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輿 Worker's Voice

孩子，她們不是外人

■顧玉玲（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祕書長）

    有時候我們走路一起去上學，看見和你年紀相仿的孩子，大聲斥責幫他揹書包、拿餐袋的菲傭，我心中總不免憂心忡忡：這個天真的、衣著整齊的孩子，如何認識這個世界呢？

親愛的小樹：
  立春過後，中山北路的樟樹枝頭就開始細細密密結滿了花苞，我留意著樟樹花開，等待那隱微的、安靜的、不易察覺的香氣開始浮進窗口，春天就來了。
    上上個周日，你沒像往常一樣和媽媽到「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好多菲律賓阿姨都問起你呢。她們在遙遠的家鄉，多半有二個或三、四個孩子，見到你，都忍不住把皮夾裡的兒子或女兒的相片翻出來，說她家的寶貝正開始學說話了、上學了、會發簡訊了……。 

當我忙著處理個案時， 總知道一定有人會照顧你
    她們在台灣的工作，大部分是在家庭裡照顧老人、身體不方便行動的人、或是比你更小的孩子們。有時候，我們也會在公園或醫院看見她們，推著輪椅陪老人說話，或者，傍晚時分，我們也會見到她們剛忙完烹煮，還來不及吃晚餐就急匆匆到巷口等垃圾車。工作的時候，她們總是忙碌的、安靜的、穿著不起眼的衣服。
    只有到了周日休假，菲律賓阿姨們聚集到這裡，大多化了淡妝、穿上性感的貼身牛仔褲、大聲說著家鄉話、自在地聊天看電視。當我忙著和來求助的個案談話、打電腦、接電話時，總知道一定有人會照顧你。像是尼塔，每次在附近聖多福教堂作完彌撒，她就會買來大包小包的食材、作料，鑽進廚房煮出一桌的家鄉菜，你也總是受到慷慨的款待。像是加了濃厚椰奶的沙拉、還有沾滿蕃茄醬的菲律賓炒麵，都是你很喜歡的。
    去年九月，電視上大幅報導在台中的菲傭比西塔突然捉狂、砍殺雇主一家四口，你看著一名菲律賓婦女大吼大叫被架上警車，疑惑不解：「她怎麼了？」我不認識比西塔，她看起來像是瘋了一樣，雇主家的血跡怵目驚心，而新聞不斷提醒聘有外傭的台灣家庭要小心提防「危險外人」。
    幾天後，我約了菲籍神父一起到台中看守所探望比西塔。她是個客氣有禮的人，家鄉的兒女和你年齡相彷，可是她大概要好長一段時間不能見到孩子了。小樹，比西塔發瘋了嗎？她來台灣一年半，從來不曾休假過，沒有朋友，沒有假日，連上教堂的機會都沒有！小樹，你一定很難想像，斷絕社會支持系統的不休假處境，如何逼迫一個異鄉人心神潰散、動手殺人？ 

 逼使比西塔捉狂的，是我們這個國家的外勞政策
    小樹，我更難告訴你的是，逼使比西塔捉狂的，正是我們這個國家的外勞政策：總計有十五萬名外籍看護工及幫傭，承擔了台灣家庭老、弱、病、殘、幼的照顧工作，但家務勞動不受勞基法保障，工時無限、休假全憑運氣。
    你認識的菲籍阿姨們，至少還有每月或隔周一次的休假，但還有很多不得喘息的阿姨們，和我們一樣生活在台灣。未來，你還會有更多的「為什麼」要發問，整個社會要怎麼回答你呢？
    親愛的小樹，有時候我們走路一起去上學，看見附近昂貴的雙語幼稚園，有和你年紀相仿的孩子，大聲斥責幫他揹書包、拿餐袋的菲傭，我心中總不免憂心忡忡：我想那個孩子也不過在複製家中大人的行徑，他的爸爸或媽媽知道他是這樣對待一個貼身照顧他的人嗎？這個天真的、衣著整齊的孩子，如何在認識這個世界呢？我為他的頤指氣使深深難受著。我看見外勞，我也看見台灣的孩子們。
    不當的外勞政策只會加深社會歧視與偏見，影響所及，不只是這些遠渡重洋來勞動生產的外籍朋友們，也同時在教育你、以及你的同一世代的孩子們，一個什麼樣的人生觀？ 

  但願你走在遊行隊伍中 ，也能感受到集體豐沛的力量
  小樹，我一直覺得你有機會接觸這麼多勇敢又強壯、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女人們，是多麼幸運，我但願你未來在與人相處時，會因此學會比較寬的心胸、比較少的偏見。
    去年世界移民日，我們和一千多名來自東南亞的外籍勞工一起辦遊行，這些飄洋過海打拚求生存的朋友們，每一個都充滿膽識與生命力，他們排練了傳統舞蹈、短劇在舞台上賣力演出，她們這樣自信、美麗、光芒四射，向台灣社會展現豐富的異國文化，同時也以集體的力量要求修改不當的外勞政策，要求外勞可以轉換雇主、自組工會，也要求家務工受勞基法保障，享有基本的休假權力。
    親愛的小樹，我但願你走在遊行隊伍中，也感受到集體豐沛的力量。我深深相信，這個社會若能改變，正是依恃著這樣勇氣勃發的底層力量，而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也因此值得我們努力與期待。
                                                                        媽  媽 （原文刊登於2007.3.27中時浮世繪）

編註：作者為中國時報工會的前勞工安全衛生顧問，當時她為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秘書長，曾協助本會爭取將印刷工鼻咽癌認定為職業病，現任國際勞工協會秘書長。小樹手上拿的時尚椅子，是小張的精心傑作喔，不知道能不能預約訂作？中時的失業勞工要不要學這第二專長啊？順便廣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