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2007

我的多元文化覺察—「我曾被壓迫,也是個壓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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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多元文化諮商時,首要的條件就是諮商師要能對自身的文化脈絡有所覺察,這對於原本就屬於弱勢/從屬/非主流/少數/(disadvantaged/subordinate/alternative/minor)的群體來說,通常不是太困難,因為他們從小到大從許多生活點滴中都深刻地感受到身為此族群所帶給他們的不舒服感受,可能是被歧視、被壓迫或被忽略。但是對長期處在優勢/強勢/主流/多數(advantaged/dominant/mainstream/major)的群體來說,確實極度困難,因為他們未曾受過此種對待,因此很難對弱勢者產生同理心。雖然諮商師不見得一定都要有與當事人一模一樣的生活經驗,才能諮商他們;但是有某種接近類似的生活體驗仍然是非常必須的。

舉例來說,就算是在位高權重、主流中的主流者,在他生命中也一定有過某些弱勢的經驗。例如美國總統小布希,他是白人、男性、異性戀、已婚、中產階級,又是全球最強大國家的元首,但是他的language一直是他的弱點,他也一直擺脫不了「鄉下大佬粗」的刻板印象。如果他能夠善用此弱勢經驗,體會到身為弱勢或被歧視的不舒服,或許就更能理解身為女性、黑人、同志、未婚、中低階層…等人的感受。當然此類多元文化主義的論述在美國是被視為比較偏左、自由派、民主黨的思維,因此當然小布希在這方面是相當遲鈍的。

我自己有一個相當深刻的經驗是我在很大之後才有的一個覺察,也讓我深刻體會到政治經濟文化脈絡對人的強大影響。我父親是本省人、母親是外省人,我是標準的芋仔+蕃薯的後代。可是因為我母親在家庭中是比較強勢的,因此我們家中的許多習慣與風俗都比較像外省人家庭,最明顯的就是語言了。由於從小到大我們家中都是講「國語」,因此雖然我小時候是住在南部鄉下,卻幾乎一句閩南語都說不好。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小一直有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並對於本省人停留在有點骯髒、低俗的印象。

小學前幾年,我一直都是當班長,而當時曾經經歷過「說國語」運動,因此只要講閩南語就要被罰錢或被打。而我就是經常扮演著「抓耙仔」去糾舉並處罰不經意講出閩南語的同學。事實上他們回到家中都是習慣說閩南語,來到學校當然會不習慣,而不小心說出口。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我自己其實身上也流著閩南人的血液,我的身份證上的籍貫欄是蓋著「台灣省」,但我竟然當起小小劊子手,迫害我自己的「同胞」!

我當時幼小的心靈當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直到我長大成年之後,我首先意識到我不會講閩南語是一件多麼不方便的事,但當時還比較是務實的考量,覺得跟某些然難以溝通罷了。可是我開始有一種「認同迷失」的感覺,因為如果要比國語純正,我也比不上我那些外省同學們,我是一個有台灣國語、但卻不會講台語的人!從這個小小的語言弱勢經驗,我開始回溯,並且驚覺到我一直是拿著另外一種文化當成我認同的對象,卻對於我原本的根嗤之以鼻。當然,我母親的廣東省籍的中國南方文化也是我的根的一部份,不能因為我父親是本省,就完全忽略那一塊,只是我從來沒有好好地去認識屬於本土、閩南、台灣的這一部份的文化。這一塊我一直是嗤之以鼻,覺得較為低俗的文化。直到此時,我才驚覺我其實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多元文化的個體,身上流著兩種血液—我是個外省與本省的混血兒。

很遺憾的是,錯過了語言的學習黃金時期,儘管現在我常常刻意說閩南語,開車時也常會轉到閩南語電台邊聽邊練,也開始學會欣賞閩南語的趣味與奧妙,只是要說到輪轉還是有點困難。不過至少我開始學會去欣賞所謂的「台客」的文化、那些我以前覺得覺得很土、很俗的人,現在都覺得好真實、好可愛。說來或許很難相信,但是我現在最愛看的電視藝人是—楊繡惠。

這一趟覺醒的過程對我身為一個諮商師來說,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了我以前亟欲隱藏與遺忘的文化根源,其實正反映出當時的政治文化背景,國民黨執政時期所主導對於本土人民的壓迫。請原諒我必須用這麼強烈的字眼,因為我只要一想到我小學經常追著台灣國語的同學跑,彷彿是文字獄一樣,只要講錯一個字就罰他錢,我相信他一定很痛苦,也很恨我。這就是壓迫,沒別的。當一個群體無法容許另一群體用他們自然的或選擇的方式過他們的生活,這就是壓迫,更是歧視。如同異性戀對同性戀、白人對黑人…。

雖然二、三十年過去,本土意識抬頭,「愛台灣」搖身一變成為主流價值,本土的阿扁也執政八年,不過那個曾經被制約、根深蒂固存在心中的「內化種族歧視」(internalized racism)仍沒有消失。許多的「反論述」(counter-discourse)竄起,試圖動搖當今的主流價值。例如,我實在很納悶,到底教科書「去中國化」有哪裡不對了?中國真的不是我的國家,頂多放在外國歷史的其中一塊就夠了,我想要認識的是自己真正生長的土地。可是確有很多藍營人士大罵說這是意識型態。是啊,沒錯,但是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扭轉過去五六十年來國民黨執政時所犯的霸權謬誤所做的努力啊,難道這些國民黨人士真的覺得當初在我們小時候灌輸我們「反攻大陸、復興中華文化」是一個對的、正義的、合理的嗎?那更是一個明顯的意識型態啊,現在的去中國論述,不過就是再把偏掉的方向撥正回來而已,真的那麼難懂與憤怒嗎?那我們這些被剝奪並被訓練成歧視自己同胞的人的憤怒又有誰管呢?

這些複雜的流變當然也都會最直接的反映在政治問題上面。所以選舉、政黨還是難以不牽扯到文化、省籍。國民黨認為民進黨「操弄」族群意識,煽動人民用選擇綠營來證明愛台灣;但是他們自己卻也一再地與中國大陸靠攏來「正本清源」,證明自己是「炎黃子孫、龍的傳人」的正統漢族血統,可惜卻也與本地人民的生活經驗愈來愈疏離。

對我來說,這不是選邊站的問題,也不是「全好」vs.「全壞」的,藍營陣營中也開始出現反省、檢討與自我覺察的聲音,蔣友柏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如同美國多元文化諮商一直在談的「white privilege」(白色特權),唯有白人開始確確實實地承認自己位居主流所享受到的特權優勢,以及白人同胞(不一定是自己真的做過)曾經對黑人所做過(且一部份人目前仍持續)的壓迫與侵害,真正的對話與和解才有可能開展。國民黨或外省政權要面對的挑戰也是如此。

我之所以對文化開始有比較深刻的覺察,我必須要感謝一位其實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的人的啟發。當時是2004年總統大選後,反扁聲浪不斷,政局動盪不安,當時質性研究的課堂上以「總統大選後的情緒調適」為題,老師要我們去訪談選藍與選綠的各一人,瞭解他們的感受。其中一位受訪者,他並非學心理,但我在他身上發現他自己經歷過一個文化覺醒之路,從被壓迫、到反壓迫、到自我增權與倡議行動,簡直是將多元文化主義的精神展露無疑。我深深被他對自身文化的熱情及積極行動所感動,也開啟了我對於多元文化主義的興趣。

我曾被壓迫,也曾是個壓迫自己同胞的人。但我承認這個錯誤,並開始擁抱我的兩個文化,特別是長期被我忽略、非常需要被滋養的本土、閩南的文化。這是一個漫長、崎嶇的和解道路,一個不得不走的一個自我內部的和解之路,雖然起步晚了,但總是個開始....


Posted by criticalpsy at 樂多Roodo! │15:06 │回應(12)引用(0)多元文化/社會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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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楊繍惠一票!
Posted by THEND at November 15,2007 22:11

搜尋資料連進來...

我是五年級的,國小時曾經歷被處罰講台語(其實是同學為了找下一個替死鬼而設計我)的方式是帶上「我要說國語」的「狗牌」,直到降旗典禮站在司令台上面對全校...

我一直希望多聽一些人回顧這段經驗,謝謝你的書寫,讓我得到共鳴。
Posted by taoga at December 10,2007 13:15

謝謝你的回應!

我記得有一次我也被陷害,其實應該說是自己無知。因為我一直聽到有人說「荔枝」是「奶雞」,我以為那是國語,就在學校講,沒想到長期被我欺壓的同學好不容易抓到我的把柄,對我群起圍攻大喊「喔~~班長說台語!!」我還一直強辯「奶雞是國語啊!」。天知道,我當時真的以為「奶雞」是荔枝的代稱啊~~~
Posted by David at December 11,2007 14:13

哈,真可以來蒐集這些,看看當時學生的創意....

我遭設計的是這樣:「棒球比賽」簡稱什麼?
我以為我很聰明答得很快....
Posted by taoga at December 12,2007 11:19

從gava那裡連過來的...
我也來貢獻一則))
我有個老師的親身經驗,他早上上學一路上和同學說台語說得很高興,看到校門口的糾察隊,馬上很緊張地轉換語言頻道,一過校門口,鬆了一口氣用"國語"說:「厚!好佳在!」結果被聽到了,還是罰...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December 13,2007 19:30

對不起,忘了先向David問一聲,我向幾個好朋友推薦這篇有共同記憶的文章,ok嗎?
Posted by taoga at December 14,2007 00:44

呵..棒賽跟好佳在實在很經典啊!

To taoga: 沒問題啊!!
Posted by David at December 14,2007 03:03
具體事件很模糊了,但我也曾是那壓迫者(also known as 國語推行委員)。記得當時是以字計罰款,就是講一個台語字罰五角、一元之類的。到底是老師指定還是同學推選我也忘了,反正我經常都查緝不力。上體育課時是最容易在情緒高亢時,不小心漏出幾句台語的時候,那時就會有熱心的女同學的跑來報告:"XXX講台語",但我這委員做得特別窩囊,也沒膽量去跟會講三字經的男同學討錢。

當年雖年幼無知,但幾十年過去了,想起來還常常以此為恥,今天藉這個場子懺悔一下當年的"抓耙仔"行徑。
Posted by Arkun at December 14,2007 14:52

再貢獻一則:唸名字叫「阿...」也被罰,因為ㄚ也是台語....

以我來說,其實都不記得是被哪個同學設計或逮到,就是那個上降旗台被羞辱的經驗忘不了...
Posted by taoga at December 15,2007 13:16

我是四年級生,想到這種國語優越的侵迫行為,不是難過生氣可以簡單描述.那種把母語活生生拔除的傷害永遠不會隨著年歲消減.
我的成績很好常當班長,所以是一個壓迫者,但是我不甘願講也不太會講"國語",所以也是一個被壓迫者,你說我怎可能讓壓迫者威逼被壓迫者呢?ㄚ老輸自己嘛不太會講ㄋㄟ!
同學!如果你們因為國語不標準不會捲舌影響升等,升級,加薪,我鄭重向你們說抱歉,當初少罰妳錢,少罰妳站是我的不對,對不起!
Posted by kogenso at December 18,2007 12:56

那其實就是一種「語言歧視」(linguicism),會造成心理的創傷,雖然不比身體上的創傷來的嚴重,但對性格與想法上影響卻依然長遠。

前一陣子看到HBO播放的電影「破繭而出」就是在講六七零年代墨西哥裔美國人在美國受到打壓的情形,同樣是被禁止說西班牙語,教育體系中任何西班牙文的課程都不被允許,可是經過學生罷課抗爭,終於獲得改善。看了有蠻多感觸的!
http://movie.iamcool.net/tw/moovi_detail.php?movieID=6611
Posted by David at December 20,2007 01:39

嗯,我是六年級前段,記憶中小學的教室穿堂走廊到處張貼著“禁說方言“的海報。記得開始找尋自我認同時,第一個挫折也是語言,被長輩說是台灣小孩卻連台語也說不好,出身於本省家庭,在學校禁說台語,在家裡爸媽彼此用台語溝通,卻對小孩說台灣國語,其實是蠻悲哀的事情,現在我可以聽懂會說都是自己長大之後努力加強的,記得還一度蠻抱怨爸媽沒有好好教我母語...
Posted by yola at April 28,2008 03: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