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睡了個好覺，雖然是被翔翔打斷的，算算也很享受的睡了六個多鐘頭，已很奢侈了。盥洗完畢牽著翔翔下樓吃早餐，隨身還帶了相機，想幫翔翔拍些照片。雖然是個四百多戶的集合式住宅大廈，早晨的中庭裏仍是空空盪盪，只有零星的鄰居進出大樓而穿越中庭，幾乎不見踱步佇足的身影。管理員仍是一派親切自在的笑容，迎接每個離開或進入社區的人們。
　　翔翔點了豬肉漢堡及去冰奶茶，然後去執行他買報紙的任務。這幾乎已成為他例行的工作，也代表他對暫時離開大人監護獨力完成生活事務的渴望。只見他帶回來報紙一手將發票一起送上時臉上得意的表情，微微靦腆中透露的是他的成長。隨手拍了張大樓間藍天的照片，有點熱，晴朗的天氣仍讓人心情大好。
　　報上自然仍是連胡會的相關報導，幾篇評論文章寫得還算中肯，儘管連戰浪費了北大演講的機會沒能適時闡述民主自由的真諦，基調上略向中國傾斜的態度只是作客之道，過於嚴苛的批評實在無益於改善海峽兩岸的關係。是不是賣台還有待後續發展的觀察，急於一時扣上沈重的帽子，恐怕也無益於提昇台灣的國際地位。執政者的侷促自然是顯而易見的，但卻也給了一個重新思量的機會。只是每每以陸委會這原本該扮演橋樑角色的機制出面批判，吳釗燮一味義正辭嚴的冷酷表情，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吃完早餐陪在翔翔在中庭玩，隨意幫他拍了些照片，雖然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一個人圍繞在中庭水池旁上上下下的爬著，卻也玩得不亦樂乎。中庭涼亭旁一對母子正享受著綠蔭間的涼沁，翻看報紙，時而和路過的鄰人點頭微笑，說在都會中盡是冷漠，倒也不全為真，願意臉上時時掛著微笑，溫情自然悄悄在彼此短暫的接觸中遞送著。
　　近午坐在綠蔭裏的涼亭長椅上，讀著社會百態，心中倒也流起徐徐的暖意，為翔翔臉上的笑容，為與幾位鄰居親切的照面。徐徐微風吹來，翔翔跑回來坐在一旁陪我看報，整個中庭仍是安安靜靜，寶珠般珍貴的靜謐。

　　迷迷糊糊過了一天，雖然連胡會佔據了媒體極大的篇幅，連戰北大的演說場景一再在新聞台裏重播，臨到一天就要結束，聯共制台的話題仍餘波蕩漾。說實在的這些有關和平之旅的討論，可能連代表團的團員們自己也會納悶，怎麼才在野沒多久，過了個海就全和解了，所有的仇恨都不見了，還受到英雄式的歡迎？怎麼，我們這麼快就「統一」了？
　　真的很想就呆呆的坐在沙發上，什麼事都別做，或是只看著電視上不知是第幾次播的《小鬼當家》第二集，或是跳個幾台Tom Hanks的復古作品《非法正義》。只要避開新聞台長篇累牘將那所謂歷史性一刻的連胡握手的鏡頭一再的重播，只要別那麼快就讓自己以為大家未來就以這種模式和平互惠的往來，一天以來倍感疲憊的精神不濟，終會在上床的一刻得到全然的解脫。
　　全是凌晨四點才上床惹的禍，睡眼惺忪的就是打不起精神，坐在電腦面前原本該要打篇報告的，稍一不留神眼睛幾乎要闔上。起身來來回回在座位與茶水間走了幾趟，同事都覺得有點怪。辛苦熬到了中午，遠道而來開會的同事已經到了，才想起下午要和他們開會，會議資料還沒準備。
　　最誇張的是開會途中仍一直保持想睡的狀態，幾次幾乎就要進入夢鄉，還是勉強將要交代與提醒的事情說完。送他們離開以後還和另一部門的主管討論了彼此配合的問題。下班之前勉強寫完篇文章貼上部落格，騎在回家的路上，總覺得今天這趟回家的路似乎有點遠呢！
　　迷上豆瓣，迷上這個以讀書為主題的社群，重新整理自己寫過的書評文字。「困在職場裏的浪蕩者」上那篇寫費孝通的文章被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選為「嚴選好文」，樂多網誌與蕃薯藤結為連姻後似乎有些適應不良，傳輸的速度變慢了。中時電子報一篇〈為什麼要「養」樂多？〉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今夜實在累了，不想再和文字多琢磨了。

　　手撫著摺扇，憑窗遠眺，身上就剩下薄衫了，還覺得熱。聽習慣了窗外都會的聲音，對雨後的鬱悶只覺得不耐。沒什麼風，不遠處的小公園裏早沒了人跡，樹梢的微微拂動帶來稍稍的涼意，翔翔房裏的英語教學CD仍沒停，一直重覆播放著他睡前愛聽的那一段。耳畔似乎仍能聽到他背古詩的童稚的聲音：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晚上陪著千千上音樂課，四個小朋友加上四個家長，小楊老師仍盡情的帶著大家玩與音樂有關的遊戲，學著辨別Do、Mi及So三個音。和孩子一起玩遊戲剛開始還顯得有些放不開，看到孩子在音樂教室裏瘋狂的玩鬧，也顧不得什麼大人的尊嚴，陪著孩子全玩開了。以往看似玩鬧的遊戲，居然也訓練出孩子一定的音感。看千千能輕易辨識這三個音，就知道這課程是沒白上了。下課後陪著千千走回家，他一面走一面吃著從音樂教室拿來的米果，一付陶醉其中的模樣，撫著他的頭邊走邊聊天，他則邊吃邊笑。
　　兩個孩子各上著進度不同的音樂課程，翔翔的鋼琴課已經用上六、七本鋼琴教本，雖然練習的時間不多，老師說還好翔翔悟性高，對於教過的內容都能熟記起來，手指的動作也越來越正確，如果再多練習，很快就能兩手一起彈奏了。
　　聽著昨天才買回來烏仁娜的專輯《Tal Nutag》，空靈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更加悲涼。窗外遠處的霓虹仍兀自跑動著，曳出一條明亮黃澄的燈河標示著省道台一線上慣有的繁忙。翔翔從心算班帶回來的檢定及競賽報名表還放在桌上，打算找個時間和他聊聊學心算這半年來的心得。突然閃過腦海的是父親才提起腰痛仍不止的心事，及他所給的生日的祝福。音樂乍止，一切顯得安靜而抑鬱，糾結在一起的是牽掛與懸念。

　　昨夜讀奧茲的小說《野獸》，縱然很對其中糾結著異質的情愛著迷，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主角所迷戀的老師安德魯哈洛要求課堂上的學生寫日記，把自我私密的感想，包括對自我、生活、夢境、幻想、希望等等全紀錄下來，用新的、質疑的眼光看世界。似乎，有關書寫的種種想像，因此而有了新的定義。說不上是迷寫日記，每天花幾百字的篇幅紀錄生活的片段，並不想特別釐清什麼，充其量是想利用一天即將結束之前，能有個回顧一天生活的機會。再怎麼說，一天就要過去了，怎麼過的，自己心中總要有個底才是。
　　不習慣在日記裏寫太深刻的東西，寫成像個「懺悔錄」的模樣，恐怕自己日後也不會有讀的興致。生活並非過得沈重，深刻的反省往往缺乏營造的氛圍，於是隨手能記下的大概只剩零星印象深刻的感觸，沒有恢宏的格局，更難有完整的架構。不過就是寫給自己看的日記，不像歷史上傑出的人物，寫了日記是供後人查考之用的。許多有關生活的蛛絲馬跡，日復一日紀錄下來，除了供自己年老後咀嚼，大概也沒什麼特別的用處了。倒也因為如此，下筆時也不需要太多的思量，只要能經營出一定的篇幅，寫出來的東西和所想的相距不大，也就沒什麼好苛責的了。
　　為自己寫點東西的小小功課，卻也持續不斷寫了將近三年。年近四十才開始寫日記，說晚倒真晚了，之前大半被揮霍了的歲月，如今想來還真沒留下什麼。時而翻找舊書，偶然在某本書裏跌落泛黃的紙片，就像是記憶的考掘，讓自己憶起原來還曾經如此年少輕狂。荒唐的歲月曾經如此過，今天以後又將如何？沒有多少本錢可供揮霍了，倒或也因此提醒自己，再不把握，就真的什麼都留不下了。
　　對歲月越是感慨，就越顯出自己的年紀，離老邁雖然還有段距離，屈指算算人生卻也過了一半。有些理想還沒去實踐，有些想像還在成形。還做著想飛的夢，還是及早點醒自己現實一點，都會影響日後看待生活的態度。常對妻說還好還會做夢，生活才不致枯躁無趣，不然像如此這般的年紀就感到人生乏味，似乎嫌早了。莫名的嚴肅起來，這沈重的夜空氣裏都有點遲滯的氣悶了。

　　昨夜趕回屏東，父親已經睡了，和母親聊到父親的傷勢，說是前個星期在菜園裏忙著抽換圍籬的柱子，不小心從椅子上跌了下來。起初只是感覺腰痛，這些天卻痛到不能下床。到兩家醫院分別照片子看了，得到兩個不同的結果。不過應該是脊椎骨受傷，還沒辦法確定傷的程度。到父親房裏陪他一下，只見父親徐緩的鼻息該是睡得很好，就沒想到吵他。獨自回到房裏。
　　晨起讀點書，清新的空氣讓人倍感舒服。把東年《給福爾摩莎寫信》讀完，覺得精神狀況尚好，就拿了Joyce Carol Oates的《野獸》來讀，沒讀幾頁，竟不知不覺睡去，再醒來已經近午。到父親房裏，父親正斜倚在床上看新聞。問了他的傷勢，連說沒怎麼樣，只見母親在一旁嘟囔：都受傷了還怕孩子知道？這才說痛。還說下午安排了復健，允諾了會陪他去，要他先好好休息。下樓母親準備了午餐，隨意吃了一些，心裏老覺得不舒服。
　　下午陪父親做復健，到了醫院才知道記錯時間，醫院星期六復健部門沒開放，掉轉回頭，稍事休息後，才啟程到丈母娘家吃拜拜。一路上擔心父親坐著不舒服，雖然另外幫他準備了小枕頭襯著腰，還是怕會壓迫到。到丈母娘家不免又是番垂詢問候，用完餐後看父親坐在客廳裏不甚舒服，連忙又急急送他回屏東。打年初開始父親身體就狀況不斷，雖然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病，卻都對生活造成一定的影響。掛在心上的以為不該讓父親受到的苦，這才能深切體會到為什麼每次父親身體覺得不舒服時總不想讓我知道，那掛著的苦比親身經歷的還折磨人。
　　再趕回高雄，和妻閒聊今天的生活。妻忙了一天，張羅了拜拜所有的菜肴，在廚房裏忙和一天，確實也累了，還好有兩個小表妹當助手，孩子們也還算幫忙。雖然高雄屏東這樣奔波，和妻比起來，倒也算不上什麼。妻對父親的傷勢多問了兩句，心裏雖擔心，也只能想方設法多幫他補充些鈣質的吸收。坦白說，父親還是比較聽妻的，所以一些需要溝通的想法，還是會透過妻去和父親說。我們一起站在燃著金紙的廣場邊，彼此的距離，比我們想像的都近。

　　每年農曆三月十四都是家族裏重要的日子，只要是時間允許，所有人都得聚合，前往光大寮進香。丈母娘家信仰虔誠，供奉的神明生日每年得做兩次大拜拜，雖然不具有廟的形式，禮數卻極周到，完全是以廟裏神明做生日的規格，成堆的供品，夜裏的扮神祝壽，驚人的金紙，全顯現出這幾乎是丈母娘精神上最大的支柱。每年春天這次生日還得回分靈的祖廟進香，所有的神明全請上車一路伴隨著回到原廟裏，經過一番祭祀後再原車返回。
　　一大清早就把祭品準備上車，滿滿一車人全是虔誠的敬意，車上高速公路之後，香煙嬝嬝的滿車已經檀香處處。車在嘉義下了交流道往北港方向前進，不多久就穿行的田間的馬路上。滿眼的綠很是享受。光大寮是在麥寮附近一個小小的聚落，以蕭太傅廟為中心，是個信仰崇拜的焦點。除了我們這一團之外，還有水里另一間廟寺的進香團參拜。廣大的廟埕不多時就佈滿了金紙炮竹屑，原本安靜的聚落頓時生氣勃勃。
　　拿著相機在廟附近四週拍照，捕捉小村落樸直的寧靜。現代化的腳步沒有放過這個小聚落，和幾年前比較起來，巷口的雜貨小舖已經改建成高樓，雖然四週仍能看見廣闊的水稻田，新開闢筆直廣闊的道路倒把田重新做了切割。每回到光大寮進香，就是讓自己遠離都會的囂鬧，重新感受兒時才有的濃密綠意。
　　關於宗教的體悟自然沒有丈母娘深切，因為信仰而獲致的平靜卻是衷心的渴望。我們在近午時分散坐在廟旁香客大樓的屋簷下，享受著鄉野的恬適。身上淡淡的檀香，似乎就是神明的祝福了。
　　在回程的路上，兩個孩子全睡癱了。坐在遊覽車裏向下望，我們正從綠色的田野逐漸回到大樓林立的都會中，心情的轉折一時間難以調整，只聽著MP3 player裏傳來胡德夫的歌聲：「牛背上的小孩還在牛背上嗎？」
　　牛，早就不在了。

　　晚上家裏突然來了一堆訪客，妻姐約了玉商到家裏來挑玉，說要戴了辟邪。一時間沒搞清楚她的意思，以為只是隨口說說。之前妻也曾提了要買個玉鐲子戴，說每次都是玉鐲子消解了她的災厄，很靈驗。不置可否的敷衍，還以為她早忘了這事。直到晚餐後妻姐和她們約的玉商真到家裏來了，才驚覺顯然是玩真的。
　　趕著去上社區課，精神有些不濟。今天還是談攝影，上回愛河上游段的走訪活動同學們還有些照片沒看，老師透過一張張照片賞析順帶重新說明了照相時該要注意的諸如構圖、取景、相機基本性能、攝影的技巧及稍具人文氣質的理解環境的方法。從事新聞攝影工作多年所累積的心得，今晚又再一次傾囊相授。影像的故事總是說不完的，從每個人的眼中看出去的世界，也都有滿是歧義的劇情。
　　下課後一時興起到明儀書店買了劉以鬯的小說集《多雲有雨》，香港三聯書店特別選編小開本的集子，依著王家衛的理解一路追溯的閱讀，讓人想起那天午后讀施蟄存的小說〈薄暮的舞女〉時突然興起的文藝氣息。還買了剛出版的新書《野蠻的下一個社會》，最近就想先抽空讀。
　　回到家客人都已經離開，妻一臉歡喜的笑容迎了上來，這才驚覺大事不料，硬把妻的手牽了起來，果然多了個鐲子。略帶懺悔的妻撒嬌著說了一大堆理由，試圖減輕她原本就有的罪惡感。敗家敗得徹底，對妻而言是少有的經驗。想她渴望要個玉鐲子也說了很久，也不是經常如此揮霍，本來想發脾氣的，卻又怎麼都發不出來。沒好氣的打了她頭低罵了聲：愚婦！然後一起回頭處理千千腳上的傷口。千千的淚眼汪汪和我們的心情形成強烈的對比。

　　妻特地花了時間把客廳及餐廳整理乾淨，把早被孩子們把玩髒了的桌布換去清洗，家裏最大的一張桌子又重新顯露出它木紋的質地，看慣了原來桌布上的海底世界，坦白說還真不習慣這原木的顏色。不過當初會選買這張餐桌也是愛上它質樸的樣式，沒有花俏的設計，簡潔的彰顯桌子原來該有的功能，就是覺得舒服。
　　特地把書搬了出來，坐在寬敞的餐廳裏讀書。在書房裏讀書雖然安靜，但電腦就放在一邊，不經意總會想去碰碰滑鼠，隨意點個兩三下，看看網路上的新鮮事，然後就把該讀的書放下，忘情瀏覽了。然後又會想寫點東西，三心兩意，一個晚上可能書也沒讀上幾頁，像樣的文章也寫不出來，倒是時間就很乾脆的被浪費掉了。到餐廳讀書雖然有點吵，但還能專心，沒有電腦在旁邊，就不會想寫東西。專心致意三兩個鐘頭下來，倒也真能讀不少書。
　　　　幾本網路訂書都來了，二魚版Joyce Carol Oates的《野獸》是錯過了的精品，商周推出英國文學理論家Terry Eagleton的《理論之後》，是一次親炙大師的機會。而Thomas L. Friedman的新作The World Is Flat: A Brief History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則是硬逼著自己要讀的功課。翔翔臨睡前才提到他已經把《三國演義》讀完了，要我有空再陪他去買書，或許再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到書房來找他想讀的他爹那個世代讀過他感興趣的書了。
　　上網寫日記，接連兩件事情讓自己很感到意外。下午才寫完一篇有關司徒松（Keith Stuart）兼懷黑名單工作室的文章被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選為「嚴選好文」，是兩個星期以來的第二次。然後是接到廣州一份報刊編輯捎來的電子郵件，很客氣的告知將在得到我同意的狀況下選刊年初所寫有關唐魯孫的文章。消息全都來得突然，倒也讓自己有了莫名的壓力。原本隨意的書寫，好像也不能太馬虎了。

　　早上出門就不愉快，翔翔找不到英語課的教材，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放到那裏。眼看就要遲到了，還一付無所謂的模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搞丟課本了，一進他房裏看到凌亂的書桌，頭都昏了，止不住的情緒硬是衝了上來。發了頓脾氣，妻則在一旁幫著他找。時而看著他張望著時鐘，知道他也覺得要遲到了，時而看著他到幾個房間之間來來去去，就是沒能找到教材。念了他一頓，口氣重了些。送他到學校，校門口都已經關了。工友伯伯還出來探望。翔翔怯生生的向我招了招手，以往滿心歡喜的「爹地拜拜」就是說不出口。看著他獨自一個人朝教室走去，時而回過頭來看看我，想揮的手舉了起來又放下，臉上無辜失措的表情，不知怎的總讓我覺得這件事全是我的錯。
　　到辦公室後就心神不寧，滿腦子全是翔翔該是覺得做錯事後張惶的表情。突然把孩子丟到那麼的情境裏實在太過殘酷，況且家裏本來就凌亂，不只書房，不只臥房，客廳、餐廳都亂，上了一天班回到家裏，大家只想休息，沒心力做家事，沒理由就要求上了一天課的孩子學會收拾房間。那氣該是氣自己怎麼就沒辦法給孩子個榜樣，怎麼就這麼沒用的面對孩子，只會生氣。心中頓生的疼惜，就想直奔學校向翔翔道歉。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提早去接翔翔，想找他聊聊。安親班裏他才剛下課，自樓上教室下來，鞋子沒穿的走了過來，有點生疏的看著我。不知是那來莫名的尊嚴作祟，冷冷的對翔翔說：教材找到了嗎？翔翔搖搖頭。心終究還是軟了，拉翔翔進懷裏，輕輕抱著他，話都沒說。
　　父子倆手牽手回家，握著翔翔的手，和他聊了幾句，終於又重新看到他的笑容。雖然心裏還是在意沒找到的教材，再怎麼說，事情也沒嚴重到要給他嚴厲責難的地步。
　　送翔翔上心算課，臨到心算班門口，他快樂的向我道別。突然叫住他，提醒他待會會來接他，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走回家了。他說好，就直竄入教室，留下一個始終自責的父親，默默騎著機車回家。

　　迷迷糊糊還記得千千拿著作業來問我要怎麼寫，也不知那來的氣力還真跟他說了。然後再度迷迷糊糊的起床，看看時鐘，十點半，凌晨四點才上床，算算大概睡了六個小時，千千早起床寫完作業，把小火車鐵軌舖了滿客廳，還得意的跟我說：爹地，我把兩個火車頭都找到了！
　　陪千千吃完早餐，到書房看書，打開窗，微涼的風吹來，呼吸著都會裏略帶苦悶的空氣，心情倒沒受到太大的影響。留意到靠近軍營旁的小公園裏樹蔭似乎比起去年稀疏了不少，或許只是錯覺，近午的陽光在這一片高高低低建築物中唯一的一塊綠照映得有點落寞，整片綠中陷落了一塊，黃褐色的枝幹錯落其間，枝頭上散亂的開著微紅的花。耳畔還是胡德夫的歌聲，聽不膩似的自昨夜就一直迴盪著。想著的還是那白髮盤據的笑臉，一去二十七年的光陰，真是「匆匆」。
　　得閒讀報，頭版連戰計畫走訪中國並簽訂「國共終戰協定」的新聞讓人看了觸目驚心，彷彿又回到國民黨主政的時代。造成這局勢倒也怨不了誰，中國葫蘆裡賣什麼膏藥，沒人抓得準。美國強力指責中國通過反分裂法造成台海局勢動盪，中國當局默許下的反日遊行仍是無可救藥的民族主義動員。說這是很壞的時代，我們倒仍各自享有安居樂業的生活。說這是最好的時代，明明已經走出威權，卻還是老掉牙的新聞檢查動作。這時空交錯的混亂感老盤旋在號稱自由民主的島國上空，像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隨意寫了點東西，沒多久千千捧著一堆玩具回到他書桌一面組合著一面說：爹地，我來陪你。自信的笑容掛在他臉上，不禁要他過來抱著他。讀《錢復回憶錄》讀得有些無趣，像在讀官式文件，枯躁無味。不該浪費這時間的。時而抬頭看看專心玩玩具的千千，認真遊戲的臉龐，動人的專注。
　　臨時決定提早出門，和千千一起回屏東，見到爺爺奶奶，就能到國小去騎腳踏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