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神祕的

賦閒在家十四個月之後，接了一場演講邀約，談自己的教學技巧和經驗分享。過程中不斷觀照自己，像是走進背後的礦山，挖掘出好多寶藏。

合作是在六月中就敲定的，實際演講內容到最後一刻我才確定。講義寫不出來，一半是好大的焦慮，我以為我面對群眾講話不會緊張，事實上我太在意每個人的評價，即便只有一人說了我的壞話，我都會為此難過自責。我知道不需要這樣，但真要放下需要很多的修持吧！投影片也是交不出來，從約定好的七月中拖到演講前一週，從前一週再拖到前三天，最後根本不敢和合作對象通電話。我有很嚴重的拖稿問題。我想該是時候一次改掉這個壞習慣了。A deadline is a deadline.

但我有驚人的爆發力，尤其在最後一刻。我在 MSN 掛上暱稱：我喜歡超變態的感覺。朋友捎來訊息，問我什麼是超變態的感覺，我半調侃自己回答說：明天要上台演講今天晚上才在寫大綱做 POWERPOINT 就是一種超變態啊，什麼都還沒完成但是知道自己會有超精彩演出就是一種超變態啊。

所有的靈感枯竭在下筆那一刻全部消失，也或許是壓力已經在門外排山倒海準備要來，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越寫想法越多，投影片一張張加，直到三個小時可能容不下這一切為止。

我是下午的講者，早上就到了現場。一方面是為了熟悉場地人物，二方面是讓自己有機會看看別人怎麼講。早上的講者談的是如何快速記憶，他展現了神乎奇技背誦了40個同學們臨場隨意出的數字，可以正著背，倒著背，還可以抽背，精準回答第17個數字是什麼。

我分析起前一位講者：他平均每三分鐘讓台下觀眾發笑一次，不斷表演魔術讓觀眾猜他是如何記起那些毫不相關的事物，他的台語說得比國語好，他行銷自己像是購物頻道主持人，毫無冷場結束時台下觀眾喊著還要還要。以前的我可能會嚇得六神無主，我怎麼和一個老江湖比較呢？ 我又想起那些夢境和童年的記憶，那些關於演講比賽、禮堂、選手、指導老師的畫面。我想起來高中有一次演講比賽，我前面的一個選手竟然演講到一半搞起帶動唱，我在台下完全不知所措。輪到我時我竟然也學他唱起歌了，結果歌唱不好話也說不清楚，那次比賽慘敗，只拿了第五名。

現在的我一點都不擔心。我們是不同路數的人，武俠小說裡不同門派的大師，他老謀深算我少年英雄，他是草根人物我是神廟祭司。我再也不害怕了，我唯一能訴說的，就是我的信仰，沒有人能比我更堅定。

我叫聽眾敬畏、我啟發他們、我娛樂他們、我如傳教般訓誡，出手就能行神蹟。我不是老師，我是搖滾巨星。



「沒有什麼單字背不起來。背單字就像減肥，減了就會再肥，肥了就再減。單字背了會忘，忘了就再背！」

「各位老師，我們平常培養學生的實力，考前磨練什麼？」

一片沈默。

「磨練技巧！技巧！」我上下揮舞我的拳頭，要是有講桌，我會狠狠敲三下。

台下點頭如搗蒜。群眾果然是盲目加愚蠢的，大家坐在那像木頭人。

「寫起來啊！告訴你自己也告訴你的學生，告訴你的學生家長！」

「你知不知道有一本文法書叫 AZAR?」

「有幾本？」

「兩本。」下面有人回答。

「不對！是三本。最簡單的那本是紅色，再難一點是黑色，最難的是藍色。」

「AZAR的習題很多，一個文法重點有二三十題，我每一題都自己寫，還會對答案，發現答案錯很多。你有每一題習題都寫嗎？」

台下沒有人發笑，氣氛嚴肅，我聽著自己高亢的聲音透過喇叭在禮堂裡迴盪，就像西塞羅一樣，我的話語直擊他們的心房和腦袋。



那天這張照片一下，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到地板上。我從一個英文不好的少年變成了他們口中的補教名師，從一個胖子變成帥哥，從一堂課只有八個學生的小咖變成大牌。我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掙扎，從傷口中學會治療，取回力量。「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

而我的工作不是一個單純的英文老師，讓我像雷諾瓦一樣，向世人證明痛苦終將轉化成美麗，粗糙的沙礫會變成柔順的珍珠，這其中深邃奧祕的煉金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