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論述‧心理學

本文刊登於「性別平等教育季刊」，2007年12月，第41期，74-79頁。

王大維（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候選人）

笑話是人類生活中常見的日常活動，幽默的笑話不但可拉近人際距離，還具有抒解壓力的效果。但是當笑話中出現歧視時，不但不好笑且會讓聽者產生不舒服，還可能產生嚴重的族群歧視。2005年丹麥的日德蘭郵報登出諷刺伊斯蘭教的漫畫，原本的目的也是想博君一笑而已，沒想到卻引發嚴重的國際衝突，甚至引起世界各地數萬計的穆思林民眾的抗議與暴動，造成多人死傷（註一）。由此可知笑話行為背後蘊含著豐富的權力與文化意涵。

許多性別平等教育工作者一定經常發現身旁許多人所說的笑話帶有性別歧視，如果出面制止，卻經常換來「有那麼嚴重嗎？」的回應，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過於小題大作。確實，帶有性意涵的笑話並非全都等同於「黃色笑話」，而且性慾原本就是人類生活正常的一部份，在笑話中存在當然也並不為過。只是這樣的界線該如何拿捏，才不會跨越到說笑話變成性騷擾甚至更嚴重的侵犯？決定一個笑話是否具有歧視意味的關鍵並不只在於笑話的內容（說什麼），而更是取決於說笑話的方式（怎麼說），以及說笑話的說者與聽眾（誰說與誰聽）的關係。因此要了解笑話的意涵，不能只在字面上作文章，更需將笑話置於關係脈絡中來探究。

笑話的關係脈絡

「笑話/玩笑」一詞有許多不同的意涵。笑話的英文是joke，當成動詞則是翻譯成開玩笑或作弄。當教師詢問許多的性騷擾及校園罷凌（bullying）加害者為何對同學做出這些傷害時，他們最常說的無辜說詞就是「我只是好玩（I’m just joking around!）」。顯然這裡的joke與講一個輕鬆幽默的joke的意義有很大的差別，不但不好笑，還造成傷害（Blanco, 2006）。

笑話是具有功能與目的，它不但可以滿足人類的親和需求、自尊需求及控制的需求，同時也具有權力控制的功能。例如Provine（2001）觀察一群管理者，發現在那段期間內，最高階的主管講了7.5個笑話，中階主管講了5.5個笑話，而最低階的主管只講了0.7個笑話。我們當然可以把這個結果解釋成那些很會講笑話的人因為具有領袖魅力並，最後都當上了主管。但反換過來想，這個結果也可以被詮釋為在那場談話中，握有權力的高階者才有權力講笑話（同時，底下的人則奉承地陪笑），而且沒有權力的人就算講了笑話，「笑」果應該也不會太好。

我嘗試用兩個向度將幾種不同層次的玩笑類型加以區分。第一個向度是權力，說笑話者與聽笑話者之間可能具有權力高低的階級之分，也可能在較為平權的兩個人之間分享。第二個向度是笑話的目的，可能是用來增進彼此真實的情感聯結，也可能是具有工具性的目的，希望藉由笑話來達到結果（例如貶抑、暗示、討好等）。根據這兩個向度，則可以把笑話分為四類（見圖一）：







圖一 笑話的分類（依權力與目的兩向度區分）

第一類是開玩笑，通常是發生在關係較為親近的兩人之中，同時也是以聯絡情感為目的。然而誰可以開誰的玩笑則取決於兩人的權力位階，例如下屬通常無法在上司面前開他的玩笑，只能在私底下與同事在上司背後取綽號來嘲笑他，這時若能與同事取得會心的一笑，即為第四類—具有幽默感的笑話，不但能加深彼此聯結，兩人也是較為平起平坐。第二類則是明顯地希望透過玩笑來達到某種展示權威與脅迫他人的目的，因此是建立在權力不對等的兩人。這類笑話通常是嘲諷性與作弄性的，例如校園中常見的阿魯巴與校園罷凌即為一例。最後一類則是普通的講笑話，這類笑話通常是說者刻意的準備，目的是為了打破尷尬或作為引發話題的工具。

笑話中的性別動力

根據Provine（2001）的發現，在人際互動中女生對女生講笑話的頻率最高，男生對男生講笑話的頻率其次，男生講、女生聽排第三，最少的則是女生講、男生聽（見表一）。但有趣的是男生講、女生聽的「笑」果最好，女聽眾們有71%的時間會發笑。「笑」果最差、同時也是頻率最低的則是女生講、男生聽組合，男生們只有38.9%的時候會發笑。而當女性在講笑話時，自己通常笑得比對方多，不論對方是同性或異性。

表一 男女在笑話中的反應





這樣的結果當然也可以從很不同的角度來解讀，本質論者再次藉此證明男女天生有極大的差異，而男生被認為是比較具有幽默感的。甚至有學者會從生物的觀點去解釋為何男人愛讓女性發笑是有其演化的目的。不過從社會建構論的觀點來看，這樣的結果其實是一種互動之下所產生的結果。例如女性對男性的笑話會發笑，很可能是一種討好與取悅的動作，這與長久以來女性在社會上的地位較為低落有關，女性慣習地會討好權勢較高地男性。而男性對女性的笑話沒有反應，也反應出男性對於女性覺得好笑之事不屑一顧，甚至如果男生對於女性談論的議題好笑成一團，可能會被視為女性化的特質，不夠具有陽剛男子氣概，因此刻意選擇不笑，如此也未免太壓抑了吧！不過這樣的互動模式可能背後有著性別關係模式的運作在維持著。

笑話與霸權男子氣概建構

笑話最容易發生困擾的應該就是當它具有騷擾與攻擊的意義時。最常見的一種是具有性騷擾意涵的笑話，另外一種是以玩笑之名行罷凌之實。這兩種形式的笑話都是以男性為說者居多。同樣地，若回到本質論的解釋，就會認為男性天生的攻擊性高使然，但這樣的想法不但沒有建設性，也缺乏有說服力的科學根據。從社會建構的觀點來看，這些具有攻擊意涵的笑話其實是男性用來展現其霸權男子氣概（hegemonic masculinity）的方式之一。

Connell（2005）將男子氣概界定為一種經由互動與權力運作之下的性別關係組型，她並根據男性所擁有的權力及所處的社會位置，將男子氣概分為霸權、共謀、從屬及邊緣等四種男子氣概模式。霸權男子氣概通常是透過文化理想模型的示範以及集體建制性權力的交流而建立，並使部份男性得以在社會中佔據並維持主宰地位。因此笑話可以被視為是用來鞏固霸權男子氣概的地位的一種隱微的策略之一。透過大聲說出帶有性別歧視、文化偏見或同性戀恐懼的笑話，部份男性宣示屬於霸權男子氣概的族群，以區分出自己與女性、同志、少民族群的差異。因此說笑話不止是說笑話，更是透過此行為達到分殊異己並建構出自我的男子氣概認同。

不適當的笑話是一種「微攻擊」

雖然Connell（2005）認為並非所有霸權男子氣概都是有害的，但當部份男性透過具歧視意味的笑話來確保自身霸權男子氣概地位時，常常造成侵犯與壓迫而不自知，此時即需要透過教育與心理的介入。Sue等人（2007）發現美國社會中仍存在對少數族群的文化與種族歧視，但是與一般人把歧視與嚴重的言語攻擊劃上等號不同的是，他們發現許多的歧視是非常細微且不易覺察的「微攻擊」（micro-aggressions）行為，這些加害者通常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是一種攻擊，甚至會用正面的角度來詮釋它。然而種族及性別弱勢者長期在這些微攻擊的侵擾下，很容易產生心理的壓力與困擾。說帶有性別偏見的笑話就是典型的一種微攻擊的形式之一，Sue等人（2007）明確指出微攻擊，讓許多深受性別偏見笑話的人的不舒服得以有一個命名來將之具體化，並且也能夠為多元文化與性別教育帶來新的的立基點。

結語

具有性別平權意識的教育與心理衛生工作者並不反對笑話，也不是要對笑話文本行文字獄，在字面上雞蛋裡挑骨頭，而是希望解構笑話背後的性別權力結構並重構個人在其中所形塑的性別認同意涵。教師與諮商輔導老師在面對學生講具有微攻擊意涵的性別歧視笑話時，應該要介入處理，在此提出幾點輔導的策略（註一）：
一、首先應該將笑話的微攻擊意涵標示出來，協助加害者與受害者雙方辨別這是一種歧視形態。
二、協助受害者探索自己的不舒服並協助將之表達出來，幫助加害者看到自己的言行所造成的負面影響。
三、協助加害者探索自己的文化及性別弱勢經驗，並幫助他/她能同理當自己的弱勢經驗被當成玩笑時的感受。
四、探索加害者表達渴望達成的男子氣概性別認同，並協助其發展出另類及多元的男子氣概認同
五、協助加害者選擇合宜、具性別敏感度並可達成其男子氣概認同的人際互動模式。
我們不認為多數這些說笑話的學生本身有攻擊與傷害人的意圖，而是不自知自己的行為對他人造成傷害。因此，唯有透過積極的性別平等教育的介入，才能改善這些問題，並建構出友善的校園互動環境。

註一：引自http://en.wikipedia.org/wiki/Jyllands_Muhammad_cartoon_controversy
註二：在此以男性說笑話者為例，並刻意用加害者一詞以突顯微攻擊的性質。

參考書目
Blanco, J. (2006). It’s NOT just joking around. Retrieved September 26, 2007 from http://www.jodeeblanco.com
Connell, R. W. (2005). Masculinities (2nd ed.). Cambridge, UK: Polity.
Provine, R. R. (2001). Laughter: A scientific investigation. New York: Penguim.
Sue, D. W., Capodilupo, C. M., Torino, G. C., Bucceri, J. M., Holder, A. M. B., Nadal, K. L., & Esquilin, M. (2007). Racial microagressions in everyday life. American Psychologist, 62, 271-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