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8月11日
藥廠提案隨想
最近接受國內某藥廠邀請,投一個對精障朋友在就業有關的方案,五家社福團體比稿選一家。
若在幾年以前,我可能連寫都不會寫,不會動心起念。
那是因為風信子協會強調的是精障朋友要跳脫出病人的角色、重拾勞動角色,藥廠在經營上,當然希望精障朋友都吃藥,間接強化病人的角色,與協會堅持的信念不符合。
對一個存在本身就已然有對立於精神醫療的精障朋友權益促進團體來說,跟藥廠走太近,有利益上的關係,難免會有為難。
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會一不小心就一腳滑落,很難覺察的。
早期協會沒錢很辛苦時,很多人建議,為何不拿衛政的錢、開康家、開護理之家?如果那時為了錢就這樣那樣做,現在可能協會跟精障朋友的關係會是不一樣的。拿衛政的資源,精障朋友就是精神病人,每個精障病人都被視為幫機構『賺錢』的大餅(機構收一個病人,政府一天補助幾百元),他們愈乖乖、安靜待在機構愈好,表現得像個病人;精障朋友的勞動性就不容易被看到、被操作重新賦予。
有些人說:你可以開康家賺錢後再弄工作場域聘請精障朋友不就好了?
人生可能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選擇,一旦走了什麼路,路上的風景就不一樣。
協會這樣走,精障朋友不是被我們聘請的工人,他們接受的是瞭解到自己是要持續開創組織、自己是主人的組織工作者、是要負自己生命的責任的。這會是個昂貴的過程。
協會用六年時間、不計成本,換來今年六個精障工作者(經過那天的提案報告後,精障工作者的『命名』又讓我覺得不足以形容了。)然而,這次對藥廠的提案,一年兩萬美金換六個?實在是很便宜的了!
那今年為何接受藥廠邀請設計方案?難道理念有所轉變?
寫方案前,再三確認藥廠不會找我們廣告或行銷他們投入經費給協會。藥廠再三保証。這是原因一。
二來,此次企業方案:『精神障礙者的職前訓練與就業後輔導』正好與致力精神病人跳脫病人角色、重拾勞動角色的協會目標吻合。
三來,協會目前相較以往已較為穩定,這種由認識的人推薦企業來邀稿的方案被我視為推廣協會的機會,方案通不通過是其次。那種因為需要這個資源所會造成的上對下關係,自然就出不來。也因此,立案後申請各個方案已經六年的我,怎會不知道要寫一個在『量』上面漂亮、好看的方案給企業?然而下筆前,我再次致電給企業,問他們是否要傳統的『量化』方案。若是,我省下時間不用寫。企業的承辦先生再三鼓勵,認為我們的方案也許會跟其他機構不同,反而有機會,且他們企業不是單純強調量的東西,質的也很重視。於是我寫了一個最符合我們自己的質化方案。兩萬元美金、一年、服務十四個人、經費有三分之一是給精障工作者及來參與的精障朋友。
這次對我個人來說是一個前進,以往我接觸到這種用『量化』框架外加給資源的近身接觸時,我都是對抗、防衛,因為我覺得量化的人不會懂我們在做什麼、不必白費精力;也因為協會初期很缺錢、對對方有所求,有所求,位階就出現,一用『量』評比協會,我就急得跳腳。對方可能是企業或是政府。一不小心,就會搞壞場面。(量是指用服務病人的數量)
這次,因為一來是有人推薦、有人情壓力,二來是上述提及沒有那麼一定需要這個資源、整個人較鬆,也就沒有太用力講(當然,進去報告沒多久就知道苗頭不對,並不像接我電話的承辦先生所說,有質化提案的空間)。另外一個對我個人更重要的提醒是:說了三年的研究與整理,真的要好好執行。三年前,就嚷嚷要花時間在研究與整理上,但總是讓自己有藉口窩在實務裡,逃掉。這次的經驗,更讓我覺得我們有很好的武器可以作戰,但是我沒有讓這個武器鋒利。沒打仗時,揮一揮還有看頭;真是打仗時(跟人說服)就顯得不夠。
當我聽到主審說:你們一定要整理出可以帶到美國去總公司說服的數據,美國那邊也不要聽story……..,我就知道這次投案不會有對焦。Story就是敘說,它不只是一個操作方式,它是一個價值觀、哲學觀。
知識論有三個典範:實證邏輯取向(實驗室的、科學領域的、有終極真實(true)的、非黑即白的、這種典範是主流、是當道,當了百年的道)、敘說典範(沒有所謂的真實,真實就在日常生活的語言間)、行動研究典範(沒有所謂真實,行動就是一門知識,知識隱藏在各種約定成俗的行動裡)。尤其人文科學更是在後面兩種典範不斷累積當中。主審話一出口,我知道她相信什麼。
報告隔天我接到同去提案的認識同行。提案當天我在電梯見到第一組提案的他就覺得他態度怪怪,還說不出為甚麼?之後接到他的電話。他說那天看到我,他當場傻掉,沒想到主辦單位找我們投案,他回去後跟另外兩位同事討論整晚,決定放棄、退出比稿,並且要推薦我們協會。因為他認為他們協會拿到是錦上添花,我們有理想、很認真,應該被支持。隔天他真是打了電話,說要退出、推薦我們。據說主辦單位很為難,跟他分析其他幾家、包括我們,主辦單位很讚賞我們,但在量上實在有為難…….等等諸如此類。這位同行好夥伴特別打給我,沒有明說,但勉勵我有時理想跟現實需要妥協,如果要協會永續經營,有時就要妥協之類的(言下之意應該是我們的提案沒希望)。我非常謝謝他對我們所作的,包括打電話跟我勉勵,因此,我特別花了些時間跟他說我在想的、以及我們正在做的事情。聽完後,他說他懂了,也非常認同與佩服。
總而言之,這幾天這樣下來,我有幾個感覺:
一、 錢真是個充滿誘惑的東西,化成各種惡魔,常常有機會測試人心。要能抵擋不容易。
二、 資本主義的社會真是個大毒窟,錢、效能、量化概念等等都是毒品,很吸引人。用的人、站在這個毒窟給毒的頂端的人常常是酥茫茫,也很鞏固這個毒缸遊戲。
By小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