉警告大家，離開村莊是死路一條，因為四周都被叛軍包圍；如果不加入政府軍，就沒有糧食配給。隔天上午，一個試圖離開村子的男人和小男孩的屍體放在廣場中央；他們才走出村子就被叛軍開槍打死。中尉做了一番長篇演講，描述叛軍種種暴行：「他們已經失去最後一絲人性，不配活下去了。所以我們必須將他們趕盡殺絕，一個也不能放過。」

伊實美和一同受訓的夥伴扛著AK-47步槍，把香蕉樹當作敵人練習刺刀，老兵要他們使勁攻擊。「把香蕉樹看作敵人，就是殺死你爸媽、你家人、害你經歷那麼多壞事的匪兵！」練習打靶時，年紀較小的同伴還需要一張高腳椅，他們還不夠力氣扛槍。

此後，他們被稱為「戰士」，日常生活被軍事生活取代。大麻、「增強勇氣」的白色膠囊、布朗布朗（古柯鹼和火藥的混合物），讓戰士精神好得連續幾週都不想睡覺、對一切麻木不仁。他們看戰爭電影「第一滴血」、「魔鬼司令」……迫不及待要應用在戰場上，有時候電影看到一半，就被叫出去打仗，幾個小時之後回來，又繼續看電影，好像「只是中場出去休息一下」。

伊實美第一次殺人的時候，腦袋中的理智「啪」的一下斷了線，也停止記錄心中的愧疚。「不殺人就被殺」是叢林法則，缺糧食汽油新兵時，就掠奪平民的村莊。「我們是正義之師，我們跟叛軍不一樣。」他覺得自己身分很特殊。
打了兩年多的仗，伊實美對任何人都失去同情心，「童年不知不覺間結束，而我的心彷彿冰凍了」。

1996年，政府軍將一批少年兵繳械，並宣告他們「任務完成」。15歲的伊實美來到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協助成立，位於首都「自由城」的中途之家。毒癮、偏頭痛和全然不同的生活形態，讓他痛苦不堪、舉止充滿暴戾，甚至毆打工作人員、破壞一切設施。然而，中途之家的人彷彿立下了不願放棄這群孩子的誓約，他們帶著傷重返工作崗位，微笑對孩子說道「這不是你的錯」。

中途之家生活半年左右，伊實美找回一部份的自己，他將童兵的經歷編寫成饒舌音樂，在才藝晚會表演，得到聯合國及各NGO與會人員的好評，更代表中途之家，在自由城的各種會議發表有關童兵的演說。

走筆至此，你是否鬆了一口氣？似乎伊實美已經遠離扭曲人性的戰爭……其實故事還未結束，更何況，這只是數不清的童兵當中，一個極為特殊且幸運的例子；中途之家的孩子，有的重回戰場，或在首都的混仗中罹難。

2006年上映的電影「血鑽石」，主角之一 —漁夫所羅門，和伊實美同屬「門德族」，他的小兒子為RUF所擄，訓練成六親不認的童兵。影片將《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提及的部份內容化為影像，十分震撼人心。

豐富的礦藏是獅子山之寶，卻也是戰事的開端與禍延。「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若知道它沾染多少血淚的故事，恐怕再璀璨的寶石也要為之黯然吧。




《阿拉不是一定要》（Allah n’est pas obligé）

「我決定要給我這本書定名字了，這本嘰哩呱啦呱啦的書，全名就叫做《阿拉不是一定要對祂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件事都公平》。就叫這個名字好了。我要開始亂掰了。」--小黑鬼 畢哈以瑪

出生於法國殖民時期的象牙海岸，作家阿瑪杜．庫忽瑪（Ahmadou Kourouma）在象牙海岸成長、於法國接受高等教育，1960年象牙海岸獨立後返國，復又流亡至阿爾及利亞，展開作家生涯。他的小說兼具恢弘史觀、嚴厲的政治批判和獨特文體，對非洲大地人命如螻蟻的境況充滿悲憫。

72歲的作者阿瑪杜，化身為小男孩畢哈以瑪，流竄在象牙海岸 、賴比瑞亞、獅子山最殘酷黑暗的部落戰爭當中。
本書由「畢哈以瑪」—可能是10歲、也可能是12歲（因為她媽媽和阿媽也搞不清楚）的小男孩，對讀者說出他所經歷的一切。
「我這本書是準備寫給各式各樣的人看的，包括殖民地的“吐巴“（白人）、野蠻的非洲土著黑人、還有各種各樣說法語的人。」畢哈以瑪必須同時使用四本字典，才能對讀者解釋諸多的非洲特殊語、洋涇濱英語、法語；不是畢哈以瑪特別有學問，這反映他身處環境的複雜，也是作者阿瑪杜為這本小說塑造的氣氛— 一堆需要加註的髒話、破碎的短句，就是畢哈以瑪的語法。

畢哈以瑪的爸爸早逝、媽媽身染惡疾，瘸了一條腿，鎮日浸泡在眼淚和痛苦當中。他念到小學二年級就不再上學了：「大家都說上學沒什麼路用……學校連個老阿媽的屁都不如，因為即使你念到大學，你也沒有指望在非洲法語區這些腐敗的香蕉芭樂共和國，當個護士或小學老師什麼的。（香蕉芭樂共和國說是台面上高談民主，暗地裡卻大搞私人利益、A錢。）」

母親過世後，畢哈以瑪想要前往賴比瑞亞投靠阿姨，他跟著一個自稱「護身符大師」、「鈔票孳生大師」，到處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亞庫巴」同行。聽亞庫巴說，賴比瑞亞棒透了。「在那邊，像我一樣的街頭小混混都會變成娃娃兵……那些小小兵什麼都有，他們都有一把AK-47衝鋒槍。有了AK-47以後，就有了一切的一切，他們有的是錢、有鞋穿、有軍銜槓、有收音機……我一聽就叫了起來，我要去賴比瑞亞，快點快點，我要當娃娃兵，當小小兵。娃娃兵還是兵娃娃啊，反正都一樣。我心裡就只想著要當小小兵……」

畢哈以瑪和亞庫巴踏上旅程，途中他們加入紛亂的部落戰爭：「當我們說一個國家發生部落戰爭，意思就是，有一大幫攔路行搶的江洋大盜把這個國家給瓜分了。他們瓜分財富；他們瓜分土地；他們瓜分人。他們把一切一切都給瓜分了，而全世界的人也都讓他們這麼幹了。大家都讓他們毫無顧忌地擄殺無辜的人、無辜的小孩和婦女…….扳開指頭算算，光是在賴比瑞亞就有四大幫攔路的江洋大盜…….至於其他像葡萄串上大小不一的小搶匪，就更是數不清了。每個小搶匪都想當大搶匪，這下就把一切的一切全給瓜分光了。」

「在所有的部落戰爭裡，娃娃兵、小小兵或是兒童兵都是沒錢拿的。他們只管把居民殺掉，能拿走什麼算什麼……」

畢哈以瑪哭鬧著要攔路搶匪讓他當上娃娃兵；亞庫巴擅長裝神弄鬼，順利當上部落戰爭的「護身符大師」，他們隨著情勢在不同陣營討生活。作者藉由一老一少的遭遇，揭露非洲國家大小盜匪集團彼此傾軋、搶占資源、勾結西方財團的面目。盜匪集團光怪陸離的行徑，或許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他們的頭頭或受過西方高等教育、或出身草莽、甚至具有濃厚宗教背景，以大善人、救世主、英雄的形象和絕對權威各據山頭，童兵是他們所仰賴的戰鬥工具，因為小孩容易洗腦、可以訓練他們絕對服從。童兵能吃較好的食物、掠奪來的物資也能優先配給、加上無限制供應毒品和虛榮的軍銜，成為童兵不見得是外界所想像的「受迫」、「悲慘」，反而是令人羨慕的好差事！

孩子之所以會成為童兵，多半是因部落戰爭讓社群結構瓦解，教育和照護機構無法運作、家庭離散，從軍是避免餓肚子的選擇。
「……奇克所有遠的、近的親人都死了。如果你在地球上連一個親人也沒有，沒有了父親、沒有了母親、沒有了兄弟、沒有了姊妹、而且你又還小，是一個小小的小可愛，生在一個天殺的、野蠻的、人家都在割喉的國家，請問，那你能幹什麼呢？
那你當然就成了娃娃兵、小小兵、孩子兵，才能吃得上飯，才有本事也去割別人的喉嚨；剩下的也就只有這種可能了。」

某些極端的軍團，甚至用殺死父母來證明他們跟這片土地再也沒有任何連結，只服從軍頭，沒有別的家。「沒人性」對娃娃兵來說，不是批評，而是稱讚，他們以此自豪，表示自己夠狠、能讓人害怕。

畢哈以瑪也到過開採金礦和鑽石礦的區域，儘管淘金客源源不絕，賺大錢的永遠是和軍頭和合夥老闆（多半是外國人），至於橡膠、木材等天然資源，投資的外國金主若沒有仔細打點好各路人馬，綁架、搶劫等麻煩事就會層出不窮。

非洲各國的政治利益和非洲維和部隊到底在盤算什麼？國際非政府組織向全世界募集來的資源到底落到誰手上？畢哈以瑪—作家阿瑪杜．庫忽瑪的化身，嘻笑怒罵、髒話連篇的揭開重重內幕。

「達啦啦」是非洲地方特殊辭彙，收錄在特殊辭彙大全。衝鋒槍掃射聲變成專有名詞，想見戰禍延年之況。

2005年上映的電影「軍火之王」（Lord of War），對照兩本「童兵之書」，好似轉一個角度觀看非洲。

軍火商尤瑞在非洲小酒吧逗留，酒保送上毒品「布朗布朗」（音譯，意指吸食之後頭腦轟轟然，什麼都幹得出來，部落戰爭的兵士用以增強戰力、痲痹神經）。酒保告訴他，「布朗布朗」的成份之一 —火藥，正是尤瑞賣給非洲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