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神祕的

裘德洛帥哥和我是在泳池相識的，我站在鏡子前吹頭髮，他站在旁邊，看著我，又看著鏡子裡的我，再看著鏡子裡我的眼睛，像是在笑，最後他比了比講手機的手勢：

「要留個電話嗎？」

從泳池出來的路上，我們聊著。

「你一看就是要釣我。」

「你怎麼知道？」

「你一直站在我對面的淋浴間。你洗澡也洗太久了。而且，」我有種福爾摩斯即將對華生揭曉謎底的快感，「浴簾下流出的水是乾淨的，表示你根本沒有在洗澡！」

他哈哈大笑起來，「那你怎麼洗那麼久？」

「我本來就洗澡洗很久，洗很仔細，只差沒有去角質和敷面膜。在淋浴間的時候我以為你先走了，你怎麼會又出現在鏡子前面？」

「我去上廁所啊。」

「你不怕我就走了？」

「不怕。」

「喔？為什麼？」

「雙魚的直覺。」

「很好。我有天蠍的敏銳觀察。」

裘德洛帥哥身材普通，睫毛生得長，附帶一雙電眼，笑起來迷人，超愛 Dolce & Gabbana，他拿出手機我就注意到那一隻限量發行的金色 Motorola V3，他的皮帶是 D & G，包包也是。穿起來有種雅痞的優雅。

「這麼愛 D & G?」

「是啊。」

「那 D Squared?」

「兩大設計師，只能選邊站囉，我比較愛 D & G。」

「好吧，我比較愛惡搞的 D Squared。」

之後我只見了他一次，在他上班的餐廳吃了一次飯。他很禮貌地給了折扣，遞了名片給我同桌的朋友們。然後少了連絡，他給我一種不安的感覺，不該是那種為他而奮不顧身的人，他沒打電話給我，我也沒再打給他。

直到盛大的派對降臨台北。週六晚上跳舞週日早上睡覺，我問他週日下午晚上有沒有空吃個飯看個電影，他說要晚上。我說OK，於是下午五點我們約在微風碰面。他穿著合身黑色襯衫，白色及膝褲子，多了一副上次沒有的眼鏡，鬍渣比上次長了些依舊有形，他像極了老片重拍 Alfie 裡的裘德洛。

我們走到 B1 的香水櫃，貼著大大伊旺麥奎格代言 Davidoff 的 ADVENTURE 香水海報。

「他是什麼風格？」裘德洛帥哥問我。

「哈，頭髮老是抓不整齊，鬍子永遠刮不乾淨，男人永遠帶著男孩的害羞。你有看過《猜火車》？」

他是經歷過 Texound 和 2F 年代的人，當然看過。

剛出道的伊旺麥奎格在裡面全裸演出，不過我比較喜歡他在《星際大戰三部曲》裡演年輕的歐比王，那種終將成為傳奇但他還不知道不明瞭。

就這樣裘德洛帥哥和想走伊旺麥奎格路線的我，一起逛了 CLUB MONACO，他吃了塊麵包，上手扶梯時他摟著我的肩，迎面而來的人群讓我臉紅起來，他說：「最後一口，留給你吃。」我們吃了飯看了電影散步回家還被朋友撞見，一路走回人潮永遠不停歇的統領，然後就像 Mr. Big 送 Carrie 回家一樣，他問：要上去你家嗎？

「我房間很亂。」

「那給你十分鐘。」

「可能十天都不夠。」

過程不重要，結果是他還是進了我亂糟糟的房間。他看著我貼在牆上的海報，滿坑滿谷的 CD 和書。然後延續晚餐時他去過大安路 AVEDA Third Place 的話題，我拿出一盒精油捉弄他：

「先生您好，我是您今晚的芳療師，請用左手抽三瓶精油。」

他隨手一抓，我瞄了一眼他抽到的油開始說：「先生您可能最近有肌肉拉傷酸痛的問題，需要止痛；另外，可能有過去的感情問題一直困擾著您，這瓶油讓您安於自己，甘於做個小人物。最後，您缺少元氣，需要一鼓作氣渡過這個難關。」

他迷人的電眼瞬間睜得圓大，不可置信一臉被嚇壞的表情。我一派輕鬆，我以前也是這樣被肯園的芳療師嚇過的。

沈默了十秒，「這是話術嗎？」

「沒有。我是完全根據你抽的油來解讀。不信的話，」我一瓶瓶打開精油，背起精油圖鑑和香氣與空間裡的知識，「這瓶是 CT8，味道像是撒隆帕斯，生理上處理肌肉酸痛的問題，心理上它幫助你忍辱負重。這瓶是 CT11，裡面有黃玉蘭，讓你放鬆自己好好睡一覺，心理上它讓你甘於渺小，不會因此看輕了自己。這是 CT4，味道像是中藥的當歸，它補氣也給你力量和意志。」

為了要自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唬人，我講了最唬人的科學術語，「你抽到的油在化學屬性上是兩瓶苯基脂和一瓶單帖烯，表示你最近需要的是，很多的愛與安慰和一些激勵。」

裘德洛帥哥徹底被打敗。

我說這沒什麼啦，以前有個喜歡的對象，我以為我給了他機會，他卻逃得遠遠，等到他突然又回頭找我，最好的時間已經過了。我挑明問那個男孩為什麼逃走，他說，你感覺好神祕喔，會精油占星還會算塔羅，感覺就是一個高深莫測的人。

「喔，所以你會精油占星塔羅，還有什麼？」

換我露出壞壞的笑容，「喔，有些事情不適合對麻瓜說。」

裘德洛帥哥在房間裡和我聊著他在台北做過的芳香按摩，當然，還有情色意味濃厚的男男按摩。最後他開口，你要不要讓我按？我遲疑一下，現在我的身體極為敏感，除了我信賴的治療師，我絕不輕易讓人在我身上做工，否則事後我會受到極大的干擾和不舒服。

我想我是有點喜歡裘德洛帥哥的，所以我答應了。我鬧著他：「那芳療師你要脫光光嗎？ 」

他還真的脫了，只剩那一條黑色的 Calvin Klein 內褲。

他按得遠比我想像中好，力道強了些，他用力按著我的小腿，那些肌肉組織中廢棄的乳酸像是被擠了出來，我說有點痛。他揉著我特別僵硬的肩頸，拉直我的手指，我聽見清脆的扣扣聲。

「好專業喔。」我轉過頭看他。

「我認真工作的時候不開玩笑的。」

好好好，不鬧你。

按完背面當然要按正面，我以為他會逗弄我的乳頭，沒有，他正經八百地按完一切，然後給我暗示性的一吻。他嘴唇柔軟舌頭像蛇般會攢，若我狂野那麼他就發了狂，我們在彼此的耳旁說著低級下流的話，輪流把對方壓在下面。

射精以後，我看著他，想著這一晚是不是該在這裡結束。

「好吧，換我幫你按吧。讓我給你很多安慰和一點激勵。」

我放了 iPod 裡的頌缽音樂，點了蠟燭，拿出精油和植物油，這一回我們兩個都赤裸著。我在想要不要隨便按按就好，不行，我不是那樣的人，在昏暗的房間裡，我拉了隱形的能量場保護我和他，默念了禱文和咒語，然後開始。

我把雙手放在他的尾椎，請讓我與你至高正面的自我連結，允許我在你身上做工。

我們頻率接通了。

我拿荷荷芭油塗在這男人的脊椎，來回推送，緩慢的浪輕輕推著擱淺的魚。我拿起精油，在七個脈輪上各滴一滴。我打開他的能量中心，把那些不屬於他的部份送回宇宙，把歐白芷根的強大和乳香的飛昇送進了他的身體。

讓白光穿過我，而不是來自我。

我左下腰突然一陣疼痛，不屬於我的疼痛，我感受到了。

最後我的雙手回到原點，「倒數之後，我切斷與他的連結，願光治療並引領他。三、二、一。」

我倒了一杯純露給他喝，翻身打開燈以後，他的眼神徹底變了，像是另外一個人。

第一次我在他的眼神裡看見了喜歡兩個字。

「ㄟ，不要現在愛上我，來不及了。」

他吞吞吐吐，臉上滿是訝異和欣喜，說：「好…好…專業。」

我覺得他真正想說的是神奇兩個字。

「你左下腰痛，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到了啊。」

「你…你…你到底還會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

「喔，有些事情不適合對麻瓜說。」我眨了眨眼，像是披上巫師的斗篷，把自己裹起來不被看見。

像《X戰警》裡的琴葛雷一樣，我開始聽見別人腦袋裡的聲音，開始可以讀心，看一個人的雙眼就看見了他的靈魂質地就看見了他到底是誰。而即便我閉上雙眼，我還是看見：看見別人也看見自己，我站在原地不動，卻看見了過去和未來，我想我漸漸明白我過去曾經是誰，未來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

這個能力不是拿來隨便挖人隱私的，不是拿來滿足自己的。每次為同學施作以後，我總有一種聖靈充滿、神明護體的感覺。給予了之後，不被削減，反而更加壯大。

「恩，還有這個，」我拿出了卡片洗牌，手一順攤開在他面前，「想一件最困擾你的事情，然後抽一張，會給你一些指引的。」

他抽了一張，還來不及翻開，就被我接了過來，「是四號，真誠。」

我把書上的文字念了一遍：只有一件事要牢記在心：作真正的你、對自己真誠。宣告你自己的真實，不論代價是什麼。即便生命有所危險，都該賭上，因為真實遠比任何東西都有價值，因為真實才是真正的人生。

「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沒有ㄟ。會不會是因為我剛剛根本沒有想清楚就抽了一張，所以才沒回答到我的問題。」

然後我嘴巴吐出連我自己都覺得太有哲理的話：「不。即使你還看不清你的問題，答案已經在那裡了。你該帶著這個答案回去，然後你就可以看清楚你的問題而且解決它。」

最後一句話連我自己說出來都起雞皮疙瘩。

「答案是永遠在的。不清楚的是問題。」

我說好啦，今晚就到此結束吧，隔天裘德洛帥哥十點要進公司開一天的會。他躺臥在我的床上，那眼神像是即將淚水奪眶又像是有話要說。

「說吧，你看起來有很多話要說。」

他沒有開口。

「我知道你很多事情沒有說實話。」

他又瞪大了眼。

「有些事情不適合對麻瓜說，可是我一直知道。來吧，說三件你沒有老實說的事情。」

「你問我答好了。」

「不，那樣變成是我想知道的事情，而不是你想說的事情。而且不要讓我出手，天蠍總是正中紅心的。三件太多，就講一件吧。」

「這十年來，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我現在手上有大水先生，還有其他人，但是這些人，只是為了取代第一個人，十年前的那個人。」

他停了一下，「我只能勇敢到這裡。」

「很好啊，你終於說了實話。而且我也有話要說，你知道嗎？你現在的眼睛，不是夜店帥哥的眼睛了。從第一次看到你，我覺得你就是夜店帥哥，什麼事情都彬彬有禮，什麼話都說就是不會傷人，但也不真心。所以我沒有打電話給你，而你也一如我預期，沒有打來。如果是平常的我聽你講剛剛那些話，大概會難過，覺得自己又遇上一個玩咖。可是現在的我，我很高興你終於敢說出那些。這也是我的學習，我的成長。」

「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要又把你的夜店帥哥眼神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