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re

　　即使在此刻，她仍然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浪漫滿分的情人，就連分手，都選在這樣刻骨銘心的日子。

　　她在遲滯的推擠中脫離了商圈專線公車，它的路線正適合這渴望狂歡的歲末；幾步之外的海洋之星，夜空以倒數的頻率閃爍著。
　　失戀三小時又二十一分，她推開了那道熟悉的玻璃門。
　　
　　彷彿實踐著某個約定，每次月考結束她都會到這家書店走走逛逛。這一點他始終不能理解：
　　「逛書店到底有什麼好玩的？看妳去都去不膩！」
　　她笑起來，把手按在心口：「那裡是『療傷止痛』的好地方嘛～」
　　他不再追問，只是拉過她的手，輕輕地印下一個吻。
　　療傷止痛。
　　是因為記住了這句話，所以才安心地放開她嗎？知道她終究會舔好自己的傷口，於是毫不遲疑地迎向另一個女孩……她想起他送的聖誕禮物：一只造型優雅的電子錶，附上小小的心形卡片：
　　『因為妳，錶面上有了數字以外的意義。』
　　才剛剛寫下這些熱情的文字的他啊，卻把她留在如此寒冷的時刻裡。
　　「同學？」
　　她幾乎驚跳起來，忙不迭地退開，道歉。她一定站在這個書櫃前出神了很久吧？她的雙頰因著對這失態的想像倏地燃燒起來。
　　「請問……妳是ＸＸ高中的學生嗎？」
　　她詫異地抬起頭，眼前的男孩有著似曾相識的溫暖笑容，但，她想不起來。
　　或許是她困惑的目光太過直接，男孩居然也臉紅了：「我、我在圖書館看過妳，那時候，我……」
　　是了。
　　那天上午，紅著臉的男孩就是這樣不安地衝著她笑。回憶的涓滴匯流成了洶湧的河，一種不能言說的隱微疼痛，從她的心底漫開。


　　他不喜歡逛書店，卻常常陪她上學校的圖書館，她一直覺得這裡頭有著炫耀的成分，畢竟，在這「陽盛陰衰」的校園裡出雙入對，很容意引人注意。然而，她沒辦法拒絕。沒有他，她根本連走下那道灰白色階梯的勇氣都沒有：小時候從樓梯滾落的記憶太鮮明，讓她對一切的磨石子地面充滿恐懼。
　　她一直這樣不情願地依賴著他，直到他們升上二年級。社團活動佔去了他大部分的時間，能陪她的只剩下零碎的空檔；她不耐煩和他討價還價，只好一次次握緊了扶手踏上那光潔的階面。時間久了，膽子也大了，有時她便不告訴他，自己悄悄地去了又回。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直到那個雨天，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男孩失速滑下，一如她千萬次想像自己將遭遇到的，那樣無可挽回的，撞上她。
　　「對、對不起……」男孩手忙腳亂地想扶起她，她卻盯著落在腳邊的書出神：
　　「你也喜歡張曉風啊？」真是個美好的意外。
　　男孩紅著臉接過她手中的書：「真的、真的很抱歉，我──」
　　她搖搖頭，給了男孩一個微笑，轉身離開。
　　回到教室，她略過這段插曲，只說自己去了一趟圖書館，卻沒有找到想看的書。他沉默半晌，對她露出苦笑：
　　「妳好像……越來越不需要我了。」
　　後來，他常常在談話中提起一個名字，一個纖弱易感，我見猶憐的文藝少女，然後──
　　「想起來了嗎？」
　　她點頭。沒有然後了。新的一年，我們都該有個新的開始，他說。多麼高貴優雅的結語，她啞口無言。
　　「妳怎麼沒有去跨年啊？」他們並肩坐在書店為讀者設的長椅上，膝上各自攤著一本新書。
　　「本來……有人邀我一起去，可是他……他臨時有事，所以……」沒有他，妳就連話都說不好了嗎？她咬住下唇，顯得有些懊惱。
　　男孩並不理解這樣的心思，只專注地觀察著她交纏的十指：「妳……會冷嗎？我有暖暖包喔！」
　　她笑了。

　　對面的月台上，北上的電聯車正要駛離。她定定地看著，這才想起，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握著暖暖包，她輕輕哼起歌來：
　　『……我喜歡他和我一樣　酷愛音樂
　 　我覺得他應該非常　善良體貼
　　　我希望他心裡的人還沒出現
　　　我擔心他泡麵吃的　太多了一些……』

註：歌詞節錄自劉若英〈對面男生的房間〉，姚若龍作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