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輿 Worker's Voice

作者：郭明珠

前言：

上次來台中廠是為了動員七一七的臨時大會和說明罷工投票，七一七以五票之差罷工投票失敗，台中廠的朋友訝然、忿然且焦慮，因為七月三十一，台中廠即將關閉，全部員工即將失業，原本期待投入工會的最後一役，嗄然而止。七二二晚上大會結束後工會再次前往台中廠，中廠會員不滿的情緒頓時爆出。

王介民理事在會後說了一句：你知道嗎，在就要關廠的地方工作，那種心情，氣氛有多糟糕…

摘錄一小段中廠機長他用濃濃的客家腔對話內容。

這台海力士己經變孤兒了……

我是東勢的客家人，娶了苗栗客家人老婆，結果，現在說的客家話口音是苗栗的。七七年四月來台中廠的，這一台大海力士(印刷機)就是我來的時候裝的；同一年結婚生了兒子，我兒子幾歲這台機器就有幾年，他十一月要過二十歲生日。每次我跟老婆吵架，她罵我幹嘛聲音那麼大，我說就是因為印刷機太吵所以才會這麼大聲，哈！哈！幸好有這個藉口。

這台海力士長有四十公尺，高有三層(含紙架)。可以一次印八張，還可以直接裁一半的紙，後面還有一組法國原廠單位，真的是好機器。海力士原廠公司現在都已經倒閉了，現在這台海力士變成「孤兒機」了！(那不就沒有人要用了？)怎麼會，要關廠了，至少有兩組廠商來看機器想要買去用。只要會維修，這台機器真的很好，大家搶著要。

大家都說台中廠的是乖乖牌

台中廠的出報向來都很正常，只有九二一那一年有一個月沒辦法印。從台北來的同事都說我們台中廠的是乖乖牌，如果生病不敢請病假，就請自己的特別休假。這次台中廠要收起來對我們是一個打擊。很多台中廠的人都跟我一樣，是七七年招考進來的，大家的年資都是二十、二十一年，不能用退休的，資遺費一差就十個多月，年資也不夠也不能領勞保的老年給付。我們四、五十歲出去，可以做什麼工作？有誰要請我們？這筆錢可以過多久？說感謝中國時報，大概就是讓我可以養家把兒子養大，但是現在把廠收起來，真的很不能接受。

你看我的手，也是被夾傷過，手指頭有裂開；旁邊那一個，跟我同梯進來的，他的比我還嚴重，你看！(殘存的四指變形，晾在我的鏡前)都是在洗機器的時候夾進去壓受傷的。

為什麼要投反對票？

大會那天為什麼有反對票那麼多，二十一票，真的很沒有意思！我很想站出來問說，投反對票的站出來，如果你不贊成就不要來，你是來搗亂的嗎？我本來想說那天就是直接去圍台北廠不要回來工作，你廠長要開機你自己去開。我還跟廠長說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開大會，幫我們爭取一點權益啊？結果他笑笑的不理我。我是真的有生氣，為什麼北廠來的人那麼少，結果投票沒過，結果那個老闆開心的開香檳，我們喝什麼？喝蠻牛還是喝醬油啦！

聽到北廠、南廠印到二點多印完了，結果你知道嗎，我們有時候還印到快四點，我們最拚命最聽話，結果還是要關我們中廠。今天是先殺我們，以後其他的印刷廠還是要被殺啦！工會接下來要幹什麼我們都會配合。搞不好，這次你們來台中是最後一次的啦，以後這裡是別人的公司了啦。

珠珠的隔日補記：

據聞，在日本有一匹賽馬叫春麗，連敗了一一三場，但是卻大受歡迎，成為「常敗名駒」，失敗美學、奮鬥學、經濟學…造成了一股「春麗現象」

我在中時工會工作五年又三個月，在我離開之前看到報社大舉開發民權廠、規劃成立中南編輯中心。而那時候的勞資關係，從第一屆的冰河期到第二屆開始的勞資互動頻仍，工會幾乎在內部的組織戰中都還可以獲得戰果，還沒有打到外面的經驗。工會對外的戰場比較是在工運上的組織串連，推動籌組大傳聯和北市產總的累積之中。我一路成長的工運之路，大概都是在中時工會這場往上累積的歷程中重疊。

轉眼，離開已然十三年，工運中發生很多，中時工會發生很多事，我通常卡在另外的運動脈絡中，無法一起深入的參與，二００八的最後一役是離開後第一次重回工會的工作團隊中。雖然這麼短暫，情緒起伏很大，前天晚上還在台中廠跟著大家的不滿心情激昂，返程的途中就擔憂第二次大會還開成嗎？還會有第二次的罷工投票嗎？一切是不是再度成空，台中的弟兄終將面對無情的關廠時刻，再動員集結一次，是什麼意思？人怎麼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打一場沒有勝算的戰役？這是青春極盛時期的我從未遇過的困境，中時工會不再是昔日的傳奇與意氣。

心沈了好久好久，想到春麗，連敗一一三場的賽馬還有再上場的勇氣和機會。給我的中時工會的兄弟姐妹們，在這個風雲不再，景氣無新，老闆無情的時日，我們把自己當做是春麗，即便是再戰再敗的結局，至少我們還要保有勇赴戰場的勇氣，沒有把責任和過錯托委給別人，就是為自己的理念與尊嚴而戰。沒有守住這「武士的一分」，明日淪為被欺的流浪亡徒，什麼都沒有。這是二００八年中時工會要在自己的工會歷史上重新寫上的「春麗傳奇」吧！

或許還會有人等待著周發行人口中宣稱的「余老先生為最後員工留下的，不會讓大家空手離開，請大家放心」，但是，是一份最後的照顧，還是悔恨與懊惱的離職金，那就不得而知。

 （本文作者郭明珠曾為中時工會前總幹事，現為工運影像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