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2007

Neil Gaiman:The Witch's Headstone《女巫的墓石》

女巫的墓石_Chris Riddell.jpg











《女巫的墓石》
作者:Neil Gaiman
插畫:Chris Riddell
翻譯:蛙小小


*
大家都曉得有一個女巫被葬在墓地的邊緣,從巴德有記憶以來,歐文斯太太就告誡他別靠近那個角落。

「為什麼?」他問。

「對身體不好,」歐文斯太太說,「那裡像沼澤一樣潮濕,容易讓人生病。」

歐文斯先生則比較缺乏想像力,他只是閃爍其詞的說:「那不是個好地方。」

墓地一直延伸到山丘邊緣的一棵老蘋果樹下,以一道鏽成棕色的鐵柵欄圍起來,每根柵欄頂端還有著生鏽的小矛尖。再過去是一片荒地,長滿了帶刺的蕁麻和野草叢,以及秋天凋謝的花木。大體說來巴德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從來沒有越過柵欄,但他透過柵欄向裡面張望,他曉得他們隱瞞了一些事,這讓他有點氣惱。

巴德轉身爬上山丘,走向墓地中間被廢棄的教堂,在那裡等到天色變暗。正當暮色由灰轉紫時,尖塔上傳來聲音,就像拍打厚重的天鵝絨似的,賽勒斯正離開鐘樓,他白天棲息的地方,頭下腳上地沿著教堂尖塔攀爬下來。

「墓地邊緣那個角落裡有什麼?」巴德問,「我是說教區以前的麵包師,哈里森‧韋斯特伍德和他兩個老婆,瑪麗和瓊再過去一點那裡?」

「你問這做什麼?」他的監護人問,一邊用他如同象牙雕刻般的手指,把灰塵從黑色衣服上給撢下來。

巴德聳了聳肩,「只是想知道。」

「不潔之地,」賽勒斯說,「曉得什麼意思嗎?」

「我不知道,」巴德說。

賽勒斯穿過小徑,走到巴德身邊的石凳坐下,連一片落葉都沒有碰到。「有些人相信所有的土地都是神聖的,」他用他絲一般柔滑悅耳的聲音說,「即使在我們來之前,或在我們離開之後都是。但在你的國度裡,人們為教堂及這塊特別撥出來埋葬人們的地方祈福,認為它是神聖的,然後在旁邊保留了一塊不潔之地--波特領地--來埋葬罪犯、自殺者或是異教徒。」

「所以被葬在柵欄另一邊的都是壞人嗎?」

賽勒斯揚起一道他完美的眉毛。「嗯?噢,並非如此。我是有一陣子沒過去那裡了,但我不記得有誰特別邪惡。別忘了,以前你可是會因為偷個一先令就被絞死,而且總會有人覺得他們的生活過不下去,想要早點到另一個世界去。」

「你說自殺嗎?」巴德說。他今年大約八歲,對什麼都很好奇,而且他並不笨。

「對。」

「這麼做有用嗎?死了以後就會比較好?」

賽勒斯咧嘴而笑,露出了他尖銳的獠牙。「有時候吧,就像人們覺得只要搬個家就會更快樂一樣,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因為無論你去哪裡,你還是原來的你,假如你聽懂我在說什麼的話。」

「有一點懂,」巴德說。

賽勒斯彎下腰,搔了搔男孩的頭髮。

巴德又問,「那,女巫呢?」

「嗯,對,」賽勒斯說,「自殺者、罪犯,還有女巫,那些因為不懺悔而死的人。」他站起來,在矇朧暮色中看來就像個影子。「講了這麼久,我還沒有吃早餐呢,」他說,「而且你上課要遲到了。」隨著一聲悶響,賽勒斯的身形化為陰暗的天鵝絨翅膀,暮色中只剩下他的鼓翅聲。他離開了。

當巴德到達潘尼沃斯先生的陵墓時,月亮已經升起。湯瑪士.潘尼沃斯(他的墓石上刻著--他安息於此,在復活時刻必將共享榮光)已經在等他,而且心情並不太好。

「你遲到了,」他說。

「對不起,潘尼沃斯先生。」

潘尼沃斯不耐煩地咂嘴。巴德以為今天會有場考試,因為上禮拜潘尼沃斯教他什麼是四大元素,但他老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但潘尼沃斯先生說:「我想該是花點時間在實際的事情上了,畢竟時間是不等人的。」

「是那個嗎?」巴德問。

「恐怕就是,歐文斯小少爺。你現在的消失術練得怎麼樣了?」

巴德真希望他沒有被問到這個問題。

「還好,」他說,「我的意思是,嗯你知道的。」

「不,歐文斯少爺,我不知道,你何不為我示範一下?」

他整顆心沈了下去。他做了一個深呼吸,瞇著眼,努力讓自己消失。

潘尼沃斯先生並沒有被感動。

「呿,那才不是那樣,完全不對!迅速潛行與消失,男孩,要用亡者的方式,滑越陰影,逸出意識。再試一次。」

巴德更努力的嘗試。

「小子,你就像你臉上的鼻子一樣,」潘尼沃斯先生說,「而你的鼻子,還有你臉上的其餘部分,通通像你一樣引人注目。老天爺,你也行行好,把你的心清空。想像你是一條無人小徑、一道空曠的門廊,你什麼都不是。沒有人看得見你,沒有人感覺得到你,你不是什麼人,你什麼也不是。」

巴德再度嚐試。他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消失在陵墓牆上髒污的石板裡,化為夜晚中的一道陰影。然後,他打了個噴嚏。

「糟透了,」潘尼沃斯先生邊嘆氣邊說,「真是糟透了。我想我該和你的監護人談談這事。」他搖著頭,「那麼,你現在把四種氣質列一列吧。」

「呃。樂觀、急躁、冷漠,還有另外一個,呃,我想是憂鬱吧。」

時間就這麼過去,直到該是上教區裡的老處女(她在一生中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讀者啊,你也能夠這麼說自己嗎?)利蒂希亞.巴洛斯小姐的文法和作文的課的時候。巴德喜歡巴洛斯小姐和她溫暖舒適的小地窖,還有她實在太容易偏離主題的個性。

「他們說有個女巫在那個不……不潔的土地上,」他說。

「是的,小親親,但你不會想去那裡的。」

「為什麼不會?」

巴洛斯小姐露出亡者坦率的微笑。「他們和我們這類人不一樣,」她說。

「但那裡也是墓地,不是嗎?我的意思是,不是我想去就可以去嗎?」

「我勸你最好不要。」巴洛斯小姐說。

巴德很聽話,但這挑起了他的好奇心。在結束夜晚課程以後,他走過哈里森‧韋斯特伍德,麵包師的家族紀念碑──一個頭部破裂的天使像,沒有去山丘下的波特領地,反而往山丘上的大蘋果樹走,那裡在三十多年前還是一塊空曠的野餐地。

三年前巴德就已經學到了教訓。那時候他吃了一肚子還沒熟的蘋果,味道又酸又澀,子都還沒變黑,結果腸胃痛得死去活來,為此他後悔了好幾天。歐文斯太太給他上了一課,教他什麼可以吃什麼不可以吃,所以現在他會等到蘋果熟了才吃,而且一天最多只吃兩三個。上禮拜他已經把樹上的最後一顆蘋果吃掉了,他只是來這裡想想事情。

他沿著樹幹往上爬到兩根枝幹的分叉口--他最喜歡的位置,然後沿著波特領地往更遠的地方看過去。月光下有片荊棘叢,和一塊尚未收割的牧草地。他想像女巫是不是年紀很大,戴著鐡牙齒,用長著雞腳的房子到處旅行,或是女巫瘦瘦的,隨身還帶把長掃帚。

他餓了。他真希望沒把樹上的蘋果吃光,要是有留了一個下來……

他往上瞥了一眼,好像看見什麼東西。他又看了一次、兩次來確認。一個蘋果!一個紅色熟透的蘋果!

巴德很為他爬樹的技巧自豪,他搖晃身體,在樹枝間擺盪來去,想像自己是賽勒斯,能夠動作流暢地攀上一堵結實的磚牆。月光下的蘋果看起來像是黑色的,懸吊在他搆不著的地方,所以巴德沿著樹枝緩慢移動到蘋果下面,然後他往上伸出手去抓,指尖碰到了那顆完美的蘋果。

但他卻永遠沒有機會嚐到它。

啪的一聲,隨著震耳欲聾如同獵槍的槍響,他下方的樹枝斷裂了。

*

他眼前一片漆黑,而後在夏夜的雜草堆裡,他從一陣像冰一樣尖銳的疼痛裡醒來。

他底下的地面似乎既柔軟又溫暖,他伸手往下摸,感覺有點像暖和的毛皮,原來他落在墓地園丁收割好的牧草堆裡,減輕了不少衝擊力。儘管如此,他的胸口很悶,他的腿也很痛,好像著地的時候扭到了。

巴德呻吟著。

「噓!安靜點、你安靜點,」一個聲音從他後面傳來,「你從哪裡來的?你就像雷電之石一樣掉下來,那是怎麼回事?」

「我原本在蘋果樹上,」巴德說。

「啊。讓我看看你的腿,都像樹枝一樣斷了。」冷冰冰的手指戳弄他的左腿。「沒斷,應該是扭到了。小男孩,你還真有天殺的好運道才掉到草堆裡,世界末日還沒到呢。」

「噢,還好,」巴德說,「可是好痛。」他轉頭向後面看。她年紀比他大,但還不是成人。她有張聰明卻稱不上是漂亮的臉,看起來既不友善也不是不友善,比較像是謹慎小心的樣子。

「我叫巴德,」他說。

「活著的?」她問。

巴德點點頭。

「我想也是,」她說,「即使我們在波特領地,也早已經聽說過你了。他們怎麼叫你?」

「歐文斯,」他說,「諾巴德.歐文斯。或是叫我巴德。」

「你好啊,巴德小少爺。」

巴德上下打量著她。她穿著一襲純白的連身裙,有一頭灰褐色的長髮,而無論她的表情怎麼變,臉上總像小妖精般,露著一抹歪斜的微笑。

「妳是自殺的嗎?」他問,「還是妳偷了一先令?」

「我什麼都沒偷,就算是一條手帕,」她輕快地說,「總之自殺的人全都在山楂樹的另一邊,黑莓叢那邊則有兩個被吊死的人,其中一個造偽幣,另一個則是強盜頭子,至少他自己這麼說,但我其實懷疑他不只是個普通的攔路賊和樑上君子而已。」

「啊,」巴德喊了一聲,然後他心中昇起一陣懷疑。他接著說,「他們說有個女巫葬在這裡。」

她點點頭。「被淹死,被燒掉,被埋在這裡,卻連放塊石頭做個記號都沒有。」

「你被淹死又被燒死?」

她在割下來的草堆旁邊坐下,用她冰冷的手指按住他腿上脈膊跳動的地方。「那些人黎明時到我的小屋來,對我叫囂著:『妳是女巫!』就把還沒醒來的我拖到外頭的綠地上。他們每個人都很胖,一大早就把自己擦洗成乾乾淨淨的粉紅色,像市集上那些刷洗得乾乾淨淨的豬隻一樣。一個接一個,他們上前來說些牛奶變酸、馬匹跛了之類的事,最後潔米娜小姐,他們之中最胖、最粉紅、洗得最乾淨的那個人過來,說著索洛蒙.波里特現在是怎麼對她不理不睬,卻像黃蜂繞著蜂蜜罐似的,在洗衣房外頭團團轉,而這都是我的魔法造成的,是我對這可憐的年輕男人下了咒。然後他們把我綁在刑椅上,並把我沈入鴨子水塘裡。他們說,若我是個女巫,我就不會淹死,若我不是女巫才會。然後潔米娜小姐的父親給他們每個人一個銀角子,要他們把我吊在污穢的髒水底下好一陣子,再看看我會不會因此而窒息。」

「那妳窒息了嗎?」

「噢,當然,我整個肺裡都灌滿了水,怎麼會沒有。」

「噢,」巴德說,「所以妳終究不是個女巫。」

女孩用她鬼影迷濛的眼睛盯著他,露出一個歪斜的微笑。她看起來仍然像個小妖精,但巴德現在覺得她是個漂亮的小妖精,而且他不認為她需要用任何魔法去引誘索洛蒙,甚至還不必像這樣子微笑。「說什麼傻話,我當然是一個女巫。他們在把我從刑椅上解開放在綠地上後就曉得了,那時我命已經去了九成,奄奄一息,全身覆蓋著鴨草和發著惡臭的地塘糞肥。我吊著白眼,詛咒那天早上所有來到公用綠地的人,每一個都死無葬身之地。我很驚訝說出這個咒語這麼容易,像跳舞的時候,妳的腳抓到一個妳之前從來沒聽過、更別說記得的節拍,就可以徹夜跳個不停。」她站起來開始旋轉,踢著舞步,赤腳在月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芒。「池塘裡的髒水不斷地從我嘴裡流出來,而我就這樣用最後一口氣詛咒他們,直到真的斷氣為止。他們在綠地上焚燒我的身體,把我燒成一塊黑炭,再把我扔進波特領地的一個洞裡,甚至沒有給我一塊刻上我名字的墓石。」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好像有那麼一會兒露出遺憾的表情。

「那,真的沒有人被葬在墳墓裡嗎?」巴德問。

「一個都沒有,」女孩眼裡閃著光說,「在他們把我淹死又把我燒掉之後的那個星期六,有塊地毯從倫敦城一路被送到波林傑大人手裡,那是一塊上好的地毯,但事實證明它不只是羊毛堅韌和織工精美而已,它的圖樣裡還帶有瘟疫。到了星期一,那些人裡面有五個咳出血來,而且皮膚泛黑,就像我從火裡被拖出來時一樣。一個星期後,瘟疫已經奪走村莊裡大多數人的性命,他們只好在村外挖了一個坑,把屍體雜亂地丟進去再填起來。」

「村莊裡的每個人都死了嗎?」

她聳聳肩,「每一個淹死我和埋我的人都死了。你的腿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他說,「謝謝妳。」

巴德站起來,慢慢從草堆上一跛一跛地下來,靠在鐵柵欄上。「所以妳一直都是個女巫囉?」他問,「我的意思是,在妳詛咒他們之前就是了嗎?」

「就像用巫術讓索洛蒙.波里特在我的小屋旁邊團團轉。」她吸了吸鼻子說。

巴德不認為她有回答他的問題,完全沒有,但他並沒有說出來。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既然沒有墓石就可能是任何人,不是嗎?」她垂下嘴角說。

「但妳一定有一個名字。」

「莉莎.漢普斯塔克。真是的,」她酸溜溜地說,「沒什麼可以問的,嗯?要有個什麼標示著我的墳,我才能在那裡,懂了嗎?但我安息的地方,除了蕁麻,什麼也沒有。」她看起來如此哀傷,有那麼一會兒,巴德想抱住她,而就在那時他生出了一個念頭,他要幫莉莎.漢普斯塔克找個墓石,還要把她的名字刻在上面。他想讓她微笑。

當他準備爬上山丘時,他轉頭揮手道別,但她已經走了。

*

墓地裡有許多其他人碎成一塊塊的墓石和雕像,但巴德曉得,若他把這些東西帶給波特領地裡那個灰眼珠女巫的話,將會是天大的錯事,他必須做得更多些。他決定不告訴任何人他的計劃,不然就算做這件事其實有什麼道理,他們也一定會叫他別這麼做。

之後幾天他在心裡一直塞滿了各種方案,一個比一個複雜,一個比一個誇張,讓潘尼沃斯先生對他絕望透了。

「我真的覺得,」他抓抓他的灰色鬍子說,「要是真找得出什麼差別的話,你愈來愈糟糕了。你沒辦法消失,你還是這麼顯眼啊,孩子。消失對你來說困難到就算迎面走來一隊人馬,裡頭有隻紫色的獅子、一頭綠色的象,還有個披著皇袍的英國國王跨著一匹紅色獨角獸,我還是認為人們看見的是你,就你一個,完全不會去考慮其他那些不重要或不相關的玩意兒。」

巴德僅僅看著他,什麼話都沒說。他正想著那些活人不知道有沒有出售墓石的專賣店,要真的有的話,他又怎麼樣才能夠找到。不能消失這件事現在是他最不重要的問題。

他利用波洛斯小姐上課時容易轉移注意力這件事,趁機詢問她關於錢的一切--錢是怎樣運作的、要怎麼用錢去得到想要的東西等等。巴德有一些幾年前找到的硬幣(他曉得墳場的草地上是最容易找到這些錢的地方,因為情侶們會在草地上摟抱親吻,甚至在那裡打滾,讓他常常能在他們待過的地上找到硬幣),他想也許他能用得上。

「一塊墓石要多少錢?」他問波洛斯小姐。

「在我的年代,要十五基尼吧。」她回答,「我不知道現在要價多少,我想應該更多,而且多很多。」

巴德只有五十三便士,顯然不夠。

距離巴德上回去靛青人的墳墓已經四年了,幾乎就在他的半輩子以前,但他還記得路怎麼走。他向山丘頂上爬,到最後,整個城鎮,甚至是蘋果樹頂和毀壞的教堂尖塔,全都在他的腳底下。上頭的弗比舍墓穴就像一顆爛牙一樣佇立,他從它裡頭滑進去,一直往下滑、往下滑、再往下滑,滑到切進山丘中央一道細窄的石階,再繼續往下向山丘底部的一間石頭墓室走去。墓裡暗得有如深邃的礦坑,但巴德能像死者般看得見,就算墓室裡的一切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守墓者盤繞在古墳周圍,一如往昔,它的觸鬚冒著煙,既仇恨又貪婪,但這一次巴德可不害怕它。

「畏懼我。」守墓者向他低語,「因為我負責守衛珍貴的寶物,而且我從未失手過。」

「我不怕你,你不記得了嗎?」巴德說,「這次我需要拿點東西走。」

「沒有任何東西能離開這裡,」黑暗中傳來守墓者的回答,「無論是匕首、胸針、還是高腳杯,我在黑暗中守衛它們,並且等待主人回來。」墓室的中間有一塊石板,上面放著一把石刀、一枝胸針、與一只高腳杯。

「容我問一句,」巴德說,「但這是你的墳墓嗎?」

「主人將我們的頭骨埋在石頭之下,命我們在這片曠野上守衛,這是我們的任務,我們必須守衛這些寶物直到主人回來。」

「我想他已經忘記你們,」巴德指出這一點,「我十分確定他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

「我們是守墓著。我們的任務就是守衛。」

原本在曠野上的墳墓如今被埋進山丘的最深處,巴德知道這中間必然需要經過極長的時間。他能感覺到守墓者因為害怕自己,便像一些食肉植物一樣,正在捲繞它的觸鬚。他開始逐漸感到遲鈍與寒冷,猶如被極地毒蛇咬了一口,而冰冷的毒液正隨著心搏跳動輸送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往前邁步,正對石板,伸出手在胸針附近摸索。

「嘶!」守墓者出聲,「我們為主人守衛它。」

「他不會介意的,」巴德說。他往後退了一步,走上石階,並小心避開階梯上早已乾透的,人及動物的殘跡。

守墓者因憤怒而翻騰,鬼魅煙霧在極小的墓室裡盤捲纏繞。之後它慢了下來。「它會回來的,」守墓者用它三倍紛亂糾結的聲音說,「它們總是會回來的。」

巴德盡可能地快步跑上石階,有一瞬間,他猜想有什麼東西正在後面追趕他,當他終於逃出弗比舍墓穴,呼吸到涼爽的黎明空氣時,才看到後面其實什麼也沒有。

巴德在開闊的山丘頂上坐下,手裡握著那只胸針。他原本以為它全部都是黑色的,但當太陽升起後,他看見黑色金屬中間是一顆旋渦圖案的紅色石頭,有如知更鳥蛋那麼大。巴德凝視著這顆石頭,感到在那深紅色宇宙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進入他的心、他的眼、及他的靈魂;若是他年紀更小一點,他會想把它放進嘴裡。

黑色的金屬扣像爪子一樣穩穩地把石頭固定住,看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周遭爬行,貌似蛇形--一條有很多頭的蛇。巴德不知道那是否就是守墓者在日光下看起來的樣子。

他挑了所有他知道的捷徑往山丘下走,穿過覆滿常春藤的巴特比家族墓穴(裡頭傳來巴特比們正為準備睡覺而發出的咕噥牢騷),再爬過波特領地的柵欄。

「莉莎!莉莎!」他一邊呼叫一邊四處張望。

「晨安,小笨蛋。」莉莎的嗓音回答。巴德看不見她,但看見山楂樹下有個額外的影子,他一接近,那影子便在清晨的陽光下變成珍珠色的半透明物體,一個有著灰眼睛的女孩形體。「我應當要睡覺才對,」她說,「這回又怎麼了?」

「妳的墓石。我想知道妳希望在妳的墓石上寫什麼?」他問。「我的名字,」她回答,「上面必須要有我的名字。要有一個大寫的E,因為我叫依莉莎白,與我出生時過世的那位女王同名,又因為我姓漢普斯塔克,所以還要有一個大寫的H。其它的我無所謂,因為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

「那,日期呢?」巴德問。

「征服者威廉,1066年」,」她輕唱著,歌聲低旋迴繞在黎明晨風的山楂叢裡,「給我一個大寫E,再給我一個大寫的H。」

「當時妳有工作嗎?」巴德問,「我的意思是,在妳不做女巫的時候。」

「我幫人洗衣服。」死去的女孩說。早晨的日光籠罩整片荒地,巴德又獨自一人了。

現在是早上九點鐘,全世界都沈入了睡眠。巴德決定保持清醒,畢竟他現在身負一項任務,那在墓地另一邊的世界嚇不倒八歲的他。

衣服,他需要衣服。平時他身上只用一條灰色床單裹繞著,這麼穿很適合墓地,因為與石頭及陰影同色調,但若他要到墓地圍牆另一邊的世界冒險,他就必須融入那裡,他知道他得穿得像樣點。

那頽圮的教堂地下室裡有一些衣服,但即使在白天,巴德也不願意到那裡去,因為儘管他已經準備好向歐文斯夫婦辯解自己的行為,卻仍不想面對賽勒斯。一想到他黑色的瞳仁顯現出憤怒,或者更糟的是,透露出失望,巴德就感到十分羞愧。

園丁小屋座落於墓地的盡頭,那是一棟聞起來有機油味的綠色建築;一旁擱置了一台生鏽又年久失修的的割草機,還有一些老舊的園藝工具。巴德出生前,小屋在最後一位園丁退休後就被棄置,而維持墓地的工作就由委員會(負責找人在四月到九月期間,每個月除草一次)及當地的志願者擔任。

小屋的門上有道巨大掛鎖,但巴德很久以前就發現後面有鬆開的木板,當他想要獨處的時候,他會溜進屋裡坐著想事情。

他知道小屋的門後掛著一件棕色夾克和一條髒髒的綠色牛仔褲,可能是多年前被遺棄在那裡的。牛仔褲對他而言實在太大,所以他把褲管捲到腳踝上,再用繩索當作腰帶繫在腰上。他試著穿上放在角落裡的那雙靴子,但靴子不但太大,還沾滿了厚厚一層乾掉的泥巴,想拖著腳走都很勉強;而當他終於抬起腿往前跨步時,靴子竟然紋風不動地留在地板上。他將夾克從鬆開的木板縫隙推出去,在把自己也擠出去之後穿上。他決定捲起袖子,把手插進夾克的大口袋裡去,感覺自己看起來棒極了。

他走到墓地的大門入口,透過柵欄往外張望。在他面前是條嘈雜的街,街上有許多汽車和商店,一輛公車正喀啦喀啦地駛過去;在他身後則是涼爽的綠色樹蔭、茂密的樹林、常春藤,還有他的家。

巴德的心臟猛烈跳動,走進他眼前這個世界。

*

阿巴那澤.博傑爾一生中見識過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要是你開了一家像他那樣的店你就曉得。位於舊城養兔場裡的這家店--有點像古董店,有點像雜物店,還有點當鋪的調調(甚至阿巴那澤自個兒都沒辦法完全肯定它是家什麼店)--總有一些陌生人為了古怪玩意兒被吸引過來,有些人想向他買東西,還有些人則需要賣他東西來換錢。博傑爾通常坐在櫃台後面和人做買賣,但他會在後頭的小房間裡搞些特別交易,接收一些不實來源的物品,之後再盡快把它們給賣出去。博傑爾其實另有盤算,這家佈滿灰塵的店只是拿來掩人耳目,不過是他生意的冰山一角。

阿巴那澤.博傑爾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永遠擺著一副刻薄的臭臉,就像他發現茶裡的牛奶變質了,他會表現出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杯奶茶更酸的模樣。這表情在有人想賣東西給他的時候很有用處;「說實在的,」他會以尖酸的臉色對他們說,「這東西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但為了不傷感情,我還是願意幫忙你,把它買下來。遇上我算是你運氣好。」

博傑爾的店已經讓他看夠各式各樣的怪人,但在他詐騙陌生人財寶的一生中,那天早上進門的小男孩是他見過最怪異的人之一。男孩大約七歲,頭髮又長又亂,穿著他祖父穿的衣服,渾身發臭,看起來簡直就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樣子。他把手深深插進骯髒的夾克口袋裡,但即使如此,阿巴那澤還是能看見男孩的右手深怕被人搶走似的,緊緊握住了什麼東西。

「打擾了,」男孩說。

「嗨嗨,年青人。」阿巴那澤.博傑爾小心翼翼地說。他認為小孩子要不是想訛騙些什麼,就是想把玩具賣給他,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他通常都會拒絕。要曉得,如果接收那些小孩偷來的東西,緊隨而來的就是怒氣沖沖的成人,指控你竟然用十英磅向小強尼或瑪蒂達買了他們的婚戒。總之,小孩是麻煩中的麻煩,他寧可不做他們的生意。

「我得為我一個朋友做點事,」男孩說,「而我想或許你能買下我的一點小東西。」

「我不向小孩子買東西,」博傑爾說得很冷淡。

巴德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將胸針放在骯髒的櫃台上。博傑爾看了一眼,然後他取下眼鏡,從櫃台上拿起接目鏡戴上;他打開櫃台上一盞小燈,拿起胸針,透過接目鏡仔細查看。「蛇石嗎?」他自言自語。之後他換回眼鏡,以刻薄又猜疑的表情瞪著男孩。

「這東西哪裡來的?」博傑爾問。

「你要不要買?」巴德說。

「你是偷來的!你從某個博物館還是哪裡騙來的,對不對?」

「不是,」巴德斷然地說,「你到底買不買?還是我應該另外去找其他想買的人?」

博傑爾馬上轉換表情,刻薄兇惡的臉突然變得和藹可親,露出大大的笑容。「真對不起,」他說,「只是這胸針極少見,你這輩子不會看過太多類似的東西,在博物館裡也許有,但不會是在像這樣的小店。我當然想要買它,這樣吧,我們何不喝杯茶喝點餅乾--我的小房間裡剛好有一包巧克力碎片餅乾--再好好估計一下這東西值多少錢呢?如何?」

巴德對這人終於友善起來鬆了一口氣。

「只要夠我買一塊石頭就夠了,」他說,「我要為我一個朋友買一個墓石。呃,其實她並不真的算是我的朋友,只是一個認識的人,但她曾經讓我的腿感覺舒服一點,你懂嗎?」

波傑爾隨意聽著這些孩子氣的說話,邊打開櫃台後面貯藏室的門。裡面沒有窗戶,十分狹小,每一吋空間都高高疊著塞滿雜物的紙箱,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角落有個又大又老舊的保險櫃,還有個裝滿一堆小提琴、動物皮毛、缺了座位的椅子、書本,和紙張的箱子。

門邊有一張小桌子,博傑爾讓巴德站著,拉過唯一的一張椅子坐下,然後在一個抽屜裡翻找--巴德看到一個半空的威忌瓶--拉出一包幾乎快吃完的巧克力碎片餅乾,拿了一塊給巴德。他打開檯燈,再次看著那顆石頭橙紅色的旋渦,並在檢視它周圍那圈如同多頭蛇的黑色爪狀金屬時,試圖克制他臉上的顫抖。「這很古老,」他說,「但它,」--他想,真是無價之寶--「也許並不真的那麼有價值,你永遠不會知道。」巴德露出沮喪的樣子。博傑爾試著安慰他,「不過在我給你一便士以前,我需要知道那是不是你偷來的。告訴我,你是從媽媽的梳粧檯還是博物館裡拿來的嗎?我不會讓你惹上麻煩,我只是需要知道而已。」

巴德搖頭,咯吱咯吱嚼著他的餅乾。

「你到底在哪裡拿到胸針的?」

巴德什麼話也沒有說。

阿巴那澤.博傑爾很不想放下胸針,但他仍然將胸針推到男孩面前說:「要是你不肯告訴我,我想你就把它拿回去吧,作生意得要雙方彼此信任才行。很高興與你談生意,但也很抱歉我們沒辦法再更進一步了。」

巴德有點急了,「我在一個老墳墓裡找到它的,但我不能告訴你在哪裡……」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博傑爾已經不再掩飾他的貪婪與興奮,原先友好的表情消失無踪。

「那裡還有更多像這樣的東西嗎?」

「要是你不買的話,那我就去找其他人吧。謝謝你的餅乾。」巴德說。

「呃,你趕時間嗎?也許你爸媽在等你回家?」博傑爾說。

男孩搖了搖頭,心裡還真希望他能夠點頭。

「沒人在等是嗎,很好」,博傑爾一手抓住胸針,「你現在快告訴我,你在哪裡找到胸針的。」

「我不記得了。」巴德說。

「太遲了,」博傑爾說,「就給你一點時間去好好回想那地方到底在哪裡吧,然後希望我再問你的時候,你會告訴我。」

他走出房間,關上門,隨手把門用支大鎖鎖上。

他鬆開拳頭,看著掌心裡的胸針,露出饑渴的笑容。

店門上的鈴響了起來,博傑爾知道有人進來,他心虛地四處張望,沒看到人影,只見到門半掩著。他伸手關了門,拉上門閂,順便將窗戶上的標誌翻到打烊那一面,今天他可不希望有什麼管閒事的人出現。

秋日的陽光逐漸褪去,天色轉灰,小雨淅瀝瀝地打在骯髒的櫥窗上。

博傑爾從櫃台上拿起電話,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撥著按鍵。

「我們要發財了!湯姆,快點過來!」

*

聽見門被鎖上的聲音,巴德才意識到他被困住了,他使勁拉門,但門卻紋風不動。他覺得自己十分愚蠢,竟然不相信他的直覺,沒有離那張尖酸刻薄的臉遠一點,才會被拐到這裡來。他已經打破墓地的所有規矩,每件事都錯得一塌糊塗。賽勒斯會怎麼說?還有歐文斯一家呢?他發現自己開始恐慌,便試著把焦慮壓抑得更深,告訴自己事情都會好轉,他知道,但首先他得先離開這裡……

他仔細檢查這個牢籠,它只是一間有張桌子的小貯藏室,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門。

他拉開桌子的抽屜,除了一些小塗料罐(用來讓古董看起來更閃亮)和一枝油漆刷以外,什麼也沒有。他想,若是把油漆潑到那人臉上,讓他看不見,爭取到逃走機會的可能性有多少,所以他打開一罐油漆,把手指伸進去。

「你在做什麼?」有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沒什麼,」巴德說。他把油漆罐旋緊,然後把它丟進夾克的一只大口袋裡去。

莉莎.漢普斯塔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在這裡?」她問,「還有那邊那個老肥仔又是誰?」

「這是他的店,我正要賣東西給他。」

「要做什麼?」

「和妳沒關……門。」

她用鼻子吸氣說,「嗯,你應該回墓地去。」

「我沒辦法,他把我鎖在這裡。」

「你當然有辦法,只要滑越這堵牆……」

他搖搖頭,「我沒辦法,我只能在家裡這麼做,因為從小他們就讓我隨意使用墓地。」他在燈光裡看著她,要把她看清楚還真是不容易,但他有生以來都在和死者打交道,早就習慣了。他對她說:「不管怎麼樣,你到底離開墓地到這裡做什麼?現在是白天,你又不像賽勒斯,你應該待在墓地裡才對。」

「墓地有墓地的規矩,但不適用於我們這些罪人;沒有人能告訴我要做什麼,或是該到哪裡去。」她嫌惡地往門口看,「我不喜歡那個人,我要去看看他在幹什麼。」

巴德眼前一陣閃爍,這房間裡又剩他一個人了。他聽見遠方雷聲隆隆。

在古物混雜紊亂的陰影裡,博傑爾疑神疑鬼地往上看,絕對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他,但隨即又覺得自己很傻。「男孩被鎖在房間裡,」他和自己說,「而且門也鎖起來了。」他像一個考古學家挖掘遺跡般,正在小心擦拭圍繞在蛇石周圍的黑色金屬扣,讓底下的銀發出閃亮的光芒。

他開始後悔叫湯姆.赫斯汀過來,雖然赫斯汀身形高大又善於恐嚇別人;他同時也對他把胸針整理完以後,必須把它賣掉感到遺憾。它真的很特別,愈是看見櫃台上那個細微光芒如火絨般閃爍,他愈想擁有它、獨佔它。

可是那地方還有更多這樣的東西,那小鬼會說的,還會帶他到那裡去……

店門響起了敲門聲。

博傑爾走到門口,從窺視孔看進外面潮濕的秋日午後。

「快一點,」湯姆.赫斯汀叫道,「外面天氣很糟,天黑得和什麼一樣,我簡直像是泡在水裡。」

博傑爾打開門,湯姆.赫斯汀旋即推著他走進門,他的雨衣和頭髮都在滴水。「什麼事這麼重要,重要到你不能在電話上說?」

「我們的命運,」阿巴那澤.博傑爾帶著刻薄的表情說著,「就是這麼一回事。」

赫斯汀脫下雨衣,把它掛在店門後。「你指什麼?有什麼好東西從卡車後面掉下來了嗎?」

「寶藏。」博傑爾說。他帶著他的朋友到櫃台旁邊,給他看那只桌燈下的胸針。

「它很古老,對不對?」

「來自異教徒的年代。」博傑爾說,「以前,在羅馬人來以前的德魯依時代,它被稱為蛇石,我在博物館裡看見過,但我從來沒看過像這樣的金屬製品,它必定屬於某個國王的收藏。發現它的小子說它原本在一個墳墓裡,你想想,那裡有一卡車像這樣的東西。」

「我們可以用正規方式來處理,」赫斯汀深思,「宣稱那是一個被埋在地下的寶藏,人們必須以市場價向我們買,還可以用我們的名字命名,叫做赫斯汀-博傑爾遺產。」

阿巴那澤反射地說,「博傑爾-赫斯汀。」然後他說,「我認識一些人,真正有錢的人,他們將會支付比市場價更高的價格來擁有它,來做你現在正在做的事。」--赫斯汀正用手指溫柔地撥弄胸針,就像撫摸一隻小貓--「還有,他們不會問任何問題。」他伸出他的手,而赫斯汀極不情願地把胸針遞給他。

之後,兩個人的目光在胸針上來回遊移,評估公開宣佈胸針來自於被埋在地下的寶藏,或強迫男孩帶他們去藏寶處--他們想像一個到處堆滿了寶藏的巨大地下洞穴--有些什麼優缺點。當他們為此辯論時,「為了增進思考,」博傑爾說,從櫃台底下拿出一瓶黑刺李琴酒,為他們各自滿滿斟了一杯。

莉莎一下子就對他們的討論失去興趣,她像個陀螺似的來回飄移,毫無進展,所以他回到貯藏室找巴德,發現巴德正緊閉雙眼站在房間中央,緊緊握住拳頭,就像牙痛一樣表情扭曲,憋氣到整張臉都快變成紫色了。

「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她問,不帶任何表情。

他張開眼睛放鬆下來說,「我在努力消失。」

莉莎用鼻子吸氣,「繼續試。」她說。

於是巴德再試了一次,這次甚至摒住呼吸更長一段時間。

「停下來,」她對他說,「不然你就要爆炸了。」

巴德做了一個深呼吸,嘆了一口氣說,「沒有用。或許我能向他丟一塊石頭,然後趁機逃走。」房間裡並沒有石頭,所以他撿起一塊彩色玻璃做成的紙鎮,在手裡惦惦重量,很懷疑自己把它丟出去時,力氣是否大到足以當場阻止博傑爾。

「現在那邊有兩個人,」莉莎說,「而且就算其中一個沒逮到你,還有另外一個。他們想叫你帶他們到你找到胸針的地方,而且要從那個墳墓挖出寶藏來。」她搖了搖頭說,「為什麼你就是要做這麼愚蠢的事?你明明曉得不能離開墓地的規矩,偏要自找麻煩。」

巴德感到自己十分無力,也十分愚蠢。他小聲承認,「我想幫你弄到一塊墓石,但那要花上很多錢,所以我才想把胸針賣給他,再拿錢去買。」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妳生氣了嗎?」

她搖頭。「這是五百年來,別人為我做過最好的事,我為什麼要生氣?」她露出小妖精的笑容,「當你努力消失時,你都怎麼做?」

「潘尼沃斯先生是這樣和我說的:我是一道空曠的門廊,我是一條無人小徑,我什麼都不是,沒有人看得見我,沒有人能將視線停留在我身上。但我從來就沒有成功過。」

「那是因為你還活著,」莉莎抽著鼻子說,「這只對我們這些亡者有用,因為我們本來就很難被人看見,但這對你們活人來說是完全沒有用的。」

她胸前雙手緊抱,就像她正在和人爭辯似的,來來回回移動,然後說,「都是因為我你才陷入這個……過來這裡,諾巴德.歐文斯。」

他在極小的空間裡向她走上一步。她把她冰冷的手放在他的前額上,感覺就像一條沾濕的絲質圍巾貼著他的皮膚。

「現在,」她說,「或許我能幫你一個忙。」

她隨即開始喃喃自語,說著一些巴德完全無法辨認的字句。然後她用清晰又響亮的嗓音說:

「如風如塵,如夢深淵,
 似闇似夜,似靈悲願;
 潛行匿跡,無影無相,
 上下四方,飄渺其間。」

一股巨大的力量降臨,從頭到腳掠過他的身體,巴德開始顫抖,他的頭髮像針一樣直豎,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有什麼事情改變了。他問,「妳做了什麼?」

「只是助你一臂之力,」她說,「我也許是已經死了,但你不要忘記,就算死了我還是一個女巫,而且我們從不遺忘。」

「可是……」

「噓!安靜,」她說,「他們過來了。」

鑰匙插進貯藏室的門鎖裡,發出喀達喀達的聲音。「現在,這位小友,」一個巴德從未聽過的聲音說,「我很確信我們就快要成為好朋友了。」湯姆.赫斯汀推開了門,站在門口到處張望,看起來被搞糊塗了。那是一個體形非常、非常巨大的男人,一頭紅髮,還有一個紅鼻子。「阿巴那澤,是這裡嗎?我記得你說他在這裡的呀?」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他背後的博傑爾說。

「嗯,但我沒看見他啊。」

博傑爾的臉從這個面色紅潤的人後面探出來,他盯著房間。「躲起來是沒有用的,」他凝視巴德站著的地方大聲地說,「我可以看見你在那裡。給我出來。」

他們走進小房間,巴德站在兩個人中間,想著潘尼沃斯教的,他沒有移動,也沒有任何反應,他讓他們的視線從他身上滑開。

「在我叫你的時候,你最好給我出來,」博傑爾說,然後他關上了門。「好,」他對著赫斯汀說,「你站在門口,讓他沒辦法溜出去。」他一邊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盯著雜物後面瞧,又笨拙地彎下腰,查看桌子底下。他直直穿過巴德打開廚櫃的門,「現在我看見你了,」他大叫,「你給我出來!」

莉莎咯咯笑著。

「那是什麼?」赫斯汀轉過身問。

「我什麼也沒有聽到,」博傑爾回答。

莉莎又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她撮著嘴唇吹氣,發出一個口哨,聽起來就像遠方的風聲。小房間裡的電燈開始閃爍不定,嗡嗡鳴叫起來。他們走了出去。

「該死的保險絲,」阿巴那澤.博傑爾說。「來吧,我們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門又被喀達一聲鎖上了,只剩莉莎和巴德被留在房間裡面。

*

「他逃走了,」博傑爾說。巴德現在能透過門聽見他說的話。

「那房間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他躲起來,不然我們早就看見他了。」

一陣沈默。

「喂,湯姆.赫斯汀,那胸針到哪裡去了?」

「唔,那個嗎,在這裡,我正在確保它的安全。」

「確保它的安全?在你的口袋裡嗎?太好笑了,要是你問我,那可真是個確保安全的好地方,就像你正在計劃把我的胸針從我這裡偷走一樣好笑。」

「你的胸針?阿巴那澤,什麼你的胸針?我想你說的是,我們的胸針吧。」

「我們的胸針?是啊,我可不記得當我從那男孩那裡拿到胸針的時候,你人在這裡。」

又一陣漫長的沈默。之後博傑爾說,「好了,我們的琴酒快喝完了,你覺得來點上好蘇格蘭威士忌怎麼樣?我在後面的房間裡有些威士忌,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他打開貯藏室的門進去,拿了一根拐杖和一枝手電筒,臉色甚至比之前還要難看。

「要是你還在這裡,」他用刺耳的聲音咕噥著,「別以為你能夠逃走,告訴你,我已經和警察通報你的事了。」博澤爾在抽屜裡一陣翻找之後,拿出一瓶半滿的威士忌,還有一只極小的黑色瓶子。他滴了幾滴小瓶子裡的液體到威士忌裡,然後他把小瓶子放進口袋。「那是我的胸針,而且只屬於我一個人,」他低聲地說,隨後大叫,「我就來了!」

他用惡毒的眼神穿透巴德,瞪視整個房間,然後帶著威士忌離開貯藏室,鎖上了門。

「好啦,」阿巴那澤.博傑爾的聲音從門後傳過來,「湯姆,把你的杯子拿過來,喝幾口蘇格蘭威士忌讓你成為男子漢。倒這樣夠嗎?」

一陣安靜。「便宜的爛貨。怎麼,你不喝嗎?」

「琴酒還在我的五臟六腑裡亂竄,我想等我的胃舒服一點以後再喝……喂!湯姆,你到底把我的胸針怎麼了?」

「現在變成你的胸針了是嗎?哇,你……你在我的酒裡面加了東西!你這隻肥蛆!」

「那又怎麼樣?我可以從你的臉上看出你的詭計,湯姆.赫斯汀,你是個賊。」

然後響起了喊叫聲,有什麼東西被砸碎了,還有乒乒乓乓像是傢俱翻倒的聲音。

*
……一陣安靜。

「就是現在,快,你該離開這裡了,」莉莎說。

「但是門被鎖住了,」他看著她,「你能想想辦法嗎?」

「我嗎?我沒有讓你離開密室的魔法啊,小男孩。」

巴德蹲下來,從鑰匙孔上向外窺視,發現被堵住了,因為那隻鑰匙還插在鎖孔上。他想了一會兒,然後露出微笑,整張臉就像燈泡一樣亮了起來。他從一個紙箱裡拉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盡可能將它弄平,然後把報紙推出門下的縫隙,只留一小角在門內。

「你在玩什麼遊戲啊?」莉莎不耐煩地問。

「我需要像鉛筆一樣的東西,但是要更細一點……就是這個,」他說。巴德從書桌上拿了一隻細長的油漆刷,把刷柄推進鎖孔,輕輕搖動,再繼續往裡面推。

當鑰匙掉到報紙上時,隱約發出了咚的一聲。巴德把門下的報紙拉回來,上頭端端正正躺著一把鑰匙。

莉莎笑得很愉快。「十分機智,年青人,」她說,「而且具有智慧。」

巴德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推開貯藏室的門。

在堆滿古物的商店地板上,傢俱真的被翻倒了,到處散落時鐘和椅子的殘骸;中間躺著兩個人,高大的湯姆.赫斯汀倒在阿巴那澤.博傑爾較小的體形上。他們兩個一動也不動。

「他們死了嗎?」巴德問。

「才沒那麼幸運呢,」莉莎說。

兩人旁邊的地板上,胸針正閃耀著銀色光輝--一顆深橙紅色的石頭被蛇頭狀的扣爪固定住,多頭蛇彷彿正陶醉於貪婪與滿足之中。

巴德把胸針丟進他的口袋裡,和沈重的玻璃紙鎮、油漆刷,還有一小罐油漆擺在一塊兒。

*

一道閃電照亮了鵝卵石鋪成的街道。

在巴德被困在眝藏室裡的這段時間裡,夜色已經取代灰暗的天空。他匆匆在雨中穿越舊城,往山丘方向的墳場快步走去。當巴德看見那些熟悉的影子在街燈下徘徊時,一點都不令他吃驚。他遲疑著。此時他聽見振翼聲響,一雙深沈如夜的天鵝絨翅膀正逐漸將自己化為人形。

賽勒斯將雙手交握胸前,站在巴德對面,不耐煩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嗯,」他出聲。

「對不起,賽勒斯,」巴德說。

「我對你很失望,巴德,」賽勒斯說,然後他搖了搖頭。「我從醒來就一直在找你,你身上聞起來有麻煩的味道,而你明明知道不可以走出墓地,到外面活人的世界去。」

「我知道,真的很對不起。」雨落在男孩的臉龐上,像淚一樣地滑下來。

「首先,我們得把你送回安全的地方去。」賽勒斯彎下腰,用斗篷把男孩裹住;巴德感覺他騰空而起,離地面愈來愈遠。

「賽勒斯,」他說。

賽勒斯沒有回答。

「我有點嚇壞了,」他說,「但我知道若是事情變得太糟,你就會來找我。而且莉莎也在那裡,她幫了我很多忙。」

「莉莎嗎?」賽勒斯的聲音拔高了起來。

「她是一個女巫,從波特領地那裡來的。」

「你說她幫了你?」

「對,尤其是我的消失術,她幫忙讓我消失。我想我現在可以成功消失了。」

賽勒斯嘀咕著,「等我們到家的時候,你再把一切都告訴我。」於是在他們降落到教堂旁邊之前,巴德一直保持安靜。他們走進空蕩蕩的大廳。這時雨勢增大,在地上的水坑裡濺出水花。

「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他說。

巴德把所有他記得的、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告訴他,講完以後,賽勒斯慢慢搖了搖頭,陷入沈思。

「我有麻煩了嗎?」巴德問。

「諾巴德.歐文斯,」賽勒斯說,「你的確有麻煩。但無論如何,我會讓你的養父母以他們認為必要的方式,決定如何管教你或處罰你。」

然後,賽勒斯以他一貫的方式離開了。

巴德從頭上直接把整件夾克拉下來,穿過濕滑的小徑,爬上山丘頂上的弗比舍墓穴,然後他從墓穴裡往下走,一直往下走到最深處。

他在高腳玻璃杯及匕首旁邊放下胸針。

「這個還你,」他說,「已經擦得亮晶晶了,看起來很漂亮。」

「它回來了,」守墓者說,「它們總是會回來的。」在繚繞的煙霧裡,它的聲音顯得十分滿意。

*

這是漫長的一夜,但現在幾乎就要天亮了。

巴德帶著倦意,輕手輕腳地穿過哈里森.韋斯特伍德,教區的麵包師傅,以及他兩位妻子,瑪麗恩及瓊的最後安息處,往波特領地走去。歐文斯夫婦並不認為打小孩有什麼不對,他們早在這個觀念出現之前幾百年就死去了,所以當天夜裡歐文斯先生雖然不太情願,卻還是以他知道的方式盡了他的義務。巴德的屁股像被螫到一樣,感到灼熱的疼痛,但儘管如此,歐文斯太太臉上顯露出的擔憂,卻讓他覺得比什麼處罰都要來得更難受。

他到波特領地周圍的鐵柵欄那裡,從柵欄之間的縫隙穿過去。

「哈囉?」他叫道。沒有任何回應,山楂叢裡也沒有任何多出來的陰影。「我希望我沒有給妳惹上麻煩,」他說。

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到園丁小屋裡把牛仔褲放回去--他還是覺得他的灰床單穿起來比較舒服--但他留下了那件夾克,因為他喜歡上面的口袋。

在他歸還褲子時,他拿走一把掛在牆邊的小鐮刀,再用它割除波特領地裡的蕁麻叢。他猛砍猛割,使得蕁麻到處飛揚,直到只剩地面上突札的殘株為止。

巴德把那個大玻璃紙鎮--它的內部有許多鮮豔的顏色--從口袋裡拿出來,擺在油漆罐及油漆刷的旁邊。

他把刷子浸到油漆裡,然後用棕色的油漆在紙鎮的表面上仔細寫著

E H

然後在下面加上

我們從不遺忘

天際微亮,巴德該就寢了。在未來這段時間裡,不準時上床睡覺可不是件聰明的事。

巴德把這個紙鎮放在一度是蕁麻叢的地面上--他推測下方應該就是她的頭。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他的作品,再穿過柵欄回到路上,粗手粗腳的爬上山丘。

「還不壞,」他身後的波特領地傳來一個輕快的聲音,「相當不壞嘛。」

但當巴德轉頭時,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Posted by croakcroak at 樂多Roodo! │07:45 │回應(0)引用(0)無聊午夜的翻譯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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