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6,2008

Theodora Goss的《凱特琳與薩堤爾》


原文刊登於 Strange Horizons/1 October 2007
原名:Catherine and the Satyr
作者:Theodora Goss
翻譯:蛙小小




「妳回來了,」薩堤爾說。

他在哪裡?在闇影裡,她只能從令人作嘔的惡臭認出他來。


※ ※ ※


「我有一隻非洲來的駝鳥,」亞伯丁伯爵說,「馮.派洛特勃把他裝在波特酒的條板箱海運來的。那該死的動物整整一個月聞起來都是波特酒味。我還有一隻猩猩,從東印度的一個水手買來的,就像這裡的小傢伙一樣聰明。這小子本來叫做蘭姆(譯註:原意為攻城錘)--蘭姆那斯--反正是某個又臭又長的名字,我乾脆就叫他小子。從前布馮(譯註:應指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1707-1788,為法國著名的博物學家、數學家、生物學家)還常從印度送來鵜鶘,但鵜鶘太嬌貴了,總是活不久。大家都找布馮弄東西,連奧倫治的威廉王子(譯註:William of Orange,荷蘭有很多領袖人物有此稱號,此處應指 1751-1795 在位的 William V Batavus, Prince of Orange)也不例外。他總是有最好的貨。你讀過他那套《自然通史》嗎?那書貴得要命,這裡的圖書館有一套,倫敦那裡也有一套。自從戰爭以後,你就沒辦法從法國弄到任何東西。還有,這頭是我從美國弄來的狼,可惡的美洲人,搞這什麼戰爭(譯註:應該是 1775-1783 的美國獨立戰爭),害我連瓶像樣的白蘭地都沒了。」

「還有長統襪啊,貴到嚇死人,」蒙婼斯小姐說,「對吧,甘柏先生?我跟妳保證啊,拜倫太太,甘柏先生對絲質長統襪的價格可是瞭若指掌呢。」她半開玩笑地用扇子敲了一下甘柏先生。

「好像生了癩瘡在掉毛呢,」伯爵說,「喂,小子,你把我給你的那些羊腿餵牠吃了嗎?嘿,對,他很怕那隻狼,不想要靠近他。喂,小子,我買你來可不是讓你整天曬太陽吃乾飯的好嗎?弄點水給斑馬。要是喬治有興趣的話,我會給他一隻蹬羚,不過喬治只對政治感興趣,唉,我兒子怎麼會想過那種生活!當然我想要一頭象,那可是該死的法國人--包括路易國王(譯註:此處應指路易16, 1775-1793 在位)在內--都想要而弄不到的。現在讓你見識個好東西,甘柏,我想你會同意這在倫敦、巴黎或阿姆斯特丹都找不到的。別太靠近,這野獸可是會吐口水的。」

「天啊,難以想像,原來卡力班(譯註:Caliban為莎士比亞《暴風雨》中一個野蠻而畸形的奴僕)還真有其事!」甘柏先生從籠子往後退了幾步說,「這活脫脫就是那個奴隸嘛。卡力班!你這個下賤的奴隸!惡魔生的雜種!給我過來!(譯註:此為《暴風雨》劇中普洛斯派洛王對卡力班所說的台詞)您真讓我驚奇,先生,您打哪裡找到這麼一隻怪物的?」

「戰前從布馮那裡弄來的,幾乎和斑馬一樣貴,但我敢跟你打賭,連威廉王子也沒有像這樣的東西。小子,拿棍子逗逗他。女士們,我鄭重警告,妳們再來就要看見惡魔的臉了。」


※ ※ ※


「妳想幹嘛?要再用棍子戳我嗎?」

伯爵曾經提到他會說「一種會被我老師修理的,喉音超重的希臘文」,但令她驚訝的是,他說的不但是英文,還是字正腔圓的牛橋雅言,其間半嘲諷似的混合一點點伯爵的口音。

她搖搖頭,意識到他之前可能沒見過她。今天是滿月--月光將欄杆投影在籠子下方有著稻草和排洩物的地面上,但他還是蹲伏在後面的角落裡。

「不,」她說,「不,我想要」--什麼?


※ ※ ※


「都是妳的錯,凱特琳,」伯爵說,「誰要妳嫁給瘋狂傑克!要是妳想嫁給一個賭徒,也該挑個有錢的。」

凱特琳轉向窗戶,將手掩在嘴上。只是個沒有意義的動作罷了,她還能說什麼呢?在巴斯(譯註:英國地名)的每個人都警告她要拒絕他,她還是嫁給了他。「傑克拜倫是個惡魔,」蓋特外婆曾對她說,「而且妳和他在一起會像是活在地獄裡,我的小乖乖,就為了一件紅外套和全巴斯最好看的兩條腿,妳就甘願從此過苦日子嗎?」而他倆結婚剛過一年,同時身在天堂與地獄的一年。

「說吧,他留了什麼給妳?」

「我的衣服,他留了大部份我的衣服給我,我隨身的這些東西,還有蓋特(譯註:英國地名,此處指該地的一處莊園)。」

她可以聽見伯爵在櫃頭翻弄紙張。

「妳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蓋特,我要這個地方做什麼?我可以買給喬治,可是這個死小孩根本不想離開倫敦,而且那棟老房子多半也會漏水吧。妳聽好,即使我不很想要它,我還是會買下來,可是妳別想跟我喊價,而且我也不會一次付清,我會付妳一年兩百--不,一年一百五十英磅,如果妳住在鄉下,這樣應該就夠了。妳也不會再有任何絲質衣服,沒有盛大的舞會,誰叫妳嫁給無賴。」

伯爵起身--她能聽到他的椅子刮擦著木條鑲花地板。「妳什麼時候回去他那裡?」

春日林道旁的酸橙樹上開滿了花,她從窗子看出去,樹枝彷彿伸入雲朵。「我不要回去,他已經和哪個女演員去了巴黎,我再也不會回他那裡去。」

「別傻了,妳已經嫁給他了,孩子。現在妳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要妳姥姥還在她也會這麼說。」

當伯爵離開起居室時,她打開窗戶,走到外頭的花園裡。她可以聞到橙花的味道,還有陣陣雖不明顯但讓人無法忽視的動物臭味。


※ ※ ※


「我不知道,」她說。

他到了籠子前面,月光照在他奇異的臉:扁平的鼻子;歪斜的眼睛在月光下深沉黑暗;彎曲的角。他像野獸般瑟縮著,儘管他像個人一樣站起來時應該比她還高,如今看起來卻很矮小。

「慾望,」他說,「這世界上只存在慾望。巴黎有位穿著黑色大衣的盧梭先生來看我,他跟我說他對理性的看法,還說我是一個純真、還沒墮落的野蠻人。妳知道我做了什麼嗎?我在他臉上啐了一口,我那時候在籠子裡,在布馮先生的家。他希望能把我留在身邊,他會用古老的語言和我說話,但是他需要錢。」

「那他肯放你出來嗎?」

那張詭異的臉露出牙齒笑了起來,凱特琳害怕的往後退。他的牙齒既黑又破損不全,月光下她還可以從他的毛髮下看到大腿股間的突起。

「他才沒那麼笨。不只是數學家像迪樂羅先生和他的朋友那些想增廣見識的人會來看我,詩人都會來參觀呢,其中一位還寫了一首詩,形容我是具像化了的人類慾望。我們兩個一起聊天--他的母親來自舊大陸。噢,他們才沒笨到讓我出來呢,如果他們真的把我放出來的話,我可是會好好地讓他們知道我對他們的體制世界,還有他們的哲學體系的看法!」

他的聲音突然間轉而低沈,聽起來十分悅耳。「妳怕我嗎?」

她搖了搖頭。

「我可以聞出妳的恐懼。」他把手從欄杆裡伸向她,他的手臂上布滿長毛與肌肉,手指甲都破裂了。「我可以告訴妳妳想要什麼,凱特琳,妳想要我。」


※ ※ ※


「蒙婼斯小姐是誰?」她問。

菲力普.甘柏露出他著名的、歪向一邊的笑容,那笑容特別到連夏洛特王后都說她喜歡甘柏先生,當然不是演馬克白的時候。「她穿著紅色緊身衣扮演羅莎琳(譯註:莎士比亞著名喜劇《皆大歡喜》的女主角),這樣子解釋足夠了嗎?」

他們沿著酸橙林道走著,她手邊把玩一朵盛開的花。

「她知道伯爵有妻子,而且還有五個--噢不,應該是六個--孩子嗎?她原本是個廚娘,現在則是位莊重的伯爵夫人,每個人看見她都向她鞠躬行禮呢。」

「難道婚姻最後就把我們全都關進監獄了嗎!當戈登小姐成為莊重的拜倫太太那天,真令人憂傷不已。」

「莊重!」他是在揶揄,當然了,因為他知悉倫敦最尖酸的諷刺揶揄,但她還是感到微微的慍怒。

「迷人的戈登小姐,那位在巴斯像米蘭達(譯註:莎士比亞《暴風雨》的女主角,普洛斯派洛王的獨生女)讚嘆眼前嶄新世界的戈登小姐,應該不會從此安於當一個家庭主婦吧?想像那些如新月般纖細蒼白的手指們現在正在煎蛋!就好像奧菲莉亞(譯註: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的女主角)在織毛線,或是埃及豔后穿上圍裙,多麼不協調的畫面呵。」

在她成功的擺脫他之前,他親吻著她的手,她的手臂,還有她的肩膀。他表示得很清楚,「昔日那個戈登小姐到倫敦一定會受到上流階層的歡迎」,若是她可以在倫敦開創自己的生活,她就可以在任何時間見到菲力浦.甘柏,「妳只要傳個話,凱特琳,」他以精算過的熱情對還在努力掙脫他懷抱裡的她低語,「我就會去找妳,就像精靈愛麗兒對他的普洛斯派洛王一樣(譯註:莎士比亞《暴風雨》中劇情)。」

她想起菲力浦在朱瑞街上才正演完一檔《暴風雨》。


※ ※ ※


「他們不讓我出去,」薩堤爾說,「那妳呢?」

當她還是個小女孩,在蓋特長大,她曾經跑著穿過森林,白晳的雙腿在林中閃耀。有一天她發現一個池塘,她脫下衣服,包括襯衣,然後鑽進冷冽的水中。她記得水有多冰涼,陽光又是如何穿過綠色枝葉,在她赤裸的手臂上投射出點點斑影。

就在那天喝午茶時,她被告知,為了要成為一個淑女,她將被送去愛丁堡的蓋特外婆那兒。

「我不知道,」她說。但其實她從伯爵的起居室拿了鑰匙,一整個下午都放在她的口袋裡。

「過來,凱特琳。」他的聲音如此美妙,不再如先前刺耳,反而像一陣輕輕拂過蓋特山丘的風中樂音。「過來,妳可知道我是什麼?我是在有光以前便存在的黑暗。妳以為光的年代能持續多久,這個藉由百科全書與歷史建構的理性時代能夠持續多久?妳以為人們能夠否認心裡湧動的慾望多久?我是瘋狂,我也是自由。」

鑰匙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鏽蝕的鐵門隨著一陣有點像猩猩哭嚎的吱嘎聲打開了。

他的雙手十分強壯--太強壯了,他毛茸茸的大腿緊緊挨著她的洋裝,渾身散發出惡臭,她能夠感覺到破裂的牙齒抵著她的舌頭,她開始大聲哭喊,卻只有一隻鵜鶘以叫聲回應。

夜晚寒冷的空氣竄入她的腿間,她的背磨擦著碎石地,上方是對她咧嘴獰笑的月,瘋狂的白色月亮,然後她被痛楚與他的惡臭淹沒,被她一發不可收拾的恐慌淹沒。夜將她徹底裹覆,而她深深沉沒其間。


※ ※ ※


「噢,親愛的,最糟糕的那一段他們不會知道的,絕對不會。」

蒙婼斯小姐穿著粉紅色午茶袍坐在她床邊。

「妳運氣不錯,是我先發現妳的。妳的洋裝根本已經被撕成布條了!亞伯丁聲稱要用鞭子抽蘭姆一頓,就因為他沒有把籠子鎖好。哎,其實這個男孩很乖巧的,有次他還帶了小白花給我簪在頭髮上呢。亞伯丁剛剛失去了他最寶貴的收藏,所以妳也可以想像他罵得有多難聽吧?但不管怎麼說,那頭野獸逃出來後攻擊了妳。蘭姆也溜得不見人影,這我倒是不會怪他。

「別坐起來!可憐的寶貝。妳知道我絕對不會讓他們進來,以免他們曉得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拜倫太太,每個在朱瑞街的人都知道,我可是很有主見的。喔有件事,護士偷偷跟我說的那件事,我誰也沒講。我問護士小姐她怎麼看出來的,才一個星期呢,但她說她經驗老到絕對不會看錯。我總是說女人應該要團結起來,妳不曉得朱瑞街上的女人什麼德性,根本就是一群滿肚子壞水的貓!」

「我總是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小孩,有著可愛的粉紅色腳趾頭,可妳也知道,要待在戲院裡,我們不能冒著身材走樣的風險。嗯,現在妳燒已經退了,很快就要去旅行了。我猜妳會和拜倫上尉在一塊兒,快要多一張嘴吃飯的話,我們女人也沒有太多選擇了,不是嗎?一個飾演奧利維亞(譯註:莎士比亞《第十二夜》中角色)的朋友和我說,上尉十分迷人呢。亞伯丁也說他會在法蘭西。不必謝我,不過倒是有件小事,亞伯丁說他會在法蘭西,妳可以幫我寄幾雙長襪回來嗎?」

是的,她將會在法蘭西與丈夫待在一塊兒,凱特琳將頭埋入枕頭裡嗚咽了起來,覺得她自己還有這個世界就像一顆破掉的蛋。





Posted by croakcroak at 樂多Roodo! │16:05 │回應(2)引用(0)無聊午夜的翻譯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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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開始有這樣的一個畫面....


The Trilobite Park 的二樓靠窗口

或許灰暗的天色 或許停不下的雨

我給你德布西 我給你薩提

你喝著Espresso Floating 你喝著冰牛奶

店裡有著鑄鐵桌角的大理石桌

桌上有你讀的書

突然之間 什麼都不缺了....
Posted by trilobitekao at June 3,2008 15:32
這位老兄可以參考
"一簞疏食一壺漿,一卷詩書樹下涼:
卿為阿儂歌瀚海,茫茫瀚海即天堂。"
Posted by 10 pens at June 21,2008 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