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輿 Worker's Voice

～中晚登山隊治療大家失落的情緒

文／彭蕙仙 (原文刊登於中時報系173期社刊)

二００五年年九月五日下午三點多，哈盆古道返回的路上，就那麼一秒，我腳一滑，整個人滑出山崖，幸好一隻手還記得要抓住山邊的一株植物，「蕙仙，不要急，妳不要怕，慢慢上來…」，走在我前面的淑美和走在我面的玉芳，站在崖邊，輕聲鼓勵我。

很奇妙，在那千釣一髮之際，我的心裡只有平安，一點都沒有害怕的感覺，靠著一隻手慢慢把身體往上挪動，終於又重新爬回寬不過腳掌的稜線山路，當我看見兩位臉色灰白的同事，才意識到剛才是多麼驚心危險；在路上繼續走了大約十分鐘後，遇見前面的一堆同事，有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蕙仙吶，聽說妳剛剛幾乎整個人都跌出去了？」是的，我故作輕鬆地回答：「中晚登山隊差得要失去一名好手欸…」

    大約半小時後，我們行經湍急的溪流，雨季溪水暴漲，急得讓人連站都站不住，更別說還要穿過溪水了；就在大夥正在研究溪中哪段流速較慢、比較容易通過時，忽聞一聲驚呼。

    體型瘦小的美術編輯阿敏幾乎要被水流沖走，幸好體格還不錯的慶川手腳很快，拚命拉住了她，大夥看到阿敏時，她嚇得臉色慘白，但腿可不能發軟，因為穿過溪流後，緊接著還要再拉繩攀岩登上落差有將近七、八百公尺高的山路呢。

    這一趟哈盆古道之旅，我們還是損失了一頂帽子，水流太急，小虎的帽子掉在溪裡，來不及撿回來，就送給這裡當紀念品吧；這趟哈盆健行也讓我做了兩個相當重要的決定，一是買一雙夠格的登山鞋，二是買了一根登山杖，剛剛險些送命主要原因就是鞋子不好，才會滑出山路。

    距離「中晚登出隊」成立的二００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已經七個月了，我終於發現登山隊是玩真的、不是阿公阿嬤休旅團，起碼得有雙像個樣子的登山鞋，不然真的太危險了，所以決定耗資增添裝備；當然，我並沒有想到，一個多月後，《中時晚報》就莎喲娜啦了。

中晚登山隊的成立要感謝四位熱心的領隊，分別是王慶川、甘冠智、蕭木旺和陳煥章。他們四個人本來沒事就喜歡結伴登山，勘查台北近郊的好玩去處，有一天晚報編輯部有人起哄說，欸，你們知道了那麼多好玩的地方，也該分享、分享吧，王慶川等人二話不說，立刻著手安排登山活動，「中晚登山隊」就這樣成立了。

四位領隊各有特質。慶川是非常仔細的人，行前會不其煩提醒大家「帶兩瓶水，兩瓶才夠！」大多數的人本來都不大相信，只帶一瓶水就出發，一、兩次之後，就乖乖聽話；登山隊的行程，沒有一次是靠一瓶水就可以打發的。登山隊集合時間有兩個，早上七點半，九點間，集合地點多在捷運新店站或劍潭站，因為選擇的大多是陽明山系或者是烏來山系，依當天行程的困難度決定集合時間是早班或者是晚班；中午在山中以簡單的三明治和水果、餅乾裹腹，晚餐時，慶川則會帶大家去山下大吃一頓，狂吃的程度絕對會把一天苦行軍所消耗的卡洛里全部補回，所以中晚登山隊成立的目的不是為了減肥，這是可以肯定的。

每次登山活動，也只有到了末了吃大餐的時候，才看得見慶川缷下他的管理，要不然，一路上他都是非常嚴格的執行登山的進度，不到他預定休息的地方，他鮮少放水讓大家停下來，他最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等下天就黑了」，他這麼一說，大伙再累也不好意思賴著不動，畢竟如果真的天黑了還待在山裡，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慶川的嚴格可以用我的一個經歷予以說明。某次登山在捷運劍潭站集合，我晚了集合時間十多分鐘，到時一看，人去站空，我心想，大家不會比我還遲吧！打電話一問，原來時間一到，大家全都走人了，現在正在往陽明山的公車上，我該怎麼辦？當下招了部計程車，決定從劍潭站開始追這班公車，我不斷以手機詢問公車行駛路線，再報給計程車司機聽，司機卯足了勁幫我追公車，一路左閃右避、十分過癮，終於在半山腰上攔截到這班公車，計程車司機大哥非常性格，「唰」地一下，把車打橫在公車前，公車司機正狐疑間，我迅速衝出計程車、跨上公車，一上車，中晚登山隊響起了如雷的掌聲。（這一輩子，第一次遲到了還能享受這巨星般的待遇）；慶川則只說了一句，「妳遲到了，我們沒有辦法等」；大哥教訓的是，小的下次不敢了。

學過攝影的他，也負責拍照，不但拍下美美的山景和大家英勇的模樣，通常慶川還會威脅：「跌倒的畫面我也會拍進去」，嚇得大家不敢大意，深恐出糗的畫面遭到眾人欣賞，因為慶川會把每次登出的照片（包括蕭木旺用他那個 700萬畫素的無敵數位相機拍攝的照片）燒成光碟，配上美美的音樂，送給參加者每人一片，作為紀念；登山隊至今已製作了近十張光碟，每張都代表了一次艱苦而快樂的旅程。

第二位領隊的風格和慶川完全不同，他是人稱「老甘」的甘冠智，有老甘在的地方就有不斷的笑聲，他是全隊裡最幽默風趣的一位，往往在大家揮汗如雨、累得全無人形的時候，聽到老甘的一、兩句笑話，就能轉移注意力，讓人忘了疲憊；老甘有魔音穿腦式的歌聲，在大家幾乎爬不下去的時候，從後面來傳來他的歌聲，會激勵大家趕快奮勇向前衝。 

老甘和慶川的領導方式不同，慶川是勤管嚴教型：再不走天就黑了，現在就叫累，前面你就完了…之類的話，我們一路領教；老甘是插科打諢型，如果問他，這次行程真的這麼恐怖嗎、現在真的不能休息嗎？老甘會以一貫的輕鬆回答，沒那麼嚴重啦，天黑就天黑，頂多注意一下有沒有蛇啊熊啊老虎啊就好了嘛…謝謝你，老甘，我還是走快一點好了。

老甘最教人感動的是每次登山一定帶著老婆阿珍同行，老甘總笑稱自己是「可魯」，因為阿珍生病，兩眼幾乎看不見，需要老甘一步一步牽著、拉著、帶著，登山隊常走又窄又險的山路，還有幾次碰到下雨，山路濕滑，可以想見這對夫妻的困難；有老甘夫妻在，大家真的都不敢叫累；老甘帶著眼睛看不見路的老婆爬山，一路上還能夠談笑風聲，幫大家分憂解勞，真的令人感佩不已。

相對於老甘的健談，登山隊另一位領隊蕭木旺就沉默寡言得多，他是登山隊裡排名第二的長者，但體力是全隊最佳，每次行囊最重的就是他，因為他會為大家帶各式各樣的水果和和種點心食物，登山隊有他，就不愁沒有吃的東西。我第一次參加登山活動時，因為沒聽清楚指令、不知道午餐要在山上解決，還以為中途會遇到餐廰，所以除了水，我什麼也沒帶，到了午餐時間，發現大家背包打開，又是飯糰又是三明治，我啥都沒，當場傻眼，好心的蕭木旺立刻源源不絕供給我饅頭、水果、飯糰、卡里卡里…結果，我吃得比所有人都多，飽得幾乎走不動。

有一次他揹了一整顆大西瓜上山，一伙人在又累又渴之際，在山風中吃片清涼多汁的西瓜，那滋味真的美妙極了；阿旺為大家帶的食物實在種類繁多，包括橘子、棗子，還有一大袋油飯；在山上還能受各種美食，真的托阿旺體力特好的福，他被大家誇得不好意思，就說，因為慶川選的路線都太輕鬆了，對他而言，毫無挑戰性，所以他每次都要揹很多東西，「做負重訓練」，意思好像是說你們也不用太謝謝我，我只是在訓練自己而已。

阿旺有時會擔任「可魯二號」，在老甘負擔領隊、必須走在隊伍最前端時，他會幫忙領著阿珍前進；如果有誰體力不好、落在隊後面，他也會自動放慢腳步，陪在落後者旁邊，走在登山隊最後面的永遠是阿旺；登山隊成員以女同事居多，落在後面會很緊張，有阿旺相陪，感覺安心多了；他這樣做真的非常體貼。

登山隊另一位領隊是咖啡達人陳煥章，他是全隊最年長者，但也是登山常識最豐富的人，跟在他身邊，會對山裡的植物和生態，有更多認識；有一次煥章在山頭轉來轉去，大家心想他不知又在尋找什麼奇花異草，好奇問他，他回答說是在找 「三角點」，然後，不一會兒，他人就不見了，有人突然意會了…從此以後，「三角點」就有了不同的意義；如果有機會和中晚登山隊一起活動，當聽到有人告訴你他在山上找三角點時，你最好識趣地別再打擾他，因為這個時候他很需要獨處。

煥章不但發明了「方便」的代名詞，也做了讓所有隊友一致銘感五內的事，他老人家居然把煮咖啡的機器和豆子揹上山，讓大伙享受山頂咖啡的美味，真是奢侈的幸福啊。

這四位領隊個性固然不同，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優點就是非常負責，每次登山前，他們一定會把整個路線先走一次，以掌握最新的山況和路況，抓緊登山的腳程，這對完全沒有受過任何訓練的登山隊隊友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二００五年十一月一日，中晚登山隊舉行了「畢業旅行」，本來登山隊當天並沒有活動，不過慶川臨時起意：「大家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吧！」結果當天到了四十來位同事，是登山隊有史以來，參加人數最多的一次；這一趟畢業旅行的成員中，有人已確定要調往日報，有人確定離開報系，還有不少人拿不定主意到底將來要做什麼…一股濃濃的離愁，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在歡聲笑語中，暗暗隱藏著愁悵與失落，只是沒有人願意說出來。

前一天，大家在報社裡哭得不能自已，但是再捨不得也只能接受《中時晚報》已經走入歷史的事實；第二天，走在陽光和暖暖的山風裡，加上同事間彼此加油鼓勵，大家的情緒彷彿也得到了某種治療。

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中晚登山隊走過哈盆古道、平頂古圳、魚路古道、桶後越嶺、新店獅頭山至貓空、七星東峰、二子坪…許多美麗的回憶還在我的腦海中盤旋；雖然登山隊成立時曾定下計畫，每個月都要爬一座山，永不間斷，但天底下的事，計畫總趕不上變化；晚報結束後，登山隊的領隊都離開報社了，將來的事，誰能預料？不過，我必須在此鄭重呼籲，各位登山隊的成員可不可以看在我已經購置好精良的登山鞋和登山杖的份上，繼續我們的活動呢？最起碼，慶川說我們要野外露營、紮紮實實攻它一次百岳之一，這件事還沒有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