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神祕的

語言學中有一個著名的薩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認為語言非但無法 100% 反映出真實的世界，反而限制並影響我們看待和思考的方式。法國人思考時間的方式與美國人、台灣人不同，是因為語言先天上的不同。北極愛斯基摩人的字彙當中，有高達三十多種形容不同雪花的方式，這是赤道國家人民完全無法想像並理解的。語言，像是透鏡，放大或是縮小我們眼中的現實。


語言，究竟是溝通的助力或阻力？


舊約聖經上記載著巴別塔的故事：當時世界上的人口音一致、語言相通，妄想建一高塔直通天頂，與神並駕齊驅，眾神一怒之下，以閃電擊毀高塔，令人類語言不通。這樣的記載當然充滿著濃濃的教條意味。我倒寧願這樣解讀：一致、共同、單一的溝通方式，自始至終都不可能存在。就如同這世界有各色人種一般，各式各樣的語言豐富了我們的溝通。莎士比亞自創的字彙為英文帶來更多趣味，而不是混淆。


《巴別塔之犬》企圖討論這個龐大的主題。故事的開場，語言學家保羅痛失愛妻蕾西，不知她究竟是失足墜死還是蓄意自殺，用盡辦法教在場目睹的狗兒蘿麗說話。


「我只有蘿麗這一位目擊者，牠不單目擊了蕾西的死，也目擊了所有導致這個意外的過程。牠從早到晚都盯著蕾西的一舉一動。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我和蕾西的婚姻關係都一覽無疑地呈現在牠眼前。簡單地說，牠一定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這當然是開始就註定失敗的嘗試。到頭來蘿麗被綁、被動了不人道的手術，連汪汪的叫聲都發不出。


人狗無法溝通，但是人與人呢？


這本書精彩的地方也就在此，語言明知不可靠，作者 Carolyn Parkhust 豐富的語言遊戲帶著讀者經歷了相識、戀愛、結婚、喪妻的情節，揭開這則宛如偵探小說的謎題。


「拆開蕾西．藍森（Lexy Ransome）的名字，可得到預兆（omen）、性感（sexy）、翱翔（soar）和玫瑰（rose）等字，也可以組出思念（yearn）、接近（near）、和再也（anymore）的意思。瞧見這個遊戲的厲害了吧？我不敢再想下去，因為這再清楚也不過了。只要再重複一個字母，就變成懊悔（remorse）；再多添一個字母符，就變成了答案（answer）。」


經常語言的另一面，往往就是答案。


關於保羅和蕾西的感情，和書中引用的一段童話故事有關。有個名叫珍妮的女孩，愛上了坦林這個武士，仙女皇后怎樣都不肯放人，最後對著坦林下了咒語：


要是昨天我早知道今日的事
我絕對會挖出你的兩個灰眼睛
放進泥土做的眼睛

要是昨天我早知道你不會屬於我

我絕對會無情的挖出你的心臟
放入一個石頭製的心


這段話看似詛咒，實際上卻是一道保護。一直到很久以後的後來，保羅才明白仙女皇后才是真正愛坦林的那個，才明白蕾西這一切都是為了他：沒有了眼睛，保羅就不必目睹她自殺後的慘狀、就不必為她哭泣、就不必為她傷心。


有多少次，我們把親愛的人的話語當作詛咒？


蕾西生前以製作面具為業，一開始替婚禮新人，後來竟然為了往生者。這當然是她一心求死的證明之一。她的死亡也如同她精心製作的面具，等著保羅摘下，好辨認出真正、不掩飾的她。


結局（恕我保留）是保羅終於明白教狗習得人話乃不可行，他學會了狗的語言──他重建了蕾西墜下的情景，就明白了一切。神的語言，是不需要文字的。撇開所有關於語言的討論， 《巴別塔之犬》好看，千言萬語，都是滿滿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