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妻為我們準備了各兩份餐點，讓我們當宵夜及明天一早的早餐。星期五我們的生活安排，通常下班後先分頭去接兩個孩子下課，然後一對一的分頭帶開，我帶翔翔去琴房練琴，妻帶千千準備星期假日的家當。等翔翔練完琴，一家人趕回外婆家吃晚餐，稍事休息後，我帶著個孩子回家趕寫些東西及讀書，妻和另一個孩子留在外婆家，等著星期六中午會合後再一起回屏東爺爺家。已經是習慣了的生活，也能顧及兩邊長輩的感受，雖然有點忙，倒也不以為意了。
　　今夜輪到千千陪我，翔翔陪妻，除了翔翔為了用電腦鬧點小脾氣，千千倒是很高興的和外公外婆道別，自己乖乖的坐上車，繫上安全帶等著出發，手上還拿著吃麥當勞兒童餐附贈的玩具，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前方，一付聰明靈巧的模樣。臨時起意走了趟大遠百誠品，千千當然同意，高興的隨著車上播放伍佰的專輯，熟練的唱著。
　　入夜的高雄市車輛仍未見少過，捷運工地的圍籬佔去大半的道路，中山路往北走勞工公園前只剩下窄窄的雙向各兩線道可通行，爭先恐後的搶佔車道是司空見慣的事。找到車位停好車，牽著千千的手走在往大遠百的路上，千千仍不時指著路上不遵守交通規則的違規車輛告訴我犯了什麼錯。大人的世界充斥著虛假與偽善，這道理可能孩子要到很久以後才會明白。
　　到大遠百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買胡德夫的專輯，所以我們並沒有停留太久，千千也很配合的一直跟在身邊。《匆匆》封面上白髮的胡德夫坐在矮櫈上愉快的笑著，張開兩腿，略嫌慵腫的身材倒是清楚表現了「匆匆」的真諦。另外還買了自然捲的《CEST LA VIE》。回家的路上徵得千千的同意我們聽了一路的胡德夫，那深沈是孩子不容易懂的，只是鋼琴清脆的音色倒吸引了他，偶而能聽到他細細的哼唱簡單的旋律。
　　回到家千千把妻幫他準備的宵夜吃完，刷了牙自動上床。陪在他身邊看著他淘氣的笑容，提醒我不要晚睡。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跟他說晚安，就看他翻了個身，沒多久就安適的睡去。
　　親愛的寶貝，明天要記得叫爹地起床喔！

　　一樓還只是冷清清的百貨賣場，開業已經兩三年了，燈光明亮，挑高的樓層打一進門就能感受到華麗與氣派。化粧品專櫃及精品首飾，撐起了對美麗奮力追尋的尊貴時尚。專欄小姐意興闌珊的倚在專櫃旁表情看不出有太多期待，還有的就群聚在一起聊天打發時間，和整體亮麗的展場空間不太搭調。上樓的電梯躲在一根大柱子旁，輕輕走上電扶梯，書店週年慶的大型燈廂看板極為醒目。不經意回首往下望，還是那帶點迷離幻境的空盪。
　　書店在二樓，開張才屆滿兩個月，和之前稀落的景況相較，反倒成了賣場裏人氣最旺的區塊。以拱形的廊柱撐起一座座書島營造出漸層的趣味，兩旁分明規畫成書區及畫具飲品區，多元的機能把書店粧點的更豐富了。習慣了書種陳列的規則，和以往出較起來反倒顯得親和。跟在一個纖瘦穿著卡其色長裙的女子後頭，只等她移開好伸手拿起那張望了許久的書。灰色的封面左上角約略一張名片大小的棕色區塊，書名及作者名就印在當中。《半世紀舊書回味》，甚至還未曾在任何地方看到有關這書的介紹文字，卻深深吸引我的目光。是部有關台灣舊書業發展的田野調查，豐富的史料堆疊令人印象深刻。
　　在書店裏翻讀談書店的書，就好像坐在咖啡店裏聞著誘人的香氣翻看有關咖啡的閱讀資料，除了視覺上得到滿足，混身沾染上的濃郁氣息隨著資料上的知識呈現，彷彿是領受了場全身的按摩。回想起很小的時候在小城的狹窄巷弄裏不甚引人注目的舊書店中似懂非懂的翻找瞬間的衝動，那混身沾著書本受潮後淡淡的霉味，竟也陶醉其中。已經不是天真的年紀，對書的迷戀，反倒微微帶著對歲月流逝的感慨。
　　走出書店，走過空盪盪的賣場，省道上車輛始終未曾少過。對街名車展場刺眼的霓虹燈光讓原本該有的夜空不那麼暗淡，卻也提醒著再怎麼已經不是身處那個像是停止發展的小城。有關昔時的種種回憶，得要在夜闌人靜的時刻，才會悄悄浮現，安安靜靜的閃動。

　　雨還好是在我們到了餐廳後才開始下的，雖然一早天氣有些涼，厚重的雲層緊壓在不怎麼高的天空上，和前兩天悶熱的天氣相較，簡直天壤之別。才說要把厚重的衣服收起來，才說可能要過起燠熱的日子，說變就變，頓時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像是突然從沙漠走進了叢林，濕濕潮潮的，冷不防就下起雨來。
　　這家以蕃茄為調味主角的餐廳並不大，中午卻經常是高朋滿座，打第一次來吃了蕃茄拌麵，清淡的蕃茄拌醬澆在寬板麵上，麵條下得有點爛又不至於太爛，趁熱拌開就能聞到蕃茄特有的味道，就徹徹底底的愛上了。說這麵有多了不起，其實也沒，小小的碗裏盛裝的就是樸素到不行的麵條與醬料，拌開之後都還感受不到神奇。從送入第一口麵後，筷子就未曾停過，非得要一口氣把麵吃光，才肯罷休，像是被施了咒術一般，停不了手。整個過程就像是經歷了場奇幻的冒險，直到碗底見光，都還搞不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股神奇的魔力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搞清楚那極普通賣相平平的拌麵那來如此的法術，所以常常找妻一起來吃。不過妻是很講究配料的人，平凡的拌麵僅有普通的拌醬為伴，光是用想像的就不太能激得起食慾，她就是吃不慣。奇怪的是，最近這陣子妻反而常找了一起去吃，這兩個星期已經來了三次，算是很頻繁的了。
　　中午雖然外頭下起了雨，小小的店裏依舊坐滿了人，來來去去都沒有空過，加上外帶的客人，就只三個店員，怎麼都忙不過來。看著外頭的雨勢越下越大，一時之間也回不去，於是也耐起性子來等。整間店裏盡是蕃茄的香味，坐在店裏看著外頭像是重新換上新的佈景的雨的中午，卻也因此而輕鬆了下來。
　　說巧不巧，雨是在我們用完餐之後停的。殘留的雨絲帶著微寒的涼意讓這初春四月越來越有春天的模樣。緩緩踱回辦公室，這個午后，突然詩情畫意了起來。

　　那是家陳設有些老舊的店，黑灰色調的裝璜搭配服務生橘紅色的制服，稍嫌昏暗的燈光映照著失去光澤的地磚。打出平價的策略試圖多爭取些客源，店門口新貼上的告示提醒著客人星期假日與平時價格不同，和周遭同樣等級的店家比較起來，確實是便宜多了。不過外觀的陳設怎麼看怎麼像特種營業處所，該是那暗色的門面施的障眼法，如果不是千千堅持，還真不會想到來這裏用餐。
　　千千對火車涮涮鍋格外著迷，已經叨唸快兩個星期了，老是碰不到好機會，不是遇到哥哥要上課，就是外婆找了回家吃飯。想他感冒稍好，哥哥早早也練完了琴，順他的意倒也無妨。雖然天氣轉熱，吃火鍋實在不太對時，反正是在空調密閉的室內用餐，與天氣是無關的，也就帶著來了。
　　吃火鍋最妥貼的是湯頭和醬料，其餘的只要食材新鮮，口味真也沒什麼好計較的。而孩子們最感興趣的是那一列在檯子上行駛的火車模型，川流不息的打眼前經過，趣味感十足。千千確實也很給面子，一口接著一口不停的吃，像是餓了很久的樣子。一家人開了三鍋，倒還不覺得多，盛裝在火車檯子上一盤盤少少的火鍋配料無限享用，一份份自列車上拿下來倒到自己眼前的鍋裏，然後一口口往嘴裏送，孩子吃得過癮，也就感到滿足。
　　只是服務生似乎心情不太好，在內場雖然仍會留意顧客桌面上食料享用的狀況，不時將多餘的空盤收走，臉上却總看不到笑容，心事重重的模樣看了就令人擔心。而蚊子這時也來搗蛋，時而在耳畔時而在腳旁燈光不太容易照射的地方不經意就來上一口，不多久就奇癢無比。是滿足了口慾，心情卻受到極大的影響。
　　餐後妻倒來了咖啡，沒聞到什麼香味。退到一旁空盪的桌旁，透著陰暗的玻璃望向外頭閃動的霓虹。看看時間九點鐘不到，店裏已經沒幾個客人。不遠處已經有服務生在擦拭檯面收拾自助區的餐點，完全不顧我們這幾個還在用餐的客人。虛有其表的服務是我們目前所共同享有的品質。盼了半天，還是看不到幫我們服務的姑娘臉上該是可人的笑容。
　　餐後一家人盪到社區裏的書店走走，買了徐國能的《第九味》，聽說是年輕的靈魂崇望老派風華的演出，該要好好讀讀。

　　天氣真的轉熱，連忙將收藏起來的電風扇全找了出來，撣去上頭的塵灰，按下開關，涼風徐徐送出，頓時覺得舒爽起來。妻開始忙著把厚重的冬衣收起來，就算再有冷鋒過境，料想也不會冷到那裏去，倒是想到酷熱難耐的天氣型態就要來臨，身上不時會出現流汗後黏膩的感覺，就覺得不舒服。早早把書房窗戶打開，雖然得要忍受大馬路上頻繁車輛來往的囂鬧，總是比起流一身汗來得好。
　　早上送孩子出門，妻也不再叮嚀要加件外套了。穿著輕薄的長袖運動服，孩子臉上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燦爛。回想辦公室裏陽光仍能從百葉窗簾間縫透進來，一條條白色澄亮的光帶映照在淺色的地板上，形成另一種制式的律則，宣告著從此以後又將會是陽光肆虐的日子。辦公室裏衣著的色澤也顯得明亮許多，短袖俏麗的服裝拉出春天的序曲，只是這春天顯得嬌柔不堪，沒幾天涼爽，就要開始酷熱了。
　　坐在書桌前呆望著正讀著的書，頸項間莫名的就有些濕黏，剛換上輕薄的恤衫，轉眼就有些潮意。總還想著不久前還蓋著厚重的棉被就寢，現在可能能不蓋就不蓋被子，免得帶著濕意入睡一夜很難有好夢。不過這都只是生活中逆來順受的插曲，天氣要如何是無法控制的，只能看天氣決定身上的衣著，再要反覆無常，那也是天意如此，忤逆不得的。
　　只窗台上妻種養的小盆栽經常處於缺水的狀態，原本飽滿的葉瓣看來都有些枯萎，不復以往的綠意盎然。桌上的紅蘿蔔前些天才開花，綠葉迅即轉黃，妻才整理清除讓它重長，小小的癥候裏倒是感受的春天的訊息：春天悄悄降臨在我的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