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2007
Neil Gaiman:Fragile Things 之 Good Boys Deserve Favors《好男孩應當得到讚賞》
翻譯 by 蛙小小
我的孩子喜歡聽我講童年故事,像我父親威脅要逮補交警啦、我如何弄斷了我姐姐的門牙兩次啦、我假裝是雙胞胎啦,甚至是我不小心殺死了沙鼠的時候。
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這個故事,我沒有辦法告訴你為什麼。
九歲的時候,學校說我們可以自己挑選想要的任何樂器,於是有些男孩選擇小提琴、黑管、雙簧管,有些則選了定音鼓、鋼琴,或者中提琴。
就我的年紀來說我並不高大,在小學裡也很孤獨,選擇演奏低音大提琴,主要是因為我喜歡那種不適合演奏的違和感。我喜歡這個想法:一個小男孩,須要扛著一個比他高得多的樂器,然後演奏得很陶醉的樣子。
這把低音大提琴是學校的,我對它印象非常深刻。雖然我對弓法技巧沒有興趣,只愛用手撥彈粗大的金屬弦,還是學習如何去拉弓。我的右手食指總是長著水泡,直到水泡變成繭為止。
我樂於去發掘低音大提琴的歷史:它並不屬於高音、括擦類的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一類,它的音質更溫順、柔和、陡深,事實上它是已消失的中世紀六弦提琴家族的最後倖留者,或者更正確地說,中世紀低音六弦琴。
我從我的低音大提琴老師那裡學到這些。每星期有幾個小時,他被學校請來教我和另外兩個較大的男孩。他把臉修得很乾淨,有點秃頭,十分熱情;他的手指很長,長有厚厚的繭。我願意做任何事,就為了讓他和我說低音大提琴的故事,還有他之前做玩票音樂家騎單車環遊各國的經歷;他那時候在單車後頭弄了個精妙的裝置,能把低音大提琴架在上面,之後再和它的提琴一塊兒泰然自若踩著踏板穿越鄉間。
他沒有結婚,他告訴我好的低音大提琴家都是差勁的丈夫,他看得多了;我還記得他說沒有偉大的男性大提琴家,至於他對中提琴家──無論性別──的評語, 我不好意思在這裡重複。
他把學校的低音大提琴稱做她,「她需要髹上一層亮光漆,」他說,「而且要是你好好照顧她,她也會照顧你。」
我不是一個特別優秀的低音大提琴演奏者,一個人總玩不出什麼花樣,我只記得在被迫加入的學校管弦樂團裡演奏時,弄不清楚到底進行到樂譜哪兒了,只能偷瞥一眼我旁邊的大提琴,等他們翻頁以後,我才能再一次以低沈又不複雜的貝斯音,不時打斷管弦樂團男孩們不和諧的音樂開始彈奏。
已經太多年了,我幾乎都忘記如何閱讀樂譜,但當我夢想讀譜的時候,我依然會夢見低音譜號。牛吃青草,而好男孩總是應當得到讚賞。
每天午飯後,那些玩樂器的男孩們沒有躺在他們的床上,也沒有看書或看漫畫,而是走路到音樂學院練習音樂。
我很少練習,相反地,我會偷偷帶本書到音樂學院去看,坐在我的高腳凳上,一手握住光滑的提琴木柄,一手拿弓,對人裝裝樣子。我既懶惰又平凡,在應該揉擦出平滑且發出嗡鳴聲的弓法時,我遲疑又笨拙的手指卻讓它發出殺雞似的聲音。其他男孩專心練習他們的樂器,而我沒有,好像只要我每天坐在提琴旁邊半個小時就好,反正也沒有人關心。事實上我還有最大最好的練習室可以練習,就因為這把低音大提琴被放在主音樂室裡的樂器櫃裡。
我應該告訴你,在我們學校只出過一個著名校友。那是校園傳奇的一部分──這個著名校友如何因為醉酒又開輛跑車穿過彎曲的徒坡遭學校開除,之後又如何名利雙收──一開始在 Ealing 喜劇裡做個小演員,之後出現在許多好萊塢電影裡,為了逗笑觀眾,充當誇張英國人的典型代表。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的大明星,但只要他出現在周日下午的電影螢幕上就會讓我們很開心。
當練習室的門把發出喀喀聲被轉開時,我把書放在鋼琴上,身體向前坐直,打開《低音大提琴的52首練習曲》摺頁,聽見校長的聲音:「當然,音樂學院是為了特定目的建造的,這是主練習室... ...」,然後他們走了進來。
他們是校長、音樂系系主任(一個老態龍鍾、戴著眼鏡,我還頗有點兒喜歡的男人)和音樂系副主任(學校管弦樂團的指導老師,十分不喜歡我),還有我應該不會搞錯的,那個著名校友本人。一個散發著香氣的美女挽著他的手臂,她看起來也像是個電影明星。
我停下假裝彈奏的動作,滑下我的高腳凳,握住提琴的柄恭敬地站起來。
校長告訴他們為了建造音樂學院隔音設備及地毯的募款得要繼續籌資,並強調重建的下一階段須要更多捐款,當他正開始解釋雙層鑲嵌玻璃的成本時,那位芳香女士說:「看看他,那個可愛的小傢伙」。然後他們全都看著我。
「那是一把特大號的小提琴,很難把它放在你的下巴上」,那個著名的校友說。每個人都盡責地哈哈大笑。
「它這麼大,而他這麼小,」那女人說,「喂,我們妨礙你練習了,你繼續吧,拉點什麼給我們聽聽。」
校長和音樂系系主任滿懷期待地對我微笑,而那個對我的音樂天份沒有任何幻想的音樂系代理系主任開始說著首席小提琴手正在隔壁練習室裡,將很高興能為他們演奏及──
「我想聽他說,」她說,「孩子,你多大?」
「十一歲,女士,」我說。
她用手肘輕推名校友的肋間,「他叫我女士耶」,她說。這讓她被逗樂了,「快,給我們彈些什麼吧,」著名校友點著頭,他們全站在那裡看著我。
低音大提琴不適合獨奏,真的,對好手來說如此,更何況我離好手的程度還差得遠。但我又滑上高腳凳,對長柄彎曲我的手指,拿起我的弓,心跳猛烈得就像胸口有定音鼓正在擊打,準備讓自己發窘。
即使在二十年後,我還是記得。
我甚至沒看著《低音大提琴的52首練習曲》,我奏著... ...某些東西,弧拱、低鳴、讚頌、回響著;琴弓結束於一連串的不可思議與自信的急速滑動,然後我放下弓,自提琴彈撥一首複雜又精緻的美妙撥奏曲。就算一個爵士提琴手有雙大手又經驗豐富,也無法和我正用低音大提琴演奏的音樂相比。我彈了又彈,彈了又彈,整個人融入這四根緊繃的金屬弦裡,我從來沒有抓住過任何人像我緊緊抓著提琴這樣。之後氣喘吁吁又得意地,我停了下來。
那個金髮女人帶頭鼓掌喝采,他們全都鼓起掌來,連帶著奇怪表情的音樂系副主任也不例外。
「我不曉得它是這麼多樣化的樂器,」校長說,「非常動人的片段,既現代又古典,非常好,真是太棒了。」然後他帶著他們四個離開了練習室。我仍舊坐在那裡,完全虛脫,用左手手指敲著提琴的柄,並且用右手手指撫摸琴弦。
就像所有的真實故事一樣,事情的尾聲總是混亂而令人不滿:第二天當我帶著這巨大的樂器正穿過庭院要到學校教堂參加團練時,因為一場小雨,我在潮濕的地磚上滑了一跌並向前撲倒,提琴的木柄被砸碎,前面也破裂了。
我把它送去修理,但當它被送回來時卻和以前不一樣,琴弦更高更難彈撥,新的琴頸也似乎裝錯了角度。就算在我未受訓練的耳朵聽來,音色也有所改變。我沒好好照顧她,所以她也不再照顧我了。
第二年我換了學校,沒有再繼續彈奏低音大提琴。積滿灰塵的黑色提琴被放在我新學校練習室的樂器櫃裡,就像我根本不屬於它,而換一個新樂器的想法似乎又模模糊糊地有不忠的感覺。如今我已經長得夠高,站在低音大提琴後面再也沒有不適合的了。
而且,很快地,我知道,再來就是女孩子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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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覽時覺得是個悲傷的故事
再閱又感到似乎是破繭的成長秘密心事
有一點歡,有一點愁,還有關於已過去的未來希望
Posted by 團員
at December 22,2007 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