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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4,2009

Gina B. Nahai 的《天使飛走的夜晚》

Moonlight




「我無法從你眼裡帶走傷痛,但我並非註定只能留下傷痛給你。事情不是這麼開始的,也不會就這樣結束。你是個奇蹟的孩子--是被施了魔咒的人生所擁有的希望--我很確定,那麼多年以來始終相信,你的人生旅程不會在傷痛中結束。或許在這裡,在這個充滿機會與選擇的國度,你的人生旅程不必在傷痛中結束。」



看完本書的那天下午,窗外晴朗的天空懸著一片葉脈雲,忽焉又化為半閉的眼睛;也許陽光太刺眼,羅珊娜方無法直視莉莉,淚,連微血管都注滿,將藍色羽毛翅膀浸入黃油,她相信她曾有過未曾發生的選擇,她以為她再也沒有獲得自由的可能。

我開始咀嚼 dispossessed 這個字,它的讀音,它留在唇齒之間的氣息,它的哀傷,它的嶄新,還有它的重量。

流忘,「我這一輩子都在流亡,連還在自己家裡的時候也不例外。對於流亡人生,我深有體會:隨便你要怎麼愛你的故國都可以。有時候,流亡甚至可以說是我們人生之中最好的經歷。」人類終其一生對其既感恐懼同時又擁有痴狂的渴慕,What If,若能夠不做彼時那個選擇,那末。時間流的宿命在宗教裡,在因果歸納的人世生活裡彷彿總若隱若暱閃現,偏偏無能加以驗證,從此繃成緊束的心弦,折磨理性與信仰迴旋又衝突又並存的擾動現實。心理學說自我實現的預言,神秘學談心想事成的秘密,天機化身語言文字翩翩姿態,以新神祇口耳預示展現它的力量--人心的力量。

羅珊娜在那奇蹟的一刻發生時領悟到,「她即將要放棄她來到這個家所追尋的人生--或者應該說是終於要擁抱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Gina Nahai 以她殘酷又慈悲的眼,寫就這樣一個想像與現實交織的永恆謎題,透過世代傳說的力量,刻劃天使羅珊娜成長的過程;其間因果混淆的錯置,如浪潮般在場景變換的章節之間擊打讀者的思緒邊界,甜美中飽含酸澀的無奈,令所有嘗試解構故事情節的作為徒勞無功,終又在幾近放棄的重重挫折以為遭受命運擺弄的槁木死灰中,頓悟終止循環的力量從來存在於生命的本質,以希望,以意志,以莫能名之對應萬物底靈魂的重量。

因為,若希望領我們到達這裡,那末也是同樣的希望讓我們陷在這裡;未來切切實實存在,而生命又能有多少心電感應式的靈感動念。在閉上雙眼之前瞬間的通透明晰,有時候反而成為驅之不去的鬼魂。

而就算不宿命地將自己屈成一個等待的問號,隨波逐流式的不作為本身同樣也是試煉,只要欲望與事實的界線仍存,只要犧牲與拯救成為信仰,無論再怎麼調整原點作為世界的尺度不啻皆為一種投機的手段,以為如此可能對未來產生好惡的偏移。喜悅、狂喜、巔峰經驗之所以迷人,或許因為它們的稀有,然而對於稀有之物的追尋莫不是落入另一個永恆無法圓滿的循環執著,以為無論如何透過努力必然有所獲得。

No Exit。沒有出口。不須要出口。無限平行世界,無限魂靈宇宙。有時候,我們無可避免為了終結傷痛被迫選擇流亡,但這樣的選擇/作為也可能形成新的傷痛,我們不能夠不回頭看,惟有對罪惡感釋懷方可能走上真正想要的人生。

談穩定,談平衡,靜的動的貪婪的機會成本的,都將繼續在刺激與反應裡掙扎,在規劃藍圖與自由的想像中困惑。新葉終會凋零,預言終會成為歷史,看進黑闇的盡頭,用翅膀與海風漫過夜色的邊緣,終可發現從未體驗底驚奇。

我們都是天使。

我們生為我們生而為之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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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novel, jewish, Magical_Realism

April 16,2009

Victoria Hislop 的《孤島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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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希臘人所說的『命運』,很大一部分由祖先而不是星辰決定。希臘人談歷史必定會談到命運,但指的不是無法控制的力量。沒錯,有些事突如其來,改變了我們的生命,但這些事其實取決於我們周遭和我們之前的人的作為。」



克里特島北岸有一座小島,名為史賓納隆加島(Spinalonga),1903 至 1957 年間是希臘隔離痳瘋病患的主要地點,也被稱為「活死人之島」,因為一但發現得病,便必須遷到島上與家人永別。故事開始於 1953 年的普拉卡,負責運送小島物資的漁夫喬吉歐正準備載著他的女兒往島上開去。

Hislop 以流暢的文筆寫出四個世代在歷史巨輪中小人物的故事,親近熨貼地,娓娓傾訴地,擔任教師的艾蘭妮,還有她兩個女兒--驕矜自滿的安娜和體貼溫柔的瑪麗亞--的人生,她們的愛欲與渴望,她們的傷痛與無奈;背景是島上痳瘋病人的自治,還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入侵希臘,敘事流暢,她簡疏不濫情的文字擅長以內在視界細膩勾勒出心底隱隱浮湧的思緒,讓情節退居幕後成為引發情感的脈絡,如同上方引言說希臘人的命運觀,我們以作為與和周遭他人的關係來創造命運,同持也承受命運帶給我們的種種悲喜,讀來讓人微微震動卻又不感違和。

然而,本書除了試圖在詮釋個體與命運之間的關係之餘,還以本書的中心(英文書名為:《The Island》),一座隔離之島,象徵人類不堪的記憶與過往。聖經上說得了痳瘋病便是「不潔淨了」,它是嚴重的缺陷、一種雖不必然致命卻令人心生怖懼的病、也是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但每一個人又何嘗不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島,因為罪惡或憾恨種種無法言喻的缺陷讓我們困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卻也並非一派淒慘哀傷,反倒在剝離外界諸多社會框架後,自成體系自給自足,終能以侷促有限的資源向榮滋長,長出另一片因此不受戰亂干擾、擁有迥異於乖桀命運的內在寧靜。

只是當「治癒」變得可能時,我們的態度從期望轉為驚慌,開始懷疑如何重新與另一邊鍵結,如何將之前雖受病痛折磨卻寧靜平和的生命嵌回相對無秩序又充滿歧視的來者世界;看來應屬釋懷的「歸鄉」,在人事已非時間流逝後僅存記憶的影,片段而殘破。幸而 Hislop 為我們安排了一個樂觀的結局--雖然個人認為哀傷更適合本書一貫以來的調性--讓故事止於內斂節制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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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novel

February 22,2009

Isaac Asimov 的《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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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就是子宮。
在成為一個人之前,他須要先做什麼?
出生,離開子宮;而一旦離開了,就再也無法回去。



貝萊與丹尼爾又回來了,這次謀殺案的發生地點是在地廣人稀以生產機器人聞名的索拉利星,但在這個強調基因篩選出生與婚配、倚賴視訊視會面為污穢羞恥的社會文化裡,究竟如何能夠執行,甚至之後還一而再再而三發生謀殺案,挑戰的是看來無懈可擊的機器人三大定律;最後的答案令人驚奇而不意外,Asimov 再一次向讀者顯示他操弄邏輯漏誤的高強功力。

然而《裸陽》這本書想揭露的遠甚於此。較之《鋼穴》中規中矩的科幻推理,它省去了許多前作交待背景設定的篇幅,聚焦在人類與生俱來對人際關係的需求,試圖透過人為極端化干涉,在小孩的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剝奪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依賴,以獲得整個星球在經濟政治上的「最佳化」目的,讓與貝萊同為地球人的我們讀來驚心動魄,因為類似的手段不斷在二十世紀末主流兒童發展心理學上再現,無論為求孩子日後獨立放任其哭鬧不理不抱的教養策略,或是以保護之名行限制之實的種種溫室花朵教育法則,在在弱化人類的核心本質,進而生產出一批又一批擬機器化人類,所謂「主人」與「機器人僕役」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愈高度技術化的社會裡,人們擁有愈多的閒暇時間;聽起來很美好,天天睡到自然醒、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這莫非同樣隱藏某種失落。尤其對於生命高度延長的索拉利星人來說,除了工作,時間彷彿永無止盡,將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全部交由機器人代勞原本就容易讓生命墮入空虛,再加上刻意貶抑對他人的情感,又如何可能避免生命力的消散與存在價值感的徹底淪喪。而這樣的情況在因人口爆炸不得不施行準共產制度的地球同樣適用,因為過度疏離與過度擁擠同樣形成對於「自由 vs. 安全」雙極同體概念的扭曲,過於不及之間皆令人無比焦慮,如同作者以貝萊之口說出以下這一段話:

「有一個地方很像索拉利,就是地球。」

「我們根本就是索拉利的翻版,他們的人際關係退縮到人人孤立在自己的莊園裡,我們則孤立於整個銀河系。他們躲藏在神聖莊園的死胡同裡,我們則藏身地下鋼穴的末路。他們是沒有隨從的領袖,只有絕對不會頂嘴的機器人,我們是沒有領袖的隨從,只有封閉的城市保障我們的安全。」

於是被害者之妻嘉蒂雅選擇前往奧羅拉星為人類開啟一扇象徵上的救贖大門,而對裸陽與開放空間既疑懼又渴望的衝突則成為貝萊的終極領悟。真正的宇宙危機不在於秘密組織或陰謀叛變,而是人類對於存在本質的不確定;那個安全的子宮我們早已經回不去了,除了繼續前進,別無選擇。荷馬在《伊里亞德》裡說:「力量從希望與絕望中而來」。只有在我們無懼於改變現況,只有在我們有勇氣為自己的命運命名時,方可能生出自由與創造的能量,並且深刻意識到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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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Sci-fi, novel

February 9,2009

C. J. Box 的《忘記正義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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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劇情說起來很簡單:十二歲的安妮和十歲的威廉在無意間目睹了一樁殺人案,凶手是一群洛城退休警官,被害者則是另一位退休警官;之後他們開始追殺這一對姐弟目擊者,甚至為了掌握第一手資訊自願以前警官身份組成特別小組,將當地無能的警長玩弄於股掌之間,就為能夠伺機將兩位小目擊者滅口,只不過此時小鎮上恰好因為鈔票在當地現身追來了另一名退休警官,為了八年前無法偵破的賭場殺人搶案想弄清楚來龍去脈......

典型的 Good cop/Bad cop 故事,不是嗎。

不,Box 寫的不是如 Lawrence Sanders 描寫的警界黑暗面,反而一開卷便明言扮演反派角色的是一群腐敗的退休警察,縝密設計銀行槍案後相繼到人稱「藍色天堂」(英文原書名)的愛達荷州北部,透過高明的洗錢法度過自己的餘生,若非一對小姐弟不巧撞見他們正在「清理門戶」,即便當時承辦警官在場溯源,終究是無解懸案一樁。

於是我們看見的不再似平時的警察辦案小說,作者帶領我們到熟悉的美國都會以外,一處落沒荒僻卻有無限美好風光的鄉下;固然故事主線鋪陳於獵補小姐弟的過程,對藍色天堂的敘述雖為背景配角,卻因為 Box 說故事的巧妙手法,成為比主線更搶眼的存在。如愛嚼舌根努力找理想對象的女郵差、世代守護牧場的傑斯.羅林、充滿憐憫之心的銀行家、對於刑案束手無策經選舉產生的警長等等,都讓讀者輕易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儼然一幅現代西部故事,而裡頭的所有人物正在創造歷史。

這是一次十分特殊的閱讀經驗,一本應該定位在 Crime Fiction/Thriller 的小說卻令我臆想起瑪波小姐或布朗神父身處的古典鄉野小鎮。說 Box 營造驚悚敘事流暢,不如說 Box 試圖為這類小說注入種種令人懷念的,關於人與人之間的美好價值;殘忍血腥與人性中溫柔的一面相互映照,我們不但不認為小鎮忘記了正義,相反地,正是小鎮讓我們看清楚來自人性根源中最原始的情感關懷,因此即便「壞人」在結尾時略嫌被草草「結束掉」,仍能感到一絲欣慰的清新餘韻。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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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novel, crime, police

January 15,2009

Emilio Calderon 的《造物主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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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過度違背史料的前提下,以三零年代的西班牙內戰、德國納粹崛起作為背景,將參與歐洲戰役的國家、羅馬貴族、梵諦岡教廷中的秘密間諜組織、宗教神話還有愛情融於一爐,構成了本書的基調。書名《造物主的地圖》(英譯名:The Creator's Map)與故事內容看來似乎毫不相關,Calderon 卻在末尾透過維瓦里尼親王的一封信,呈現了本書隱晦的意旨,讓戰爭年代中人性的恐懼、彷徨、厭惡、疲倦,甚至激情、愛國主義在這樣一本有若愛情詩篇的小說中獲得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固然我可以想像有些人或許不贊同這樣的說法,但所有以層層權力與綿密組織所守護的秘密,千揭萬穿之後看起來難道不也就是過於簡單或過於荒謬的軟弱核心嗎。

竊以為《造物主的地圖》是 Emilio Calderon 以一個極大的格局寫成的一個精緻小品。

其中最璀璨奪目的當然是愛情,或者採取另一種更廣泛的詞彙可以稱之為人類的情感;無論是第一人稱主角荷西.馬里亞對孟莎拉特.法賓加斯從一見鍾情到共同承擔秘密到結婚的心路歷程,胡尼歐.法勒里歐.希瑪.維瓦里尼親王更是一個複雜又令人目眩神迷的角色,這三人之間的情感關聯,既真誠又欺騙,既親密又疏離,讀者在字句之間總嗅得出淡淡的哀傷與緊張,同時又受劇情快速變換與人物出場頻繁所吸引,目不暇給。

但是當然,在這樣龐大的結構中,主題看來雖是戰爭,戰爭背後的人性才是永恆魅人的主題。

1944 年,當德軍第十四分隊從義大利北方入侵後,「羅馬成了一座邊城,亂成一團毫無法紀,位在兩軍交戰、兩個世界交惡的中間模糊地帶。」在同盟國與軸心國的雙重轟炸下,羅馬從開放之城(Città aperta)淪為受創之城(Città colpita)後又成了轟炸之城(Città explosiva)。讀到此處,我忍不住想這莫不正是人類處境的最貼切譬喻嗎。活著這件事牽涉到一連串的決策選擇與結果承受,小到要紅色還是藍色、選校還是選系、作雞首還是鳳尾、選愛妳的還是妳愛的、住城市還是郊區,大至親人與國家之間、正義與怯懦之間、生與死之間,都在我們無可預期的人生中不斷發生,一點一滴形成我們的價值觀,而為了「做自己」,其中不乏彼此衝撞矛盾的情結/情節,究竟應如何自處,端視每一個人的稟性。

在看來喜悲交集雜沓紊亂的人我掙扎裡,其實也可以用簡單的語言來描述,進而釋懷,如胡尼歐說「有時候我們拚了命要尋找不存在的東西,卻拒絕垂手可得的事物。但大概一直都是這樣吧,不然就不會有這麼多神和神話了。」於是對於個人來說,造物主的地圖便是我們所信仰所順服的某種堅持,不管它來自何方,或是以何種方式何種程序被實踐,我們的生命總會被它深刻影響,外在反饋再讓這張地圖更能精確指出存在動力的能量。

然而我們也始終明瞭,萬事萬物終有盡期;愛情如斯,戰爭如斯,善如斯,惡如斯,生如斯,死亦如斯。

一如濟慈的碑文:「長眠於此的人,名字寫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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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novel, spanish

January 7,2009

Robert Harris 的《最高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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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無趣?政治是飛行的歷史!還有哪一種人類活動的範疇,足以喚起心靈中最高貴和最卑賤的一面,或是這般令人興奮,或者更生動地暴露出我們的優勢與弱點?無趣?你乾脆說生命無趣!」 


權力是什麼。 
支配、制裁、或是資源分配、價值詮釋,甚至與傲慢腐化等負面象徵結合,成為無可分割的一團爛污? 

先讓我們不要那麼快下定論,看看 Robert Harris 對於古羅馬《最高權力》罷。他以西塞羅的貼身奴隸秘書提洛為第一人稱主角,從帶著距離旁觀的角度看這位著名的演說家、政治家與哲學家如何由一介律師,利用其強烈個人風采取得群眾甚至對手的支持,一步步在政治的競技場裡為自己取得一席之地。作為一本歷史小說,本書為西塞羅較少人了解的青年時期勾勒出一副幟明的形象,Harris 繼《龐貝》後再一次以見微知著的方式,透過對個人的描寫刻畫時代巨輪,其成就益顯輝煌。 

跟著小說的鋪陳,我們將更容易了解權力其複雜豐富的性質。人類結為社群生活,為求取個人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以理性為基底設計出一套概念性的規則,每個個人讓渡自身部份權利,避免純粹混亂對心緒上的嚴重恐懼與擾亂,因此產生了最基礎的組織關係。竊以為作者選擇了一個極具特徵值的切入時點,羅馬帝國形成前的共和末期,此時理想的體制已遭貪污與無窮虛榮野性所侵蝕,正如我們常說人心不古那樣帶著無奈的鄙夷,另一方面卻又不得置身其中,與破綻處處的羅馬榮光共存。 

在這樣一個時期中,一個出身騎士階級小富人家的律師,究竟如何能夠從六百人的元老院中脫穎而出,列名未來史冊的一部分,本身便極富戲劇性;加上作者巧妙安排的懸疑,好幾次我彷彿看見福爾摩斯與華生的影子,被情節發展的驚奇性抿嘴而笑。在西塞羅與龐培之間,我們清楚看見權力關係的形成不但僅只權力主體強制客體的結果,更有客體對主體主動回應的現象。迥異於一向被認為的,權力是為零和遊戲的看法,權力流在時間的遞移中在關係雙方間互相流動,即便彼此的資源並不對等,卻可能透過它徑,如西塞羅高超的辯術能力加以交換,動搖原本以物質為根本的價值認定標準,讀者也因此在明顯已知的歷史事件中充份享受精微巧妙布置的小小不安定,為書中角色忽而緊張,忽而憤慨,忽而狂喜,全心沈入閱讀所能提供的最迷人魅力。 

當然西塞羅並非完人聖人,書中最引我注意的是他的堂弟盧修斯與他的妻子泰倫蒂雅相關的部分。Harris 聰明地將這兩個與西塞羅親近的角色塑造成作者幕前的發聲者,把當代政治中對於權力的種種研究、運作、與反省織就其中,不但令劇情更加合理,還以幾乎不讓人察覺的方式傳達了橫跨兩千年後的現代史觀。而權力這古今中外既同且異的概念,經過小說化的演繹生枝長葉,挺直如風中一朵黑色的玫瑰,展現它奇美瑰麗又殘酷暴虐的無可名狀,沃於讀者的心田,挑起某種潛隱騷動,等待適當的時間再度傲視群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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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novel, Rome

December 29,2008

Wie in Särgen:Julia Franck 的《午間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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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Franck 筆下這部小說面前,我根本是個陌生人:二戰時對猶太的迫害、女人被視為第二性的年代、生長於鄉間過度穩定與極度不穩定中無從想像的絕望、或者還有對於猝失初戀愛侶的痛楚、有嚴重處女情結的丈夫、在物資極度缺乏的戰時單獨撫養兒子的艱辛。

我如此語無倫次,看 Julia Franck 試圖勾勒祖母為什麼棄養當時七歲的父親,從此再未現身的歷史,以她清澈洞悉的眼光迴返梭巡賦與海蓮娜豐富又起伏跌宕的生命經歷,重現祖母的青春華年,以及那個時代無可避免的矛盾領悟。如同情人韋特海莫說:「快樂與痛苦並非互斥,剛好相反,痛苦中必定包含著對快樂的想像,亦即痛苦在一定程度上隱含著快樂。痛苦中絕不會消失的就是對快樂的想像。」

當我們認為真相苦澀,當我們在質疑與徬徨中渴望不朽,愛情無異於快樂,因為在種種褪棄道德桎梏的自由之中,生命的「不存在」方恰能顯現其 texture 的存有,從此匱乏無著,臻於昇華的純粹,於是我們得以心存憐憫,不再恐懼機會成本式的屈辱,以及死亡。

「我死了不只一次。」海蓮娜的猶太母親瑟瑪總是這末說。她不上教堂,與鎮上所有人保持距離,在自己的房間裡布置層層疊疊的迷宮,堆積所有她搬得回來在未來可能發揮作用的雜物;她豐沛的創造力與大眾格格不入,她對自己的一雙女兒彷彿無覺卻苛刻,她將深愛的丈夫攔篩於痛楚折磨之後。即便主角是她的小女兒海蓮娜,即便她看來幾乎精神失常,但瑟瑪卻是本書中最富深度的角色;她的惡言怒罵中帶著尖銳的真實,她的暴躁不耐煩透露赤裸天真的性靈,她對丈夫的愛情純粹得像一支隨口哼起的歌曲。透過她的存在,讀者方能踏上理解瑪塔與海蓮娜的基石,那無所不在無懼於死亡無罣於生命的憤怒恰將本書片斷底故事連綴成一首震撼人心的交響樂。猶如在棺木裡,她無可剔除不可取代。無論傷害或寬宥,罪惡與救贖,皆為單一認知上的差異,隨著立足點改變詮釋視角,生與死有如光影對比,是我們得以確認的全部。

我們都是部分的海蓮娜,部分的瑪塔,部分的雷歐婷娜,更是部分的瑟瑪。無論我們以什麼語言呢喃,以怎樣的姿勢祈求,以什麼填充生活的面具,我們都承受著渴望與至福,來自於無以臆之名之的造物主或者鬼神或者靈魂;屈折自己成為功能性的存在,同時也透過一次又一次小小的叛逆偷渡夢想,期望有天掙脫縛綑雙翼的繩索,乘雲朵歸去。



註:標題中之「Wie in Särgen」意為「猶如在棺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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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novel, German

November 20,2008

John Elder Robison 的《看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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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你正常嗎。

我們對於何謂正常往往具有某種印象,說穿了便是立定邊界的過程,決定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決定什麼舉止叫適當,什麼言行稱不合時宜。然而,真的存在純粹的正常人嗎,真的存在符合所有模板、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正常嗎。《看我的眼睛》的作者 Robins 以亞斯伯格人的身份寫下他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幾可媲美 Oliver Sacks 寫的一連串與神經疾患相關的科普書籍,讓長久以來不被了解的高能自閉症患者透過新的精神醫學獲得社會更深刻的理解,或許藉此可讓相對「正常」的人們同理並接受他們不合時宜的反應與表現。

我個人十分肯定作者挺身而出揭露不堪往事的勇氣,如無法融入同儕、情感表達障礙、被捉弄等,在小小孩的心靈中的確都會造成或多或少的傷痕。事實上我也經歷過類似的處境,自小我便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對於同伴自然往來的對話總是充滿困惑,上國中後若不是能保持一定水準的成績,我幾乎要認定自己是個沒救的小孩;高中時期更是慘烈到難以回顧,分組時永遠是最後一個沒人要的,每天害怕被同學恥笑欺侮,聽到下課鐘聲便忍不住發抖,走路都得提心弔膽,若有同學不小心碰到我就直呼倒楣晦氣;在學校裡我只能和老師說話,所以當我看見 Robins 說起大人比較可以包容「奇怪」的孩子段落,過往記憶便排山倒海而來。

我以我至令仍難以令人理解的方式,無時無刻覺知所有關於正常的邊界,並且不斷嚐試翻越它、衝撞它、或改變它;我強迫自己回憶當初的不堪,努力探求痛楚核心的起源。終於我發現論述是最有力的反抗工具,以自身作為所有刻板印象的「例外」,配合自己大量的對話實驗,多年後的現在我成為朋友口中一個「特別的人」,有趣、迷人、充滿能量;我不但交到朋友,而且還是很多很多朋友,我成為人際網絡中活躍的個體,也許離世俗「成功」的形象甚遠,卻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忽略我的存在。

我不再將外界的批評放在心上。這恐怕才是我最明顯的不正常癥狀(笑)

看得出來 Robins 以極犀利的筆法戳破美好正常生活的假象,但也許想說的太多,整體內容呈現出諧趣的疏離,讓我在閱讀這本書的同時心情複雜無比。像這類以現身說法寫成的小說同樣也可能讓長久遭受污名化的亞斯伯格人成為被消費的對象。作者最後成功過著「類正常」的生活,有妻有子有成功的事業,我擔憂是否因此令大眾產生一個印象:只要你足夠努力就可以成功。在這個以愈來愈狹窄的詮釋定義成功的速食社會,Robins 的成功,儘管激勵了許多亞斯伯格人及其家屬,卻同樣可能造成另一類隱性的壓迫,大家以為這種症狀是「可以被治癒/改善的」,反而以異樣的眼光看待無法達到這個標準的亞斯伯格人。

究竟何謂精神病?DSM-IV-TR (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載記的並未代表其全貌,「定義」本身便是權力的展現,「不正常」的定義總是隨著不同年代、不同社會文化、不同地域種族而改變,與其稱它為 Bible,毋寧將其視為縱切時間的主流意見,至少能讓精神醫學診斷具有某種基礎,避免因盲目引起的恐慌。

正常與不正常的邊界是流動的。善與惡從來沒有辦法單獨存在。我不理解為什麼暴力的定義可以視情況而定,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是寧願承諾膚淺的謊言。從小我便以一個外星人的角度來學習如何偽裝成一個正常的地球人,觀察別人情緒的反應,穿著和大家類似的衣服,對鏡子練習如何笑得更自然一點。我想我不是亞斯伯格人,但每個人莫不是或多或少都有社會適應不良的情況嗎,難道因為這樣我們便得摒棄自己的異質性向平庸靠攏嗎。

不。

那末,又為什麼,我們對於異於己者有這麼強烈的排斥情緒,是因為厭惡還是因為恐懼。是不是我們害怕孤獨又缺乏自信,於是須要在團體中透過排擠「黑羊」來取得自已存在的正當性。

真的,一點都不合邏輯。

我想會這麼做的,便是正常人的特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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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7,2008

此處有龍:Silvana De Mari 的《最後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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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吐痰
不准奔跑
不准弄碎東西
不准大聲說話

進門前先洗手


彷彿以史詩結構寫小小的故事、小小的壯麗以及小小的感動,《最後的精靈》挪用了一點點魔戒以降主流奇幻文學的元素,有劍有龍有魔法也有預言,卻自恢宏博大的巨觀視野抽離,將小小的發芽的幼苗扎進讀者噗通噗通跳動的心臟,慢慢長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耳際小小的聲音對我們的影響力,恐怕遠大於震天價響的吵鬧喧囂;書中動物農莊式「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牠動物更平等」的背景,讓人們一邊歌頌大利加城的法官兼行政長官之仁慈、慷慨和溫情,一邊卻受盡凌虐恐嚇,心懷絕望。

《繫辭傳》中說:「生生是謂易」,說世界永遠處在變化之中,四時運行,寒暑更迭,成象成形,生物創生化育,所有事物都有陰陽兩面;陰陽生生,所有事物都是對立物的統一與轉化,因為矛盾而生生無窮,無所止息。

精靈很小,剛出生不久;小艾爾伯洛也很小,剛出生不久;然而他們的相遇卻打破了極權統治下絕望的循環,靠的不是精靈的法力或寶劍,也不是龍的強壯與戰鬥能力,真正的力量來自於精靈的天地共感,還有龍對生存意義的思索與領略。前者讓人類暫時忘記慣性苦難,轉而求生;後者則飛越孤寂的虛無永恆,選擇在當下讓自己與人類的未來合而為一。

整本書幾乎就是黑格爾正反合三段式辯證的寓言版,透過對立物的建立,人不斷在接踵而至的新舊矛盾中蹣跚前行,在經驗裡成長。而知識作為文明傳承的載具,在 De Mari 的筆下形化為古王朝最大的圖書館,識字本身便為力量的權柄。在小龍因天真無意燒傷約許毀壞書籍時,某種荒謬無比的念頭引我失聲而笑,儘管人類的文明會因此倒退數百數千年,但在文字被遺忘的野蠻年代裡,只有龍能飛抵的聖殿或許更適合鳥居龍藏。除了生命,我們究竟還有什麼可以失落。

生命需要的從來不是完美,而是在各式各樣二元維度上找到最適合自性發展的色彩與溫度。每個人都有夢,但每個人的夢皆獨一無二,無倫無儔。

因為,此處有龍。因為,過去現在未來,我們都是最後的龍所孵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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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5,2008

Karin Slaughter 的《盲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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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眼簾便是作者的姓,Slaughter,屠殺。一陣涼意升起,預示將要看見的傷痕將要感受的痛楚恐怕不是一般描寫。果不其然,本書以駭人聽聞開腸剖肚的姦殺開始便瀰漫一股肅殺之氣,女性盲人在餐廳的洗手間中遇害,主角法醫一登場就顯得驚悚無比,透過她的反應,讀者心底也開始隱隱蘊釀未知的風暴,埋下成串疑懼的種子。

想起《龍紋身的女孩》中所說的「完美的受害者」;只要妳是女人,便是潛在的受害者,更何況是女性盲人,而女人受到潛在傷害尚不止於生理缺陷,更多的是整體社會氛圍所塑造的種種偏見與印象。以陽性視角為出發點,透過傳統戰爭中對婦孺弱者的燒殺擄掠,小說有《蛇之形》住在白人社區裡的女性黑人,現實世界則有科索沃慘絕人寰的諸般暴行,甚者還有因為恐同症而發生的殘忍手段,《藍調石牆T》、《男孩別哭》都是我們這個自認為正常的世界裡至今仍在發生的慘劇,不過並未獲得主流權力所承認罷了。

於是書名《Blindsighted》恰為上述標注出一個精準而駭人的註腳,因為在神經學中,盲視指的並非視覺器官的損傷,而是大腦初始皮質損壞而造成失明的癥狀,說得淺白一些,指的就是「睜眼瞎子」。盲視同時也與內隱的知覺相關,因為患者並非完全看不見,儘管他們如此宣稱,但若請他們猜測面前的物體,他們的命中率遠高於眼睛受損的盲人, 科學家認為也許我們對於「視的知覺」及「視的感覺」很可能是兩套不同的視覺系統,這同時暗喻因觀看角度不同的歧異造成關於友敵之別、內聚與排外、個體與群體間的誤解,從而衍生出不同程度的壓迫與戕害。

如此對盲視多重的意涵,便構成了本書的主體架構,在受害者或顯性或隱性弱勢的血腥謀殺背後,突顯出可怕的集體性壓抑以及 ego 至上的觀點,無論男女都受其影響,內化成為性格及行為反應的基調;再加上包括凶手在內,每個角色都有揮之不去的傷痛記憶,基於對「不正常」產生的羞恥與罪惡,混雜揉合出如此一部震撼人心的作品。

然而真正重要的課題是,我們究竟能夠如何自處,如何避免在敵意對立的環境中讓自我不致走向毀滅扭曲的結果。也許唯一的途徑來自於對每個個體的尊重,不論性別,不論種族,不論年齡,不論性傾向。也許從減少使用集合名詞--男人/女人、成人/小孩、異性戀/同性戀、白人/非白人、教徒/異教徒--開始,在日常生活的語言裡發現刻板印象與偏見歧視的起源,將有助於我們得以不受其毀滅性所驅使,進一步感受到自尊自信與自愛的正向力量與態度,免於憂慮與恐懼,不僅用眼睛,還須要用「心眼」看待自己與這個世界,朝向我們心底期許的自我原型邁去。





Posted by croakcroak at 樂多Roodo!19:05回應(2)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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