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2005

在自由與公義的烈焰裡看見你——追思鄭南榕殉道16週年

文/豆腐魚

在我心裡有一份日,是台灣人民以血與汗匯聚的時間之而日曆上的紀念日也沒印上中華民國國旗,因為這些紀念日不是叛亂中華民國、就是與中華民國無關。今天47日,那日曆又再度翻吹開來,提醒著16年前鄭南榕在這天為了「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而自焚、殉道。

今年,基金會依舊在金寶山墓園,為鄭南榕舉辦追思會。我還是無緣參加,一整天只能躺在床上發燒,直到午覺醒來燒退了,坐在電腦前,靜靜想著是如何與「鄭南榕」相遇。



很小的時候,是從父親口中模模糊糊的知道,曾經有一個人因為堅持台灣獨立、不願被國民黨抓走,最後在雜誌社裡點火自焚,而他的妻子後來「代夫出征」,代表民進黨參選公職,常常演講場上她一上台,還沒開口說什麼,台下爆滿的群眾就先哭成一片。後來我慢慢知道自焚的人是一個外省囝仔、叫做鄭南榕,而他的妻子是葉菊蘭。鄭南榕當年的殉道,多少衝擊了父親他們那輩支持黨外運動的都市勞動者,當一個月後鄭南榕的出殯行列繞經介壽路,兩公里多的送葬行列被阻擋在總統府前,有一位基層義工詹益樺在鎮暴警察前點火自焚,也以肉身向國民黨的威權統治進行最嚴厲的控訴,那時父親的一位好友也在鐵蒺藜前,目睹熊熊火焰灼燒著詹益樺,讓他想起了鄭南榕,以及他們是承受怎樣的苦痛死去,帶著怎樣的悲願離開這座仍無自由的解嚴之島,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一股晦暗的沈淪鋪天蓋地襲來,台灣的民主之路還是那麼遙遠,叔叔說,從台北回來後他不再跟著民進黨的演講場跑,他決定找一份對社會有益的「志業」,以專注、一生的氣力去完成它,後來他辭去工廠的工作,跟在我的叔公祖身邊學漢醫。

父親與他的好友,是如此在對台灣民主的想望裡,與鄭南榕相遇,然而成長在解嚴年代的我,除了聽他們講過去的故事,大部分還是從葉菊蘭身上去認識鄭南榕。高中一年級時,正值台灣第一次民選總統,當時彭明敏與謝長廷代表民進黨參選,他們當時的政見就已多著墨在台灣的國家前途,然而民進黨的初選機制幾乎讓彭謝大傷,競選期間除了擔任台北市長的陳水扁以「bai當選,簡直是阿婆生子」嘲諷彭謝,整個黨內的輔選機制也未盡力輔選,那時葉菊蘭出任彭謝的競選總幹事,報紙上每每提到葉菊蘭,幾乎都說是「台灣國母要實現鄭南榕未完的遺願」,那個年代「主張台灣獨立」幾乎是沒有選民市場可言,但我卻在競選期間,看到葉菊蘭以一種堅持的毅力,回應黨內的扯後腿言論與行為,努力為彭謝輔選、宣揚台灣獨立的主張。有一次演講會辦在綠川的岸邊,我和爸媽站在橋上看著台下稀稀落落的群眾,在暗夜裡鼓著掌,回應和葉菊蘭牽手致謝的彭明敏、謝長廷。後來開票了,明確主張台灣獨立的彭謝只有二十幾%的得票率,室友的父親載我們回台中的宿舍,一路上我們聽著海洋之聲,除了不斷湧進對選舉結果失望的聽眾電話,還不斷放送敗選後葉菊蘭發表的感言,是「民進黨努力的還不夠,我們會繼續努力、不會辜負人民的期待」之類的話,雖然已經習慣民進黨選舉總會有失敗的結果,但聽著葉菊蘭帶著感性的嗓音,車外是不斷傳來的大雨滂沱聲,更讓我沮喪感受到島嶼飄零著、離「台灣獨立」越來越遠。

然而,葉菊蘭並非一開始就像鄭南榕那麼積極投入民主運動的。在簡偉斯拍攝的《回首來時路—她們參政的足跡》,葉菊蘭回憶到鄭南榕創辦「自由時代」雜誌社時,她還在廣告公司當經理,她說其實自己跟一般的中產階級沒什麼兩樣,即使對社會現狀有些不滿,但總是期待別人出來改變,可是往往等了很久卻沒有人出來改變,所以最後只好自己出來改變,這當中多多少少受到鄭南榕豐沛的行動力感染。當然,這份感染力僅是起點,從政之初葉菊蘭是背負著「代夫出征」或鄭南榕的光環,有時候在質詢時還會說是「鄭南榕回來托夢」,但四屆立委下來,從平反二二八事件、揭發十八標工程弊案、提案青少年與女性權益相關法案,還有近年擔任交通部長、客委會主委時的表現,看到的她不再是「台灣國母」,而是「台灣女性政治人物
——葉菊蘭」。

以前總是透過葉菊蘭去想像鄭南榕。直到兩年前要離開台北,去拜訪了座落在民權東路三段巷弄裡的「鄭南榕基金會」,才讓我對鄭南榕有完整的記憶。基金會是在公寓裡的一個樓層,裡頭規劃了「紀念會館」的空間,保留了當時鄭南榕自囚的編輯室,使用的腳踏車、工作時的書桌、雜亂的文件都原封不動,木窗被火燒得殘圮破落,張掛了大幅的鄭南榕遺體黑白照,而裡頭的天花板、桌椅上也都覆蓋著一層灰燼,走近時還能聞到空氣中有一絲絲的燒焦味。除了自焚現場,會館裡不僅敘述鄭南榕的生平、也簡述了台灣民主運動的血淚歷程,並陳列鄭南榕在街頭抗爭的影像,從「519綠色行動」抗議台灣戒嚴39週年、「二二八和平日運動」、在金華國中演講喊出「我是鄭南榕,我主張台灣獨立」、「蔡有全、許曹德台獨案」的全島聲援活動、到「新國家運動」全島行軍四十天站在指揮車上的堅毅神情,每幅相片都靜靜傳遞著這一位行動思想家的生命能量。然後,還有一大片櫥窗,陳列著第一期到第302期的《自由時代雜誌》,從好幾期封面可以看出這份雜誌不斷揭露黨國的政治黑幕,讓大眾有知的權利,就像以手寫毛筆字條列在一旁的「編採信念」,「一、公正無私無偏見,捍衛言論自由,藉以促進國家民主,確保世界和平」、「二、以正義人道之名,致力全民福利,打擊罪惡、暴力及腐敗」、「三、公平迅速地報導事實,編輯評論保持開明與公正」、「四、永遠保持容忍態度,保持責任感與自尊心並維持活力與清新」,這些原則不禁讓人想到,鄭南榕是如何在肅殺年代堅持這些信念來捍衛言論自由,但反觀今日台灣已有充分的言論自由,這些信念卻在財團壟斷、黨國意識下不見得能在媒體公器裡伸張。不知道台灣的媒體人若站在這一大片櫥窗前,會不會直冒冷汗、反思自己擁有媒體公器的種種傲慢態度?

也許,他們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在「言論如此自由」、可以高喊「愛台灣」的今天,台灣的媒體人以一種習以為常的姿態爭逐著新聞,甘於作國會裡作秀的民意代表的傳聲筒,或是在「意識形態」的對立議題上,用標題與內容無關的方式扭曲事實、擴大口水戰,當然,他們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報導的那些明星八卦新聞,還有對精神病患、同志族群、南洋女性移民的污名化,正是一種濫用「言論自由」的瘋狂。

坐在電腦前,瀏覽著今天鄭南榕追悼會的報導,出席的人們再次提到當年他「捍衛言論自由」的堅持、以及「台灣獨立建國」的訴求,可是在這個已經有充分言論自由、可以百萬人上街頭高喊「台灣」的年代,「言論自由」、「國家自由」真如陳水扁總統所言都已實現?還是有著更深刻的內涵,以及更多等待我們要去實踐的行動與論述,而非只是一句感懷、一句口號而已
。我們記憶這段歷史,也許該如同吳叡人在〈意志之碑——為二二八事件五十四週年而寫〉裡闡述尼采的「有記憶的時,也有遺忘的時」,「如果生命就是『權力意志』的不斷展現,歷史對生命的倫理價值,就是使『過去』成為此時此刻的生之意志的源頭活水。」。

而鄭南榕殉道給予我們當下行動的源頭活水,也正是紀念會館裡那座黑色紀念碑上,銘刻詩人李敏勇的詩句,
佇一首安魂曲
佇一幅殉難圖
佇你的墓碑文
佇你的備忘錄
阮行過時代走找時代
阮殷望自由走找自由
——〈種佇心內的紀念碑〉

阮猶原在這時代,走找自由。

Posted by csb108 at 樂多Roodo! │10:29 │回應(0)引用(0)【五塊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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