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論述‧心理學

好久沒更新了，雖然也不知道有幾隻小貓會來看。乾脆把最近發表的文章摘錄一段出來充充數吧！

其實去年提論文proposal時原本是要研究失業的男性，可是口試會場上，有部份口委不太喜歡我的研究方法與理論取向，也不認為我有能力研究此群體。我雖然很挫折也有點憤怒，但為了順利畢業，還是忍下來，把題目轉了個方向而不研究失業了。但是我對失業的議題一直還是很感興趣，於是冒著會干擾論文進度的風險，我把proposal的文獻探討拿出來重新整理投稿期刊。第一次投稿歷經了一次revision，最後則被reject；第二次投稿再一次revision，總算順利被接受，算是為未完成的心願做個了結。

當時失業心理的議題還不算熱門，但是今年全球的景氣一下子全垮下來，失業對人民生活的衝擊度終於破表，心理學相關領域學術界應該終於要開始稍微關心了吧？或許在這個脈絡底下，我當時的proposal會被認為很重要、值得研究的主題吧！不管怎樣，希望這樣結合心理學、社會學、性別研究的嘗試，可以為失業者的困境找到一點可能的、部份的解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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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字摘自：
王大維（2008）。論失業及其性別意涵之社會建構。弘光人文社會學報，9，177-200。
全文可於http://sites.google.com/site/wangtw123/publications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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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的病理化建構
The Pathological Construction of Unemployment

（一）社會排除與論述形構

當代的社會學家經常使用歐洲學者所提出的「社會排除」（social exclusion）的概念來理解失業的現象，Levitas等人（2007）在綜合了各學者的說法之後，將社會排除定義為「一個複雜與多元向度的歷程。它牽涉到資源、權利、物品與服務的缺乏或拒絕，以及無法參與社會中多數人都擁有的正常關係與活動，不論是在經濟、社會、文化或政治場域。它不但影響了人們的生活品質，也影響了社會整體的凝聚感。」（25頁）。朱柔若與童小珠（2006）訪談台灣一群失業勞工，她們以正式社會支持與非正式的社會支持兩個向度，將受訪者的社會適應經驗歸類為四類：一、社會融入型（正式社會支持高、非正式社會支持高）、二、社會有援型（正式社會支持高、非正式社會支持低）、三、社會脆弱型（正式社會支持低、非正式社會支持高）、四、社會排除型（正式社會支持低、非正式社會支持低）。只有那些缺乏正式與非正式的社會支持者，最容易進入社會排除的狀態中。

文獻中對於社會排除的主流論點多半集中在社會政策與社會結構面來探討某些社會弱勢族群被排除的過程及其影響。例如趙幼蘭（2005）發現男性、本省閩南及原住民、已婚、中年人、低教育程度、從事傳統行業等為失業者的主要構成份子。而這些特徵可能對於失業者產生社會排除的效應，並將失業者推入失業、貧窮與社會排除的惡性循環（Twena & Asbjørn Aaheim, 2005）。然而社會排除並不僅僅只在結構面上運作，更具有論述建構的意涵（李易駿，2006）。例如De Venanzi（2004）就曾提出社會排除的建構與權力的運作有關，第一種權力關係是透過將社會中的實體與象徵性的不對等資源分配加以合法化的論述形構過程，此種霸權論述會將失業者主體建構在一種道德的喪失權能狀態；第二種權力關係則是特權者將社會與道德的優越感加以建制化（institutionalization），使之成為一種公開的暴力之社會運作過程。

社會排除不僅是一種結構的歷程，亦是一種論述的形構。例如Foucault（1973）曾描述1657年法國總醫院對社會上的窮人和遊手好閒的無用之人實施「大禁閉」一般，它是一項經濟措施和社會防範措施，它「吸收了失業者，主要是為了掩蓋他們的貧困，以避免造成惡劣的社會或政治後果的騷動」（47頁）。儘管此種對於貧窮者與失業者的非人道對待在當前社會已不復見，但是對於失業者的社會排除仍然可以被解讀為對於這些被視為社會上「無用之人」的一種懲罰與規訓機制。當被貼上「多餘、無能」標籤的失業者愈來愈受到主流社會的排擠，其權益受到剝奪之下，愈加無能與邊緣化，而社會則得以維持其「純粹的」主流論述與道德價值。

此種負向論述一方面產生於國家與政府的建制力量（Zukas, 2001），但也會從一般日常的社會互動中建構出來。例如國內的家族治療工作者董秀珠與楊連謙（2002）也從其治療的家庭中發現當男主人失業後，夫妻雙方均受到社會文化中傳統性別角色的影響，想要使失業的丈夫回歸「正常」。從系統的觀點來看，家庭原本的互動模式與角色行為受到阻斷，本來就會重新想要重回原以的平衡。從許多新聞事件以及筆者曾進行的一項對失業者的訪談中發現，許多失業者的壓力常來自於周遭親近的配偶、家人、同事或鄰居，他們用外顯或內隱的規勸、譏諷或命令等行動，希望迫使失業者能夠去找工作。但值得深思的是其中的性別意涵，為何當男性失去工作時，周遭人如此焦慮？很可能是彼此都內化了傳統論述中的性別角色，而這樣的論述形構過程也使失業男性自覺「偏離常態」因此感到沒有面子或自尊心受損，因而產生困擾。由此可見失業的支配性論述的強大規訓力量以及影響。

（二）失業的負向標籤與烙印

社會心理學家早已發現許多人類的心理壓力及困擾與當事人如何主觀知覺與評估壓力事件有關，而不見得與壓力源本身有直接的關聯。失業亦不例外，這當然不代表失業事件本身不重要，而是必須更細緻地探究失業背後的意義建構，才有可能對此問題有更全貌的了解。例如許多人對於失業者常有相當負面的標籤（labeling）與烙印（stigma）。我們在媒體對失業事件的報導中不難發現，失業一詞常與自殺、犯罪、疾病等社會問題連結在一起，並形成一幅「失業者的悲歌」圖像。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2005）也發現傳播媒體對失業者的報導經常帶有強烈的道德批判，在文字的背後常隱含了對「自食其力、自力更生」這種道德價值的讚許，並對長期失業者存有偏見，認為他們不能「自食其力」且找不到工作的主因是欠缺積極性及對工作的不合理挑選。

此類對於失業的烙印不只存在於媒體，也普遍被一般民眾所接受。例如Furåker與Blomsterberg（2003）發現瑞典的一般民眾確實對失業者持有烙印的態度，而且年輕人的負向態度比年紀大者更嚴重。除非自己曾經歷過失業或預期未來可能有失業的風險，才會減輕對失業者的負向態度。國內的劉福元（2004）則發現一般民眾對於失業常會有個人化的歸因，同時在談論失業議題時也容易出現把失業比喻為疾病的敘事。當社會普遍存在對失業的負向建構時，失業者本身也很容易將這些建構內化進來。Cullen與Hodgetts（2001）就發現失業者本身的敘事中出現大量的「疾病」論述，把失業視為與生病一般，是偏差與不健康的。

上述對失業負向態度在社會中會形成一種「病理論述」（pathological discourse），但這並非是現代社會的產物，失業在過去以來一直帶有負面的意義。Canaty（1978，引自李志輝，1999）追溯歷史上用來描述沒有工作的人的名詞，包括：缺少就業（want of employment）、不自願地閒散（involuntary idleness）、乞丐（beggers）、流浪者（tramps或vagrants）、不事賺錢的人（unprofitable person）、那可厭的大懶人（that loath some monster idleness）、健全的窮人（able-bodies poor）、偏僻莽林地區的人（backwoodsmen）及殘留物（residuum）等。這種負向的論述標示出「正常/不正常、有工作/失業、健康/病態」的差異，而此種區分自己與「他者」（the other）的差異其實是一種分類的系統，個人透過此分類的過程建構出自我的認同（倪炎元，2003）。但是當社會中的優勢族群（有工作者）透過此方式確立自我認同的同時，無形中也對於位居被支配或從屬位置者（沒工作者）形成排斥與壓迫。

參考文獻：

朱柔若、童小珠（2006）。臺灣失業勞工的社會排除經驗探索。香港社會科學學報，31（2），1-26。

李志輝（1999）。失業概念：起源、發展與爭議。亞洲研究，29，195-204。

李易駿（2006）。社會排除：流行或挑戰。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10（1），1-47。

倪炎元（2003）。再現的政治：台灣報紙媒體對「他者」建構的論述分析。台北：韋伯文化。

董秀珠、楊連謙（2002）。丈夫經濟弱勢夫妻權力歷程的性別文化影響。中華心理衛生學刊，17（1），25-56。

趙幼蘭（2005）。台灣失業勞工的生活困境與社會排斥之探討。台北大學社會系碩士論文。

劉福元（2004）。談失業︰常民的失業解讀。國立政治大學新聞學系碩士論文。

Cullen, A., & Hodgetts, D. (2001). Unemployment as illness: An exploration of accounts voiced by the unemployed in Aotearoa/New Zealand. Analyses of Social Issues and Public Policy, 1, 33-51.

De Venanzi, A. (2004). Discursive and social practices in construction of exclusion: A comparative study. Electronic Journal of Sociology. Retrieved July 10, 2007, from http://www.sociology.org/content/2004/tier1/venanzi.html

Foucault, M. (1973). Madness and civilization: A history of insanity in the age of reason. New York: Vintage.〔劉北成、楊遠嬰（譯）（1992）。瘋癲與文明。台北：桂冠。〕

Furåker, B., & Blomsterberg, M. (2003). Attitudes towards the unemployed: An analysis of Swedish survey dat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Welfare, 12, 193-203.

Levitas, R., Pantazis, C., Fahmy, E., Gordon, D., Lloyd, E., & Patsios, D. (2007). The multidimensional analysis of social exclusion: A research report for the Social Exclusion Task Force. London: Cabinet Office. Retrieved March 5, 2007, from http://www.cabinetoffice.gov.uk/social_exclusion_task_force/documents/research/multidimensional.pdf

Twena, T., & Asbjørn Aaheim, H. (2005). Unemployment and social exclusion in the European Union: Current and future trends. Oslo, Norway: CICERO. Retrieved March 5, 2007 from http://www.cicero.uio.no/media/3493.pdf

Zukas, A. (2001). Lazy, apathetic and dangerous: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unemployed workers in Germany during the late Weimar Republic. Contemporary European History, 10, 25-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