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7月30日
【挑戰日記第三十則】複雜的日本情結

少數的幾趟出國旅行目的地都是日本,日本文化中強調的高度自律與小小的背德倒是令人印象深刻。不論日本文化裏那些小小的特質是如何動人,想要趨近的衝動才可能有了解這強調櫻花武士道精神的大和國度的機會。福澤喻吉的《勸學》是深刻檢討日本舊傳統及西方新思維的作品,像這類檢討中國近當代文化困境的思考沈澱作品其實不少,只是已經步入廿一世紀了,台灣還忙於在尋找適當的文化定位,缺乏長遠的發展眼光,似乎是深深被困在眼前小小的格局裏了。兩種複雜的情緒重疊在一起,是發動侵華戰爭攪亂東亞局勢連帶引發中國後來的困境,一則是殖民台灣期間對台灣抱持永續經營的完善基礎規畫及建設,敵友之間的判斷隨著時間的流逝及政治局勢的變遷而顯得格外敏感。
日本倒是耗費不少時間在新潮與古典之間求得該有的平衡,老派的天皇制度和新鮮的時尚潮流和日本人敏感的神經總牽繫在一起,絲絲縷縷有關典雅的想像早已悄悄淡出以中國為中心的舞台,換上了資本主義的外衣。時而發現的舊傳統,卻還能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找到遺跡。實在也無法要喟嘆什麼,之前才在一篇周芬伶的文章中讀到寫個韓國來台灣修習中文的女生的故事,感嘆的是台灣的儒學甚至比韓國還勢微。台灣努力追上國際的腳步,卻把自己已然擁有的全遺忘了。
當初讀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抄》時,多少也感佩過賴明珠翻譯的功力。畢竟是兩種不同文化的溝通,要用一種文字承載另一種文字豐厚的內涵,尤其像谷崎潤一郎這樣素養的作者。讀《春琴抄》就等同於讀一部糾葛纏綿的情愛故事,其中所出現的阻隔及心態的轉折,終得要像谷崎這段溫潤的筆觸含蓄內斂的寫法,過了就太露少了就矯飾,才能將春琴與佐助之間複雜的表露明白。春琴莫名的高傲與佐助只知付出的愛情,讓這愛情故事雖然仍嫌老套閱讀起來卻韻味十足。簡約的寫景,半文半白的書寫方法讓情緒都繃在小小的篇幅裏,連故事都讀起來格外感人。美麗的外表真的就留在記憶裏了,當佐助親手將自己的眼睛刺瞎要陪著春琴過接下來的日子,美麗早成了永恆,春琴也早認定今生就該如此了。
這故事淒美之處在於晚年的相守,由旁人的言說中發掘了這婉轉的故事,是愛情絕世美艷的回憶,那是隱身在嚴格門戶之見及對美麗的堅持下展開的宿命因緣,而我最感到動人的是那兩個黑暗世界裏對人世的留影,顯然都是美麗的圖象了。
一段異國的情愛,糾結的歷史情緒,該要放下的是什麼?似乎也不是那麼在意了。
2005年07月29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九則】糾結於反動的思維

沒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很讓自己悔恨再三,不過也都是自己的決定,成家以後也就沒想太多了。書越讀越雜後,才發現關於社會學還是百般牽掛。選讀的書裏仍經常想著是否會再選些與政治社會相關的理論書籍,一則訓練自我的思維,再則設法多開幾道窗拓展眼界,免得被淹沒在日常的庸俗裏。只是讀歸讀,沒有系統化思維,對於關鍵的脈絡總缺乏足夠的認識。少了學術社群專業論辯的氛圍,就得要靠自己更加用功才行。偏偏自己又不想這麼做。突然翻找本書啃了半天,才發覺只是往腦海裏那堆棧多存放了東西,少了咀嚼思量的餘韻。
讀《反動的修辭》時,心中的百般忐忑著實難熬。在討論政治修辭及思想時,赫緒曼這書早成了經典,就像討論到民族主義時總會想到班納迪克.安德森的《想像的共同體》一樣。《反動的修辭》架構其實還算簡單,只討論阻礙前進力量的三種論證結構:「悖謬論」、「無效論」及「危害論」。稱呼它們為「反動論述」,是相對於進步力量而來的,其中暗示著歷史是個不斷向前的軌跡,倒是令人有些感到驚訝。不過討論歷史演進的模型並不是這書要處理的問題,反倒是關於那三種論證結構,赫緒曼從歷史事件考察了各自的源頭及在特定歷史事件中的論述形成的過程,並討論了作用的效果,沒有太複雜的說理,使得能夠更清楚的看到社會上相互拉扯的兩股力量糾結的狀況。
如果能從歷史的過往中尋找到些蛛絲馬跡得以重新關照我們所身處的社會所面對的問題,在閱讀《反動的修辭》時尤其經常會有「心有戚戚焉」的感覺。證諸於歷史上所發生過諸如法國大革命時的景況,台灣目前所面對的正是威權體制解體,新的價值觀重新塑建的關鍵時刻,新的執政黨與新的反對黨各自在適應自己新的身份,連帶影響民眾對自我的定位。《反動的修辭》迫使我們穿透語言修辭的煙霧去正視不論是討論公共政策也好,不論是辯論國家定位也罷,都能揚棄情緒性的修辭而直達政策的核心,針對關鍵的概念做善意的溝通,才可能面對並解決問題。赫緒曼也明白不論是進步派或反動派都只是同一套修辭邏輯下的兩端,尖銳對立的結果只是無論的虛耗,在至少是信服民主是相對良善的社會體系下逐漸認識到多元主義所強調的容忍與接納,「商議…被視為意見形成的過程」。
對政治的認識始終停留在當初修習社會學時的初步概念,其中深藏的豐厚思維架構,在閱讀《反動的修辭》時反倒形成無謂的困擾。這書就像是路上突然隆起的小土丘,在還沒來得及了解其內涵時,就放棄了深思的機會,成了路上的風景。唯一的收穫是,往後有機會再重新考慮有關民主真諦的議題時,是該重回頭再讀一次才對。
2005年07月28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八則】令人動容的故事

每回讀林達的《一路走來一路讀》,心頭上也老是懸著對美國這開國不過兩百來年的國家何以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國力,那應該不是簡單一句「文化傳統」得以解釋的。不過讀《一路走來一路讀》時想到的仍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旅行方式:先是將自己放到那地方去,然後順著歷史的軌跡慢慢發掘出一則則特有的故事。旅行再也不是旅行了,而是場時空交會的心靈晃蕩。來來回回走這麼一遭,這才發覺原來歷史早陪在身旁。
林達是兩個人合用的筆名,那原該是兩顆獨立的心跳,兩個獨立的腦袋,卻在幾乎融為一體的書寫中整合出一致的思維。說這是一趟旅程其實也不全然是,所感知到的是對於美國發展史上的關鍵事件,林達用心的尋找相當的史料,說著一則則好聽的故事。打從簽署獨立宣言開始,有關美國歷史上重大的事件,都會有特出的人物出現的歷史的舞台上,顯然林達在意的是這些人物出現的舞台上演出時內心深處的呢喃,並試圖挖掘出人之所以為人的心情,不談什麼了不起的歷史契機,不強調什麼英雄典範之類的泱泱風範。當我們把焦點放在深留在人們心中的小故事上,再偉大的人物也終究還原成活生生的人,會哭,會笑,會傷心,會自私,會黯然神傷。
不單單只是南北戰爭,不單單對自由人權的堅持,美國曾經走過的路子,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痕跡。當有機會重新檢視過往發生的一切,歷史的殷鑑告訴了我們該要怎麼做,林達卻告訴我們為什麼不試圖了解當事人當初為什麼要那麼做。美國也曾經有大批的戰俘死在集中營裏,也曾經有過錯誤的敵視與殘害,其中所隱藏的許多故事,都是觸動敏感神經的細小絲線,美國人後來還是安靜了下來,選擇了冷靜反省的路子,說是天真或許也是,林達說了則審巫的實例,那卻又成了一股將美國民權往前推動的關鍵。
美國眼前所擁有的都是前人一點一點慢慢累積下來的成就,每一個事件都是進步的動力,所曾經犯下的錯誤,也都有可資證明的線索留了下來。所擁有的共同記憶,都成了國力的資產。雖然種族歧視的問題仍不時困惑著這泱泱大國,但卻也不隱匿這些。歷史事件全成了旅程中懷抱著濃重歷史情緒下咀嚼的線索,如此真實而動人。這早已經不是一本單純的旅行隨筆,而是豐厚歷史涵養薰陶下泛出的澄明身影,映照著星條旗下上帝眷戀的大地。
就像每回在老家整理舊物時常出現的景況,不知不覺就墮入深沈的回憶裏。
2005年07月27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七則】自深沈的夢裏醒來

老朋友身邊還有一疊當年余光中翻譯劇本的手稿,說要影印一份留在身邊。《青銅一夢》都讀完了,影印卻只進行個頭,就停住了。小小的私心想把這手稿就留在身邊,怎麼想卻怎麼不該,下個月無論如何都要還回去才是。
九歌是有系統的打算將余光中的作品重新編輯出版,所以《青銅一夢》被編入「余光中作品集」第一冊,以張青銅色的老地圖為底,秀氣的書法寫著書名,收了二○○○年後所寫的二十來篇文章,仍是那徐溫的筆觸,明明已是滿頭白髮的年紀,仍是止不住的深情。說是老派的夢這倒也是,所以就說是「青銅一夢」了。都說是青銅了,還能不老嗎?
還是那幾篇遊記好看,擺不掉的仍是豐富旅遊經驗與深厚文學涵養所撐起的知性與感性交織的文字的網,打一開始就把人完完整整的罩著,逃都逃不開。《青銅一夢》並不是本事前企劃的本子,余光中隨手寫來的文章收集成冊,其中不免仍有些應酬文章,和其他文章排比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還好余光中的文字仍有一定的質感與重量,和年輕氣盛革散文的命那般字斟句酌講究聲律音響的筆觸相較,多了些隨意,但仍不忘加進許多厚實文學涵養才能自然流露出來的老派文人氣質。雖說是夢,還染上淡淡的青銅色,還真有些沈重了。
不過這樣的文章倒也好看,幾篇篇幅較長的遊記文章,寫的雖是旅程中瑣碎小事,讀來卻不覺零散枯躁。寫〈山東甘旅〉尤其動人,詩人臨近黃河,伸手掬一把黃河的水,所有的鄉愁一時間全沈到心底。詩人不禁激動起來:「一剎那,我的熱血觸到了黃河的體溫,涼涼的,令人興奮。古老的黃河,從史前的洪荒裡已經失蹤的星宿海裡四千六百里,繞河套、撞龍門、過英雄進進出出的潼關一路朝山東奔來,從斛律金的牧歌李白的樂府裡日夜流來,你飲過多少英雄的血難民的淚,改過多少次道啊發過多少次氾澇,二十四史,哪一頁沒有你濁浪的回聲?幾曾見天下太平啊讓河水終於澄清?流到我手邊你已經奔波了幾億年了,那麼長的生命我不過觸到你一息的脈搏。無論我握得有多緊你都會從我的拳裡掙脫。就算如此吧這一瞬我已經等了七十幾年了絕對值得。不到黃河心不死,到了黃河又如何?又如何呢?至少我指隙曾流過黃河」。這是老把鄉愁掛在嘴邊的詩人臨近黃河的心血澎湃,那是親身觸碰了黃河的水之後全身的大合唱,肅穆之情有之,更多的是止不住的感傷,以及了無牽掛的釋然,終究走了這一遭。
就像場甜美的夢容易醒,余光中終也將文字書寫的功力推向另一個境地,那已經不需要對比講究聲韻調和,寫的就是歷經生命漫長旅程所淬煉出來的菁華,信手捻來都是文章。讀了之後就像從場深刻的夢中醒來,眼前的一切格外顯得安祥。詩人的夢境裡終究美得驚人。
2005年07月26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六則】野蠻之不野蠻

現今的天下正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全球化狂潮中,國界的意義越來越淡泊,資本主義的觸角伸向這世界所有可能觸及的角落,所帶來的結果無疑仍是場弱肉強食的競奪。生性樂觀的人看著蘇聯解體後社會主義逐漸走向末途,以民主國家的自由人權為普世價值的思想體系隨著以美國為中心的唯一強權正逐步將這價值觀推向世界,推向不同的文明體系,無視於其間所造成的矛盾衡突。生性悲觀的總以為這是一場民族毀滅的爭戰,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唯一的認定標準完全是西方的那一套。
一旦世界朝向特定的價值觀靠近,且有股不由自主的力量迫使其他的地域也必須照辦之際,為了使這「迫使」的力量更具有合理性,各種言詮的可能就出籠了。現今的狀況就是如此,尤其是美國經歷了九一一恐怖攻擊之後,世界警察的形象受到極大的挑戰,美國總統登高一呼,為了維護世界的和平與安全,各種被認定的恐怖軸心國家就在美國的認定下一一成為被「整頓」的目標。之後連續出兵阿富汗及伊拉克,無視於當地的傳統價值觀,一意推行西方式的民主政體,對整個世界所造成的影響不可謂不大。接連對美國種種作為的批判從來不曾少過,這股自省的力量是否真讓美國看清楚國際局勢發展的真相,或只是一股孱弱的聲音,美國依舊是美國,強權仍然是強權?
在讀了Gilbert Achcar的《野蠻的下一個社會》之後,在腦海總不禁出現一幅向美國傾斜的圖象正在形成,世界秩序的維護似乎正走向未定之天,人們並沒有因為美國對恐怖主義宣戰並得到局部的勝利而得到安全的保障,反而因為單邊主義的盛行,失去一股平衡力量的「正義」,反而化身成另一種野蠻主義,而讓世界捲入另一場恐佈的「失衡」中。這不禁令人想到杭士基在《海盜與皇帝》中所提到的鮮活譬喻:只有一艘小船,所以被稱為海盜;擁有一支海軍,所以被稱為皇帝。其實骨子裏全是擴張與侵略的意圖,力量強大的擁有絕佳的包裝技術與宣傳技倆,所以有詮釋他人意圖及讚揚自我行徑的機會,在強權恐怖主義的宣告下,他所認定的就是恐怖主義者,就必須得到制裁。
那就是場荒謬的遊戲,因為涉及生死,所以我們戒慎惶恐,因為力量不如人,所以只是跟著強權的步伐。只是在這個野蠻的時代裏,我們究竟會面對什麼樣的困境?阿胥喀最後寫了一段話,鮮活無比:「傲慢的美國(阿基里斯)擊敗敵人俄羅斯(赫克特)之後,繼續把已經被征服的敵人在塵土中拖著,盡情羞辱,然後一個遠不如赫克特厲害的對手射出箭,射中阿基里斯最脆弱的地方,嚴重傷害了阿基里斯。不可一世的阿基里斯在憤怒之餘,同時對所有敵人發動攻擊,自欺欺人的以為可以穿著戰靴,保護自己的腳踵。他的傲慢已經激起、而且會繼續激起復仇女神的怒火。」
2005年07月25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五則】城市因何而美?

不知道對高雄而言,美麗的事物是否正在發生?城市需要整體提昇的市民生活素質,有沒有跟著同步成長?改變中的城市景觀,只當是複製他人成功的經驗?還是深切體會了城市歷經這麼多年的基礎建設,也該讓市民感受到城市美學的實踐所能帶動的絕對於大家生活有關?種種的提問所指向的仍是:城市真是變美了嗎?這到底是表象還是發自內心的翻轉?
直到閱讀了《紐約,美麗的事物正在發生》,這才發現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原來還是與此有關。公部門不時提醒我們高雄正在變美當中,一個個如祭典般的節慶活動正在創生當中,最令人驚艷的當屬貨櫃藝術節,與這以港口為主體發展的海洋城市,以大多數勞動階層為號召的專屬美學概念,每年在新光碼頭附近以大型的貨櫃當成主體藝術家創作一個個實踐心中想像的貨櫃作品,雖然後來大部份的作品都不在了,在新光路上仍留下以貨櫃組砌而成紅色的藝術品,提醒著大家這城市終究還是需要美的襯托,儘管生活再忙碌,藝術總能給生活更多的希望。
在嚴華菊的眼中紐約之所以充滿活力,就是因為有這些公共藝術及街頭藝術家的存在,讓忙碌的紐約中得以有空閒重新關照自己的生活,當這些公共藝術品不再只是街頭的點綴而與民眾的日常生活產生連結之際,再也不需要去擔心城市美學可不可能只是空洞的表象,城市無形中也就變美了。嚴華菊是學藝術史的,從她眼中所看出去的世界,皆因藝術品及藝術行為的存在而美麗起來,這不禁又令人想起自己所身處的城市,到底因何而美起來?
是那些特殊造型的公共傢俱?別出心裁的造景路燈?獨具匠心的夜間照明?還是全新的都市空間利用觀念的遂行?當越來越多的建築師願意投入到城市景觀的改造及設計的工作裏,是否也就代替著城市美學更迭的歷程?同步提昇的除了城市景觀之外,是否還有其他諸如心靈改造,甚至是公共意識之類基於共同生活的需要而來的同體感或公德心?當市議員們及藝術家為了高雄捷運公共藝術經費編列不足且只自行委託國外藝術家忽略本土藝術家創作的用心的案例爭辯不休之際,馬路上爭先恐後搶道屢見不鮮,是該要朝向國際化的大城市邁進,而苦心建立起來的是複製了別國浪漫多情的街景,還是我們真心希望所身處的城市就該當如此?
嚴華菊為我們介紹了紐約街頭熱鬧的藝術景觀,總不免讓人回想起自己的城市,偌大的工地佔據了大半的馬路,我們的藝術觀又如何?隨意在腦海中想想,大概也真只有那紅色的貨櫃裝置在八五大樓的背襯下向西沿延的新光路,是我們唯一流連忘返的所在。還可不可能更豐富呢?這是否也表示「美麗的事物正在發生」?
2005年07月24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四則】深陷歷史情懷的自我追尋

不過當自己身處在歷史的脈絡中感知到與歷史事件有密切的連結時,那就不再是臉紅心跳了,而是自我感知到充分的歷史感而願意在某個關鍵時刻中細細追索,以求能突顯出歷史的律則。台灣是經歷過一場熱血澎湃的歷史時刻,不論是對於思想的管制或是意識型態的統一,那一大段藏身在白色恐怖或是威權統領的庶民史,是理解時代進程的關鍵線索。隨著台灣漸次走向自由民主的路子上時,對於那晦暗時刻的種種,自然也有了釐清的衝動。歷史的詮釋不再只有一條官方的路徑,越來越多的歷史資料證明,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這也是後來讀起鄭鴻生兩本回憶之作時常想到的,回憶是一場自我試煉的歷程,讓自己刻意面對曾經歷的過往,把自己暴露在歷史的脈絡前,去試圖釐清曾走過的風風雨雨與自己的適切關係,並從中找到自我的定位。如果說《青春之歌──追憶1970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是熱血澎湃的青春舞曲,那麼《荒島遺事》就是自我沈澱的小品。雖說都標榜自己「左翼青年」的身份,那反省的路子都是截然不同的。
鄭鴻生明白在綠島服役會是另一個與歷史交會的機會,在台大哲學系事件後的腥風血雨中全身而退,鄭鴻生所身處的邊陲位置讓他有機會遭逢生命的另一個階段。在軍旅生涯中,在接下來的一段空白的日子裏,不斷有機會和白色恐怖的禁絕人物接觸,並進而思索未來到底該何去何從?不過或許只存在於想像中,與那些歷史人物只有短暫接觸,和自己思想交會的片刻,反倒只是一次次的錯過。沒有太多機會和傳說中的受刑人接觸,但走出傳奇的還是有的。鄭鴻生不斷提醒著許多事情的身不由已,如果真有機會相遇,能說的反而少了。
其實從一開始讀《荒島遺事》起,就料想到這不會是段快樂的歷程,後來所讀到的盡皆是小人物般的故事,那些走出場的人物,真像是勾劃那個時代的庶民史,單純的小人物,與歷史交會的片刻所呈現出來的反倒是切切實實的生活。在鄭鴻生一封封寫給當時女友的信中,關於歷史的反思反而不是重點,而是更深刻的挖掘自己當時的內在,那一絲一縷編織自己的芻形,試圖找出一條可行的路子。所有與歷史相關的片段,全都噤聲了,因為鄭鴻生明白,要走的路子還遠著呢!眼前所看到的景況,只是隱藏在風雨中的寧靜。前路或許肅殺,或許平坦,得靠自己選擇,得靠自己掌握。
也因此與歷史的連結反而少了,從熱血沸騰轉為平淡沈潛,少了控訴,多了關懷與溫情,對身邊所發生與接觸的人事物。儘管很想再多和歷史交織些什麼,無奈歷史的腳步走得快,沒機會跟上。
2005年07月23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三則】想像的奇幻漂流

讀了張惠菁的文章,寫重讀《往事並不如煙》的心情。如此細緻的寫回憶章詒和大概是第一人,把回憶寫得像小說,而又偏偏不是小說,遙想起反右年代裏那些人物的際遇,想為公義奉獻了什麼,或只能求平安度過罷了。可走過了之後,彷彿什麼都失去了。明明知道那苦難離我們的距離太遠,就算描繪得再刻骨銘心,恐怕也不及實況的萬分之一,根本是超乎想像的事。每回重讀,仍覺得震撼。
想像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一直是這陣子困擾著自己的事。下個月初將參加一個討論會,主題概略是學習與成長之類的老生長談,要發掘出新意,這陣子又重新閱讀起相關的資料。就因為是老生常談,要有新看法就有賴想像力的超脫,非得將自己從思維的窠臼裏釋放出來,才能有柳暗花明的綺想。轉念之間我想起了《少年Pi的奇幻漂流》,想到了一個極盡幻想的可能,以及那時閱讀總在腦海中盤旋不去的困惑:小說家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置放在如此的絕境裏?
其實少年Pi所身處的就已經是個難以想像的絕境,要和一頭孟加拉虎在救生艇中一起漂流,要對抗外在惡劣的環境,還得保衛自己免受猛獸的攻擊,從打開書起就想著這故事到底該如何進行?尤其是當場景縮小到只是一艘小小的救生艇,主題當然是求生,能發生的矛盾與衝突能有多少?不會讓讀者感到枯躁無趣?讀著讀著我反倒笑了起來:這樣也能是篇小說,還是篇得獎的小說。就和頭孟加拉虎勾心鬥角,就這麼一天一天過著單調無趣的生活,楊.馬泰爾確實把想像力運用到極致,雖然老虎可能對生命構成威脅,但卻相對形成一股努力求生的力量,就像湯姆.漢克漂流到荒島上一個人生活,後來得找個排球當作伙伴,還無時無刻煞有介事的和它聊天談心。絕對的孤獨才是可怕的,比老虎還要可怕。
有書評盛讚楊.馬泰爾提供了個別出心裁的故事,看起來明明荒謬,處處倒又言之成理。明明該是個奇幻故事,讀起來卻又格外真實。納人尋味的則是開頭有關動物園及宗教的長篇論述,先是把人推向茫然的閱讀狀態裏,接下來的漂流之旅倒也因而自然多了。
小說家試圖在極簡的環境中發展多元可期的敘事,那是對自我的試煉,身為讀者可能感受不到,但在奇幻的故事中卻也因而更讓人充滿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許少年Pi所身處的情境實在太過嚴苛,幾乎是生死交界之間,但荒謬可笑的情節出現之際,還是讓人忘了少年Pi是在與死神搏鬥而笑了起來。精彩的奇幻故事不需要飛龍巨蛇幻術魔法,一趟與虎共處的生存之旅,也就夠了。
2005年07月22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二則】為文的典範

有時莫名的高傲不只令人心驚,簡直就是無知了。就像自己早期讀書,老看不起散文,以為不過是寫寫情緒,寫寫風景,真有什麼感動人的,不過就是那簡單的幾句,以為自己不是不寫,而是不屑寫;不是不讀,而是自己也能寫的東西,幹嘛還去讀別人寫的。尤其以為那種跡幾白描的寫法,更是瞧不起。後來才了解散文文體雖然單純,變化却是多端,如果不是對文字駕御有一定功力,對人生有相當的體會,寫出來的文章必定俗濫。名家出手的,看似簡單,情深意濃或是涉意頗深,不是個單純的讀者就能讀出滋味的。這全是經歷很長一段閱讀之後才發覺的道理,也因此而更覺得年少狂妄的想法真是無知到極點。
這些年密集讀了些散文,才發覺散文之美,就在字裏行間透著的情感。每每在燈火闌珊處,總有些值得細品的淬煉,結成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晶體,閃爍著最平凡卻也最動人的光輝。是讀了鍾怡雯的作品《無盡的追尋──當代散文的詮釋與批評》,也才發覺有關散文的論述絕對不僅是能寫與不能寫的問題。不同的作家在不同的生命經驗中總能發展出符合他所身處文化氛圍中的書寫策略,或是陳述浮現在腦海中的奇想,或是捕捉生活中偶而的靈光。散文可以是最簡單的形式,能承載的主題及意識卻千變萬化,在在因著不同的關注面向而遂行著不同的演出形式。鍾怡雯在這批書寫裏其實展現的就是這種獨特性,從梁實秋一路寫到余秋雨,這一脈相承的文體經營,確實讓人體察到豐富多元的內涵,全包裹在散文這泛稱裏。
真正讓人感到好奇的是鍾怡雯對不同書寫主題及呈現類型分析上所下的工夫,早就不是一個單純普通讀者會去意會的。也因此而更讓人感受到深入體察散文類型的樂趣。當鍾怡雯將飲食書寫的各式作品排比分析時,這才發現飲食已經不單單只是張嘴吃東西的口慾滿足,林文月在《飲膳札記》裏根本只是以食材當主題闡述著深厚的文化傳統。和唐魯孫寫吃的趣味,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型。同時以地理區塊分出的大馬散文及新加坡散文,也讓人感知到大華人圈裏仍存在多元的書寫發展。身為讀者,自然也會體會到隱隱間存在的差別。
雖然形式上是以文學為主的論文集,讀起來倒也不覺得枯躁,反倒因為鍾怡雯的取樣而讓所謂「無盡的追尋」成了發展散文論述漫長歷程中的小結,勾勒了當代散文粗略的範型。當代散文的面貌也許就像鍾怡雯的取樣,呈現出多元的發展,不過倒也令人不禁想起,這只是採樣之一,更加多元的書寫,其實仍在發展當中。所有有關散文圖樣的描繪,該當只是件未完成的作品。
2005年07月21日
【挑戰日記第二十一則】無意告別

會不會,還是如此問起自己,就是因為想到告別,才會更加思念吧!
張惠菁在書的封面寫了段話,那才是告別的真義:「有時我會寫到我身邊的一些人。他們活著,吸收這個城市的廢氣,對我笑,跟我吵架,轉身離開,變成我不認識的人。總是要在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明白。當初寫他們,就已經開始對他們告別」。說真的,關於告別與思念之間的糾葛,我的體會並不深,所以我始終沒辦法寫出好的故事。對於那些曾經歷過的許多事,或許真成了過眼雲煙,至多就以為那不過是人生中小小的波瀾。許許多多曾經歷歷在目的事,當下或許是真告別了,老覺得活在記憶裏的就是永遠,就算有一天成了零碎的殘片模糊的印象,就是沒興起告別的念頭。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告別,永遠沒有再現的可能,而只成了堆疊在記憶堆棧裏的舊貨,要再思念起來,也不過只是偶而浮上心頭的殘影。
讀張惠菁所寫的故事,儘管沒有太複雜的情節,卻是一種相逢的享受,總讓我想起多年起所讀張大春的文集《尋人啟事》,每一個擦身而過的人都藏著段或隱或顯的故事,只是我們可能知道,或可能不知道。存在於想像之中的,或許就設想著鴛鴦蝴蝶般的故事,或是根本什麼都沒留下。在那或長或短或多或少的故事片段裏,終是多了次體驗人生的機會,知道了原來愛情也可以這樣,了解了原來愛文芒果阿嬤是這樣看待身旁經常出現的陌生人。在張惠菁的筆下經常出現的小小情緒,往往是一個簡單鏡頭帶出的,或是某次閱讀經驗裏突然的體會,更多的是偶而浮現出的記憶片段,找個安靜的午后隨著想像任意蔓生,經營出一篇豐富柔美的故事。
我始終沒能體會到底告別之後所剩下的是否就真只是思念,但在張惠菁的文章中經常出現的情節,永遠是曾經在生活中出現的某個瞬間,永遠只是身旁隨時可能發生的小事,彷彿事情越小,經營起來才越有成就感。一篇篇接續的讀下來,就似乎能勾勒出張惠菁生活的所有面貌,只是這故事總沒有完結的一天,所以也就一篇篇的寫了下去。誰說寫生活的小事只是顯得瑣碎?誰說寫生活會缺乏可讀性?張惠菁文字的魅力,反倒是因為那從容的面對,於是一切顯得理所當然。不寫出來,反而虧欠了。
我是因此而迷上了這種面對生活的態度,所有的一切都是發生過了的,就算再讀一次,我也無意告別這一切。生活雖然是他人經驗過的,對我而言卻總顯得新鮮,尤其封面那一大片泛藍的天際幾隻飛翔的鳥成為畫面上唯一動態的暗示,生活總是要過下去的。那每天在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們,那每天發生在生活週遭的大小事,都正在訴說著點點滴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