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春節出遊是我們每年都會從事的家族活動，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和去年的狀況相較，孩子大了點，父親老了點，笑聲多了點，墾丁的景致，倒沒有什麼不一樣。之所以會選擇墾丁，是因為迷戀海邊波濤拍岸的音響，更重要的是，打從去年夏天陪孩子走了一趟海邊之後，還是對海念念不忘。

　　很難說明住在屏東安靜的生活與迷戀海之間有什麼必要的相關，一路上父親還是會不斷提起年輕時的往事，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中閃動，和孩子們在車過枋寮後看到海時的興奮，該會構成一幅絕妙的圖畫。母親該是曾經在枋寮住過一段時間，對於模糊存在於記憶裏的粗糙印象，總要透過一次次的重訪才能喚回。上次車過枋寮母親就曾要求到市街上逛逛，母親還特別提及沿岸堤防的某處是曾佇足流連的，不過連她自己也都說不清楚那時站在堤防上到底是獨自一個人戲耍？還是躲避著大人的斥責？對於童年的事，母親說得很少，所以當母親說她幼年時曾住過枋寮，我也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這常年來似乎沒什麼變化的小鎮上到底和母親有什麼關連？

　　孩子們到了墾丁就吵著要下水玩，今年大年初一還有點熱，試試水溫，還算能夠接受，午后三時陽光正熱情照耀在海面上，於是也就同意孩子們下水。母親陪在孩子身邊，妻則陪著父親坐在五星級休閒飯店設在海灘邊的吧台一邊享受著陽光，一邊啜飲著香醇濃郁的咖啡。曬曬太陽父親的氣喘似乎好了點。而我則幫孩子各買了條大浴巾：下水是臨時的決定，所以戲水的裝備都沒齊備。貝殼沙佈滿的海灘上戲水的人不少，還有熱愛陽光的外國女子穿著少少的比基尼泳裝漫步其間。幾個瘋狂的年青人沒能免俗的玩起潑水的遊戲，逗得女生非得發出尖叫聲不可。新春的海邊一幅盛夏的氛圍，連我們都忘了時序錯置後應然的模樣。

　　當孩子玩興已盡，幫孩子完成梳洗換上新的衣服，我們一起踱步到青年活動中心前嶄新的休憩中心休息片刻，等著太陽下山，等著墾丁大街上熱鬧的市集。坐在充滿海洋氣息陳設的休憩區裏，孩子們意猶未盡的吃起雪糕和冰棒，小小的放肆讓我們這大年初一的午后充滿了笑聲。孩子吃東西的模樣格外噁心，尤其有長輩在，更覺得如此嬉鬧好玩得很。喜歡帶他們出門，尤其是臉上掛滿了笑容的時候。

　　後來在墾丁大街上，我們還瘋狂的玩著，直到大家都覺得累了，才有些不捨的開車回家。父親有點累，車沒開多久就睡著了。坐在後座的母親和親子，也都順著車子輕緩的搖動進入甜甜的夢境裏。耳邊是熟悉的旋律，載著家人，一路平安。

　　從沒有提筆好好寫母親，自然心中一直有股愧疚。母親身上從來不缺乏故事，真要說起來恐怕也是長長的一串，只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盡是母親可親的笑容，這是她這些年來心情轉變後我們共有的感受，父親經常也若有所思的說：你媽近來個性變了不少，很少有發脾氣的時候！

　　記得星期六那天回屏東老家，天有些冷，父親一個人在家。覺得有些驚訝。父親有點委屈的說：我被你媽和她一起運動的夥伴給趕了回來。細問下只覺得好笑，父親因為只穿了件短衫加件背心，就到學校操場運動，母親一看到他穿這樣來，連忙趕他回家，不准他再出門，除非加衣服。父親雖然略帶委屈，其實心中應該是愉快的。才剛慢慢從年初感染的肺炎痊癒，受不了風寒。一回家兩個孫子就圍坐在身邊，隨意聊了幾句，孩子的笑聲把白髮蒼蒼的父親也逗笑了。

　　套了外套到學校操場去找母親回家吃飯，母親正和另一位朋友一起運動，隨意聊天，這也是她近來黃昏前的活動。邊聊天邊運動，閒話家常，免得老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母親還是穿著那件黑色的防風外套，有些得意的告訴我最近又瘦了一公斤。

　　母親是苦過來的人，是家中老大，早早就輟學在家，外公外婆身體本來就不好，和父親結婚後陸續病逝，是父親拿錢出來安葬的。父親是在台老兵，卅五歲和年僅十八的母親結婚，把外公外婆當父母親奉養。結果其他親戚誤以為外公外婆過世有保險金領，一直謠傳是母親把那筆錢獨吞了。母親背了這黑鍋幾乎一輩子，直到前些年，那些造謠的親戚陸續過世，事情也慢慢被淡忘了。是被淡忘，事實沒人澄清，所以也沒能解釋清楚。原本被親戚們拒絕往來的母親才陸續恢復原有的交情。我結婚那年，是和親戚朋友最熱絡的時刻，藉著散發結婚的訊息，一一拜訪親戚們。由原本的冷漠到後來的熱情出席，我總算看到母親臉上如釋重負的笑容。

　　喜歡母親的笑容，而那天拍這張照片時，母親一時沒搞清楚，連說：又沒打扮，拍什麼拍？我愛極了這張照片，雖然沒拍出滿臉笑容，卻是母親最自然的反應。

　　父親中午打電話來，說他出院了，剛回到家，狀況好多了，要我放心。兩天前打電話到醫院去，父親就預告了今天要出院，只是當時說是下午，心中還納悶怎麼會有醫院要病患下午出院的。父親說的斬釘截鐵，於是也就沒多問。昨天晚上赴個宴會，沒得空打電話回去，早上出門時妻還特別叮嚀要記得打電話問看看今天父親出院的狀況。電話還沒空打，父親的電話就打來了。

　　年初三一早和妻從娘家趕回屏東，每年全家都會藉著新年全家團聚的時刻拍全家福，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回到家才知道一早妹婿就被召開基隆，父親和孩子們坐在門前騎樓，神色有異。午后實在撐不住，趕到附近醫院掛急診。戴上氧氣，照完X光片，醫師建議要住院，說是肺炎，成因還有待檢驗。父親在留觀床上仍不住叨叨絮語講述的最近半年的就醫狀況，就像經常對我們說起的有關他幼年家鄉的故事。

　　手邊上最近一張放上網路的照片就是這張父親在菜園裏忙除草時留下的，咳嗽已經困擾他一年多了，到高雄大醫院檢查診療，始終沒有積極的改善。母親一直懷疑是父親忙著以煤灰當肥料在處理過程中不愛戴口罩長期吸入塵灰所造成的，可父親始終不以為然，說那有這麼嚴重。

　　幾天前住院期間父親夜裏猛咳，咳出了深色的痰，可把父親嚇壞了，不再以為母親是危言聳聽。明顯看得出來父親是認錯了，不過仍舊嘴硬的不肯承認，只是態度不再像以為那麼堅決而不耐。住院期間也很配合醫師的診療，該用藥就用藥，該休息就休息。復原得很快，醫師說，剩下的就要靠生活習慣的改變了。醫師話說得含蓄，父親也明白是怎麼回事。

　　一直覺得，父親的白髮實在好看，只是卻也因此而感到有些心疼，就像之前一直的想法，這苦實在不該受的。

　　關於父親的許多故事，夠我慢慢說的了。

　　聖誕節前夕，翔翔學校辦運動會。前一天，和翔翔談到運動會學校所發出邀請家長參加這件事，因為辦公室裏事忙，沒有請假的可能，所以沒空參加運動會。

　　是怕翔翔看到同學們的爸爸媽媽都出席，心情上會有失落感，所以事先和他談這件事。輕輕問他如果爹地媽咪沒能到學校去看他，他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翔翔倒是很明白的說，不會呀！依舊笑得開心。雖然還是會感到有些尷尬，孩子的第一次運動會沒能幫他拍些照片回來，沒能陪在他身邊，那微妙的歉意依舊在心中盤旋。

　　後來到安親班去接他回家，一見到面，他很得意的把銀牌秀給我看：爹地，我得了第二名。並且很仔細的跟我說明銀牌指的是第二名，第一名是金牌，第三名是銅牌...

　　讚美自是免不了的，尤其看到他得意的笑容。還是很在意沒能陪他，所以多問了一句：有誰的爸爸媽媽去？翔翔如數家珍的把幾個同學的名字說了一遍，完全看不出任何心情不好的樣子。光是這面銀牌，就夠他高興好久了。

　　這面銀牌，一直掛在他房間最明顯的牆面上。

　　很喜歡海，所以三不五時，只要得空，就會帶孩子到海邊去。看他們玩水，一邊聽著海浪拍擊的音響。

　　那是一次和孩子們早就說好的約定，找了個星期六下午，出發往墾丁。沿途上孩子看到了海，就興奮的在車上又叫又跳，反正不趕時間，我們找了個有咖啡便利車的岸邊，停下了車，妻買了杯濃醇的咖啡，兩個孩子找了個安適的位置，坐在石頭上，看海。

　　顯然千千是專心多了，指著海像跟哥哥說些什麼，該是不知又從那裏聽來有關海的故事。跟浦島太郎無關吧！突然想起那龍宮來回的故事，再回到故里，早沒人認得他。

　　哥哥是發覺我在拍照，於是露出一個莫名所以的表情。海面不算清澈，陣陣海風吹來還能記得那清新的氣息。岸邊的木麻黃葉子落得厲害，妻則在一旁找了個位置，坐著吹吹海風。搞不好，還能聽到千千所說的關於海的故事。

　　我們並沒有逗留太久，離開這一小塊木麻黃林時，咖啡還是熱的。

　　2004年的夏天，我們全家上了趟台北，到遠嫁基隆的妹妹家玩。那天中午，頂著個大太陽，一行人到台北去開開洋葷。中午在公共站牌前等車，千千戴起帽子，揹著水壺，拿著扇子，興高采烈的等著出發。待會到了基隆車站，要轉搭火車到台北，然後換乘捷運到劍潭站，全是新鮮的經驗。

　　很喜歡看千千穿紅色的衣服，白白的皮膚襯著，天真的笑容就是好看。

　　出發囉！我們就要上台北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