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川流不息在桌邊來來去去的，怎麼看就不像是服務生。除了那身著黃色五星紅底T恤把越南國旗穿在身上的之外，這店裏艷紅的色調倒是把這夜粧點的有些俗媚了。翔翔才剛下課，還得意的把新教乘算的講義拿了出來現了一下，得意的笑容看不出絲毫倦容，明明凌晨才又發了燒，中午安親班老師也打了電話來提醒體溫似乎有點高，於是戒慎惶恐的帶了去找李醫師。李醫師覺得這狀況有些怪，不太可能燒燒退退連續一個星期是正常的狀況，特別用了儀器檢查翔翔的喉間，仔細的聽診，唯恐誤判了情勢。最後還是開了藥叮囑了再觀察看看。回到店裏，妻早點好餐了，就等著我們來。
　　一旁的軍營燈火早暗了，依稀仍能望見大葉菩隄依著風緩緩搖動。這三角窗開闊的店裏我們最愛的仍是那沖泡方式特殊的西貢咖啡，不過最近幾次來反倒是只點了冰涼的檸檬汁，是愛上了那濃郁的酸，刺激的酸，啜上一口不禁皺起眉頭的過癮。孩子們也愛看那皺起眉頭感同身受的酸勁，幾乎同時間喉頭就溢滿了口水。隔壁桌幾個看像業務員的大漢不時高談闊論，沒刻意聽他們談些什麼，倒是後來忘情的抽起煙來，不禁讓人皺起眉頭：這回倒是與檸檬汁無關，實在是對缺乏公德心本能的反應。孩子也學起我們的模樣起來，然後就是我們機會教育的時間。
　　純白的輕鋼架天花板上懸吊著南洋風味的水果模型，能清楚辨認的大概只有紅毛丹了。雖然今晚沒能體會越南特有的風味，孩子們倒是胃口大好，千千邊玩邊把他要的巧克力蛋糕吃完，翔翔把香橙雞排吃完後竟自顧自的寫起心算作業，把他們共點的那杯金桔茶冷落在一旁。喜歡在這個時間分別望著他們，桌上原本的杯盤狼藉早收拾乾淨了，妻也正忙著把帶來的筷子用面紙擦乾淨放回隨身攜行的袋子裏。過了用餐時分，店裏的客人反倒多了起來，四週停滿車輛，喧鬧的音響也顯得更躁人了。
　　我們還是照例到明儀書店走走，偌大的書店裏明亮的燈光照映下，顯得大氣許多。這已經是書店第四個新家，也是最大的一個，還是依著最精簡的裝璜，把所有的全留給書了。正翻看新書，不意瞥見老板站在櫃檯旁，恐怕是最喜歡在自家店裏出現的老板了。
　　深夜看《航站情緣》，還是史匹柏慣有的刻板用情，小人物的悲喜曲，和著美國主流價值的基調，隱隱透著不出意料之外的圓滿氛圍，似乎什麼事到了美國就沒有解決不了了的。善惡的對立還是刻板印象的那一套，不過又不是那麼絕對。華麗航站下的驚奇，卻把格局給拍小了，像是齣換了場景的肥皂劇。
　　不過我們還是看得很開心，時時為了那小小的幽默撥弄起小小的笑聲。孩子都睡了，妻偎在我懷裏，夜本該很靜，我們的笑聲除外。

　　我們家最近一起迷上了個數字遊戲，很簡單的規則，卻隱藏著深奧的玄機。是《中國時報》自五月卅日號稱獨家引進的「數獨」遊戲，詳細的介紹文字，當日五版刊出了三篇文章（〈本報獨家自英引進數獨遊戲 全球發燒〉、〈數獨解謎 竅門在邏輯推理〉、〈老益智遊戲 打敗新潮電玩〉）。似乎是想在改版後更增添些讀報的樂趣，另闢個號稱質報獨有的特點（雖然同一天報紙居然用了兩個整版的篇幅登載有關黑道大哥出殯的風光排場，看了就讓人搖頭。不過再怎麼說也不及新聞局的新聞檢查動作來得誇張，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這又是個鮮活的例子）。
　　九個九宮格，就用一到九不重複的阿拉伯數字，組成一個數字迷宮。玩著玩著，這才發覺，邏輯遊戲之所以迷人，就在於規則簡單，但變化無窮，小小的趣味隱含在數字的組合裏。
　　先是妻，然後是妻大弟，那天夜裏一邊整理全家人的所得稅申報資料，一筆筆往電腦上打。利用整理資料的空檔就解手邊的難題，專心致志的模樣，確實令人著迷。把刊載過的題目一題題記錄下來，等孩子大一點，還可以和他們一起共享。
　　依據介紹資料，剛開始還是不解為什麼一個源自「拉丁方塊」概念，十八世紀瑞士數學家歐拉發明的紙上遊戲，卻有著奇怪的日本名字sudoku（數獨）。再仔細看這又是日本人發揚光大的字謎。紐西蘭裔英籍退休法官韋恩．古德（Wayne Gould）發展成電腦程式全球供稿，成了眼前所看到的樣子。上到數獨的網站，主要還是推銷電腦程式，有自由下載版，內容當然不及付費版來得完整。而Sudoku Fun - A New Puzzle Every Day這個網站則持續出題給網友們解，大家一起比誰的速度快。刊出的題目有了解答，就換個新的題目，同時並刊出解題速度的排行榜，滿有趣的。
　　討厭數學，卻對這類數字遊戲情有獨鍾，在意的該是那征服之後的優越感吧！

　　捱到十二點還沒出門的打算，知道今晚的演唱會是不用去了。心中當然有些懊惱，不過冷靜想想，妻的顧慮也沒錯：千千下午開始體溫變得有些高，老師三點多還打電話來告知，接回家後量了體溫，高達38.7度，還遲遲不退，後來逼不得已塞了塞劑，沒多久又看他生龍活虎，一付沒事的模樣。
　　趕回丈人家吃晚飯，這回換成翔翔有點精神不濟了。丈母娘找了妻及coco（最近常來我們家「度假」的小表妹）去洗頭，留下三個小男生在家裏造反，不過翔翔就是玩不起來。倚在我身邊看千千播的卡通，不時痛苦的說他喉嚨不舒服。本來有的睡意，一時間全魂飛魄散了。
　　原初的安排是兩個孩子到表弟的房裏睡，等他們都睡了之後才出門。趕他們上床之際才發覺翔翔的體溫也升高了，找了退燒糖漿讓他服下，躺在他們身邊，有些不放心。兩個孩子後來都沈沈的入睡了，下到樓下，開始和妻討論到底要不要趕陳昇演唱會的事。
　　我的猶豫妻很清楚，是早說好的事，連coco也要一起去，只是臨時碰到這種狀況，雖說孩子的安排好了，妻的心裏就是不放心：晚上又燒起來了怎麼辦？醒過來意識模糊的沒看到爹地媽咪在身邊，會不會哭？妻臉上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其實也間接說明了，如果放不下心，就算去了，也不可能開心。
　　後來還是把孩子一一抱回房裏，陪著睡。偌大的房裏只聽著隆隆的冷氣聲，千千夜裏又發起燒來，我們夫妻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迷濛中還曾想到陳昇在舞台上盡情的演唱，我們好像就坐在衛武營的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這回，連星星都笑開了…

　　辦公室電梯間那扇向陽的窗旁新近放了盆枝椏分別的植物，遠遠看去有些突兀。那原本是扇北向的窗，站在窗畔可以看到附近知名家商的操場及附近數棟大樓，博愛路上的捷運工地依舊以它慣有的姿態佔據了道路的大部份，圍籬將工地與車道區隔開來，一台接著一台川流不息的車輛或南或北穿梭著。太陽早露了臉，天空重新回復到微微的澄藍，幾抹白雲點綴著，好一付春暖花開的模樣。
　　走近點看才發覺突兀的原因。一來那是盆人工假花，再則那還是盆寫意意味十足的假櫻花，終於也明白為什麼會感到突兀，在高雄看到櫻花，那會是付多麼怪異的畫面。同事笑說遠遠看還真覺得不錯，怎麼不把它移在辦公室裏？心想那又會是幅如何的景象：幾株辦公室裏裁種的馬拉巴栗間雜著株人工的櫻花，怎麼能搭在一起？
　　辦公室裏終究是沒幾個人懂植物，幾株室內盆栽都是一付營養不良的枯黃模樣，還得定期由園藝公司載回去重新培養，怎麼想都不覺得是人道的行為。在城市裏生活久了，對自然的隔閡越深，連植物都沒能識得幾種。偶而聞到花草香味，還得探問一下是不是誰擦了香水溢出的香氣。聽說高雄市許多行道樹還真是美麗，總想要利用時間好好走訪，好有個親近自然的機會。只是在辦公室裏能看到的，全都毫無生氣，究竟是植物茍延造福著我們，還是我們持續作賤它們，每回想來就覺得有些不堪。
　　望著開滿白色粉紅色的枝椏，透著自窗外射進來的光線成了逆光的圖象，那身形就更顯落寞蕭然了。那原本懷抱的美感全在知道是假花的瞬間逃逸開來，只剩下怎麼也說不清楚的突兀感，夾雜著等待電梯時慣有的焦慮心情，漫在整個電梯間裏的再也不是什麼淒美對櫻花的想像，就像身邊無緣無故立了個人形立牌，美雖然還是美，卻早已不是原初的想像了。

　　時而會陷入兩難的衝突中，想顧此，又怕失彼；想兩全其美，又怕兩頭皆空。就像妻常笑說的，每回看都像是付老神在在的模樣，其實靜下心來想想，恐怕是心慌得很吧！顯然她看出了我虛偽的容顏下焦慮的心事，才能一語中地的把我的窘迫，闡述得如此明白。
　　下個星期天就要上陣的專業證照考試所觸及的全是自己沒有好好研讀過的財務規劃實務，當年曾因為對數理實在提不起興趣而轉向文科，徹底逃離了老把數理模式掛在嘴邊，一身莫名銅臭的商學院，選擇法學院當成自己第一志願。後來還真因此而結識社會學及相關學門，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要和數理為伍了。
　　進了保險公司工作將近十年，從來也沒從財務數理的角度去理解保險。把工作與生活分開是我領會人生意義的基本邏輯，保險上的專業知識提供給我養家活口的基本需求，其餘的時間則醉心在自己熱愛的文史雜書的閱讀及書寫上。清清楚楚的切割是爭取自我生活最大效能的手段，至於工作上所要求的專業證照，除非公司有規定，能不考就盡量不考，何苦浪費自己時間去讀那些只為了應付考試的無趣的書呢？
　　當個小小的主管，身上竟因此多背負了些責任，至少「示範」是一定要的，所以在這兩年公司要求的基本證照考試，就得依著一定的時程應考。準備考試就得研讀專書，就得浪費自己時間，這是自己不願而又非得硬著頭皮去做的，於是如何浪費最少的時間達到最大的考試效益，就成了心中根本的盤算。把時間壓縮到最後兩個星期再讀，是原初的設想，迫在眉梢，才能激發出必要的讀書效率。
　　心中的盤算是一回事，臨到要做了又是另一回事，也明白自己心中的牽掛，再怎麼說要毅然決然把嗜讀的書放下，心中就是百般的不願，所以還是放了本雜書在身邊，還想著等把《飛行小將》讀完之後，就接續著將那年轟動一時的傳記大著《裕仁天皇》找出來讀，當成是理解二次大戰太平洋戰區權力轉移的參考。書還是得讀的，再怎麼說心中就是放不下。
　　就利用這兩個星期的時間，集中大部份時間準備考試，偶有閒暇，再隨意讀讀。至於還要不要繼續blog下去？要好好想想，真要好好想想。

　　雨仍斷斷續續下著，不時接回的仍是昨晚打台中上高速公路後一路往南在雨中趕路的畫面，夜裏的雨其實不算大，只是車速都維持在一百一十公里左右，打在擋風玻璃上還是頗為壯觀。母親節的夜晚本該和母親一起坐在浪漫氣氛的餐廳裏享受感恩讓母親多少體會孩子心意的時刻，為這一趟北上之行只得將母親節的盛宴提前一個星期，並早已雙手奉上準備的禮物。車過大理時打了通電話給母親祝她母親節快樂，妻拿著話筒傳來的聲音，還是能聽到母親開朗的笑聲。
　　可能真是開了一天車的關係，早上到辦公室始終精神不振，喝著妻準備特地加重口味的焦糖瑪奇朵，仍止不住昏沈的睡意。請了半天假回家補眠，躺在客廳不經意轉到《火柴人》，順著詭奇的情緒就看到結束，有些後悔，這類觸及父女感情的片子實在不該看，又勾起想有個女兒的想像。後來翻讀《過於喧囂的孤獨》，還是這書有效，沒翻幾頁就睡著了。
　　再醒過來天都黑了，趕緊上幼稚園及安親班把孩子接回來，稍事整理再送翔翔到心算班去。不知怎地一直感覺脆弱，坐在書房裏聽著外頭雨滴打在露台上的聲響，加上室內鬱悶，老覺得不舒服。想這雨怎麼就是不停，或是乾脆來陣微涼的風，吹拂在臉上，也許舒服點。
　　還是讀《過於喧囂的孤獨》，對書有種莫名慾求的老回收工人的喃喃自語，緬懷的還是過氣的老調及對知識偏執的想像。每天在廢紙堆裏和被丟棄的舊書為伍，倒也因此而對知識有另一種渴求。是種念念不忘，卻也難以說清楚的迷戀，對自己以為該與不該被丟棄的，那成堆的知識。
　　雨如果再這樣纏綿的下，還不知道這覺能不能好睡？

　　明明還勸母親父親要動的不過是個小小的手術，父親自己都不怕了，沒有理由兀自在一旁擔心受怕。午后在辦公室裏一邊忙著公務，一邊盼不到該來的電話。早上父親才接連來了兩通電話，說院長早上巡房看了狀況，一切都照原定的計畫進行。還沒通知正式動手術的時候，只能等著。心情莫名的忐忑起來，這才能體會母親昨夜遲遲不想簽手術同意書的心情。
　　千千老師打來電話說下午孩子精神有些不濟，吃點心的時候哭鬧著不想吃，量了體溫有點高，提醒如果可以的話提早帶孩子回家。事情全湊在一起了，心頭更一時揪住而覺得難過。趕忙把手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接孩子回家。到學校去看到千千，就看他無預警的落下了眼淚，不時說著肚子痛。醫生說感冒了，喉嚨紅腫，可能會有嘔吐的癥狀，要家長能留心。陪孩子坐在客廳裏，孩子仍不時哭著，體溫仍有些高，讓他先發洩點情緒，哭累了就看他沈沈的睡去。
　　妻下班回來把兩個孩子交代給她，急忙趕回屏東。才打了電話，護士小姐說還沒回到病房，應該是還在恢復室裏看護著，醫生檢查過了就會推回病房。一路上自己也知道有些心不在焉，心終竟還是掛著。匆匆趕到醫院，病房空著的床位一旁還放在母親昨夜穿在身上的背心。到護理站問了狀況，等了一下，就看見母親跟護士推著病床自走道盡頭緩緩推過來。
　　將父親推回病房，就看到父親臉上淺淡的笑容。才從全身麻醉的狀況中緩緩復原過來，護士說從來沒看過精神這麼好的病人，一直講話一直講話，母親也笑了。父親抱怨自手術室推出來後就一直沒有看到母親，母親說她就是不敢看，沈睡中父親的臉色肯定不好，心裏會往壞處想，寧願在一旁等著。我說這下可有力氣罵人了，護士在一旁搭腔說罵得可能會很大聲。這回大家都笑了。
　　醫生還沒交代出院的時間，不過重新看到父親紅潤的臉色，心上那塊沈重的石頭終究能落了地。妻適時打電話來說千千燒退了，肚子餓了正在吃剛買回來的晚餐。原本全揪在心頭上的這會兒全解開了。
　　陪著母親回家吃晚餐，讓父親稍事休息片刻，臨行時叮嚀他可要聽醫生的囑咐調整生活習慣，別再那麼醉心在粗重的農務上了。父親該是滿足的笑了，闔上眼的臉上悄悄掛著微笑。

　　才從屏東趕回來。父親昨天住進醫院，醫生將幫他動個小手術。幾個星期前父親在菜園裏獨力抽換圍籬的支柱，一不小心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傷到了腰。醫生檢查後發現他脊椎有兩節因為老化疏鬆支撐不起全身的重量而壓迫疼痛，用藥物治療後仍不見好轉，院長決定安排手術施打強化骨骼的藥劑以減輕脊椎的負擔。是個簡單的手術，不過因為父親原本肺功能就不好，母親擔心他氣喘的毛病犯上，再則年紀也有了，怕禁受不起手術的摧折，一直憂心忡忡。
　　晚上下班後匆匆趕回屏東，預計星期三中午要動手術，答應要回去陪父親，順道看有沒有機會和醫師聊聊父親的狀況。趕到醫院父親正和母親聊天，神情尚稱自若。父親右手打著點滴，左手邊還有個似乎才剛用過的氧氣罩，看到我來，一時間臉上綻開微微的笑容。一直說狀況都好，還連簽了好幾份同意書，下午才剛做了胸功能的檢查，從住院開始所發生的瑣事接連的說著，還直誇負責照料的護士親切認真。不過母親就一臉愁容的坐在床沿，顯然還掛著明天就要動的手術。父親突然提起手術同意書還沒簽，母親說她實在搞不清楚這手術的狀況，下午醫師巡房時正巧不在，也沒能問清楚，想找院長好好聊聊，看父親的身體到底適不適合動手術。知道母親一直對父親年紀這麼大了還對動手術沒什麼戒心頗有微詞，心也懸了好一陣子了，要決定住院動手術前還一直試圖勸說父親再用藥物控制一陣子看看狀況再說。禁不起父親的堅持，決定要動手術，不過那份手術同意書就是遲遲不放心簽。
　　陪著母親到護理站找到護士，問清楚手術的施行內容，原本不過是開兩個不到一公分的小傷口，朝脊椎受壓迫的位置注射強化骨質的物質，協助脊椎撐起，是個簡單的小手術。不過要全身麻醉，所以除了手術同意書外，還有麻醉同意書及麻醉問卷要簽。把狀況解釋給母親聽，母親還是覺得不妥，原本還希望我陪著到院長家去找院長問個明白，護士小姐很驚訝的說了：沒這麼嚴重吧！母親打消親訪院長的念頭，不過還是沒簽那幾份資料，護士小姐建議可以等到明天一早院長巡病房的時候再跟院長問清楚後再簽也沒關係。
　　回到病房，父親得知手術同意書還是沒簽，臉突然一沈，話也說得嚴厲了，直問母親為什麼不簽？為什麼要刁難人家辦事之類的詰難。母親自然把心中的擔心說了，不過父親顯然在氣頭上，根本不領情的生起脾氣來，話越說越急，呼吸的聲音越來越大，竟就喘了起來。連勸了幾句絲毫沒有幫助，母親也有些慍色，沈默的站在一旁，對望了幾眼，拎了晚餐的餐具，離開了病房。
　　知道兩個人都在氣頭上，不過想來就覺得好笑，根本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陪坐在父親身旁，自然得聽他叨念起母親。全是老生常談的老話，知道全是氣頭上的情緒，做不得準的。現在最需要做的是讓父親冷靜下來，強迫他休息是最好的方法，別試圖勸他接受母親的看法。父親其實也沒有太多的體力生氣，不用太久就覺得累了，不時閉上雙眼，雖然口中仍舊喃喃自語著。總算父親氣有點消了，要我回家去看母親。也知道自己老婆在擔心什麼，死硬脾氣卻沒法自口中說出內心的感謝。
　　回到家裏母親剛洗好澡，看到我回來劈頭就問父親的狀況。忍不住笑了出來，笑這對孩子般的夫妻，結婚都快滿四十年了，還這麼愛鬥嘴。母親換上了件紅色的圓領衫，神色已經不似在病房時激動了。連聲勸了幾句，母親是聽進去了，催趕我陪了再回到醫院去，然後趕快回高雄。
　　回到病房，兩個人相視笑了。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陪著母親到護理站找護士把該簽的文件簽了，叮嚀母親星期三一早院長巡房時，想知道的事情就直接問院長，別又把擔心放在心裏了。因為父親十二點以後禁食，母親趕忙幫他泡了杯五穀糊補充些熱量。這回換父親趕我回家了。就看母親坐在父親旁邊招呼他吃著香稠的榖糊，就像什麼事還沒發生過一樣。
　　回到高雄，心裏還惦著父親。星期三下午會打電話給他，他也一定會時時刻刻拿著手機怕漏接了我的電話。

　　勞動節真是個偉大的節目，不只中國擴大舉行升旗典禮，在全面實施週休二日措施後，國定假日遇週日不補假的慣例也只有勞動節能打破（不記得代表政治正確的「二二八和平紀念日」是不是也比照辦理？）。多了個假期，倒是妻所期待的，能好好安排生活。孩子們仍得正常上課，這白天幾個小時卻給了我們許多想像。
　　送兩個孩子上學後，得閒在家裏看報，妻打算先利用難得的艷陽把洗好的冬衣送上頂樓陽台曝曬消毒再收藏起來。忙完之後，到附近的越南風咖啡店吃點帶有法國殖民地風味的早餐。店裏自天花板垂吊下來南洋味十足的水果模型，壁面上繪著越南女子身著傳統服飾悠閒的圖象，大剌剌的紅色調性把這室內粧點的十分熱情。店裏客人並不多，卻也因此得以慢慢享用頗有份量的餐點。
　　頂著大太陽妻陪著到社區裏僅存的眷村探訪著，未來幾週將利用時間完成一份調查報告，寫在這新興現代感十足的社區裏幾被遺忘的角落中僅存的幾戶自成一格的迷你眷村。沿著兩面紅磚牆面夾成的小徑向眷村的方向走去，彷彿走入了時光隧道，都會光鮮的印象被急速拋在腦後，短短的巷道裏二、三十戶人家就是這五九新村的全部了。只是來回走上這麼一趟，看到兩位老奶奶閒話家常，沒敢打擾她們。
　　下午妻找了到晶典卅九樓吃下午茶，見識了台灣人獨樹一幟的休閒生活。原本該是悠閒的下午茶，卻成了狼吞虎嚥的難民營。飯店沒能提供適量的餐點，顧客似乎一味只想撈夠本，桌上淨是一盤盤尖起的菜餚。我問妻不是來吃下午茶的嗎？怎麼生食熟食中式西式搞得就像個大型的沙拉吧。旁邊一桌的那對情侶更誇張，短短兩個小時用餐時間裏桌上從沒空過，用完餐了桌上還是滿滿一桌，說浪費一點都不為過。窗外的景致的吸引人的，不過餐廳裏服務生的服務態度就不夠恭維了，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樣，如果真不開心，怎麼就不請個假回家休息。在各桌間周施，看了那冷酷的臉，食慾大受影響，或許這也是餐廳的初衷吧！
　　用完餐後，我們一致的心得，還好當初餐券買的少，不然就麻煩了，得忍受這樣的菜色及服務品質。
　　在餐廳裏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臨高張望高雄市的街景，尤其將高雄港壯麗的景致盡收眼底，一覽無遺。在這樣的高度看城市，別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感動，這才查覺到自己所識有限，連要形容眼前看到的美都顯得詞窮，只能望著一幢幢縮小比例尺的建物、車輛、公園、船舶、大海，發呆，痴狂。

　　實在熱到不行。兒子躲在冷氣房裏正玩得興高采烈，獨自在房間裏一邊吹著電扇，一邊讀書。窗戶是打開了，電扇吹拂出來的全是熱風，想還是別開冷氣了，看能不能因此而多看些書。是個奇怪的念頭，後來想想房間裏燠熱難當，難過的要命，怎麼可能因此而多讀書呢？
　　果然還是昏昏沈沈的小睡片刻，斷斷續續的把黃永玉的憶往之作讀完。窗外湛藍的天空顯露出莫名的潔淨，幾抹絲絲的白雲點綴其間，更遠處的大武山頭仍隱沈在雲層裏，凌亂的天空線倒也沒讓這天空的澄藍失色多少。忍不住拿了相機多拍了幾張，再度張望大武山時，卻想起以往一直視自己為山的子民。遼闊的屏東平原在大武山的屏障下倒是顯得生機盎然，雖然不是個硬體建設興旺的現代化大城，這些年來對觀光資源的珍惜倒也走出一條傲人的路。每次回到老家都會多看它兩眼，那壯闊的大武山。趁著孩子們下樓之際多翻了幾頁昨夜才買徐國能的新書《煮字為藥》，一股濃濃的雅致襲了上來。董橋推薦的作者，本就值得細讀，不覺就讀完一半以上的篇幅了。
　　父親菜園裏的三兩株辣木新發的枝椏直挺挺的伸向天空，自從腰痛之後父親就少巡菜園了，萵苣因為大太陽的曝曬而顯得有些頹唐，綵葉草雖然發了粉粉的花朵，仍是一付欠缺照料的模樣。母親說得等父親明天住院治療後稍事復原，才可能再重新整理這園子了。
　　晚上為母親及妻提早過母親節，父親仍是一付虛弱的模樣。晚飯後可能又喘了起來，早早就回房裏稍事休息。直到都吃完晚餐，才帶著蛋糕到父親房裏過節。輕聲細語的捎上祝福，一家人圍坐著吃起司蛋糕。母親多要了一塊，父親則仍不時提醒著不要對孩子們太兇，就讓他們高興的玩吧！父親該是對明天住院的事仍耿耿於懷，放心不下。難得看到父親的愁容，顯然事情真掛在心上了。答應在他動刀之前會回來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