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晚上收到雅慧寄來的電子郵件，說了個活動的訊息，跟社區書寫有關的，要我招兵買馬一番。雅慧的電子郵件寫的有趣，也許把問候語及結尾語拿掉之後，會是篇有趣的文字，所以就轉貼如下：

　　下個禮拜15日晚上，我邀請好友大哥李文吉到社區一遊，順便A他帶一些近來精采的報導攝影與專題記錄當作造訪社區朋友的見面禮。說到這傢伙，可是粉有來歷的呦！他是早期《人間》雜誌重要的攝影記者，也待過《大地地理雜誌》（被秋雨印刷買下來之前的《大地地理雜誌》，大家對當時大地的報導與攝影之高水準應該印象猶新吧）、《中國時報》。認識他是在投入921時的機緣，後來他們家大噸位的小妹妹還成了我的小花童。李大哥看起來粗曠，可是卻一個十分真性情的好漢，一如他的作品。最令我折服的，當屬他對針砭官場與人間是非的功力，讓真實「瞬間」停格，無所遁形，還有永遠站在弱勢的使命與實踐力。

　　想介紹這位堪稱國際級的報導攝影家跟大家認識，時間訂在十五日晚上七點半，在新思惟人文空間（帕莎蒂娜二樓），約進行兩個小時。有興趣參與的朋友也歡迎大家準備自己手邊正在進行記錄的題材，來一場作品分享會！
　　關於文吉的公開資訊.....李文吉，影像與文字自由創作者，譯有《攝影與人體》、《攝影的哲學思考》、《紀實攝影》，著有《現代意識攝影》。作品展演：走過九二一影像記錄展、人間雜誌，至於未公開的部分，那就請各位15號晚上自己來挖囉！

　　晚上才打從南橋走了一趟，幾天後這裏就將會有場心靈的饗宴。在這偌大的社區裏，有多少人走過了《人間》相伴的歲月？又有多少人是透過閱讀《人間》而發見了這土地上的蓬勃生命力？我不時仍會回首瞻望那段解嚴前後台灣社會的巨變，不知怎麼，就越是對眼前張惶失措的紊亂，投以更多的不屑。
　　不知道這樣表達算不算是歡迎大家來的邀約？
　　（圖片說明：李文吉的攝影作品，取自人間網）

　　站在這僻靜的巷口，恍若就要經歷一段詭奇的旅程。就在兩道粗陋的紅磚牆夾出來的狹小巷道，明顯是用水泥舖成的路面就是和明仁路上黝黑的柏油路形成強烈對比。左側是聯勤遺忘在都會裏的森然營區，了不起一個加強排的人力駐守，在四週早已蓋起高樓的社區中顯得格外神秘，卻又突兀。每逢選舉就會有熱心的候選人提議要求將這營區遷走蓋小學，然後就又很習慣的不了了之。牆頭上架高的帶刺鐵絲網清楚宣告著非請莫入的驕傲，自然也別提什麼敦親睦鄰了。右邊側是韓系家電廠房，從圍牆的縫隙中能看到一排排整齊排列的車輛。這巷道的牆角全長出了雜亂的青草，叫不出名字的，整個景況怎麼看怎麼覺得陌生。
　　心中原本就盤算今天這趟來只想了解環境，如果可能的話就畫張簡圖。還是來自對眷村原有的印象，以為會看到安靜的巷道裏陳舊而整齊的院落，以為會有交錯縱橫的巷弄，或許還有個小小的集會場，幼時的記憶裏不時會有露天電影可看。還有盤根錯結的大樹，樹下聚集的全是賦閒在家安養天年的長者隨意聊著家常的話題。慢慢的走進後才發覺，實際上所看到的和印象中的完全不同。而這眷村，幾乎是被這城市遺忘了的眷村，就只是這麼直通通的一條巷子及兩旁相對而起的老厝。
　　如果不是在某次社區參訪的場合上有人提及，根本就不會知道在河堤社區裏居然還有個小小的眷村。這個被喚做五九新村的老式眷村，幾乎是徹底被遺忘了的。從明仁路這端往裏走，映入眼簾的先是一堆被丟棄的傢俬，就堆放在圍牆邊向營舍內縮近三尺左右的小空間裏。被人用簡陋的塑膠網狀物搭上幾根細細的竹竿圍出一方小小的田畦，種著看起來根本沒什麼經濟價值的野菜。這畦小小的田離眷村最近的住家也有好一段距離，不知那菜是自己隨意生長出來的，還是真有人刻意經營。
　　在之前從網路上蒐找有關五九新村的歷史資料，只有國防部網站中有關各縣市老舊眷村改建執行狀況的一覽表裏看到五九新村的改建執行狀況。至於歷史則是無從查考。所以陌生依舊是陌生，想在這眷村裏還會留下什麼樣的人？在等待著什麼樣的未來？
　　真的就只是一條彷彿時間早已停止不再前進的巷弄，整條巷子裏更是寂靜無聲，破舊褪色的門牌上標註著是規則的地址，在市政府的編劃中是「民族一路五○三巷」，化身在城市中的小小名牌，根本顯現不出眷村原有的血緣。兩旁的房舍大都兀自深鎖著，我像是個不速的訪客意外闖入這安靜的小小國度，打亂了原有的寂靜與沈睡。偶而聽到房舍裏傳來細瑣的新聞播報聲，這才提醒了我時間仍是所認知的二○○五年，走到巷道的畫頭，是個高起的階梯，拾級而上，果真是熱鬧喧囂的民族路。
　　在民族路這一端倒是看到屬於眷村特有的招牌，兩根紅色的鐵柱架著拱起的半圓形，上頭六個圓形的鐵板上用紅色的油漆標寫著：「陸軍五九新村」。這就是眷村的全部，算算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實際有人住的應該不會超過廿戶。僅有的幾輛機車暴露了屬於現代特有的流動技能，顯示新村老舊歸老舊，還是多少跟得上時代的腳步。在一戶吊著「馬宅」的屋子半掩的門旁兩位年邁的老婦正隨意聊著天，熟悉的鄉音既使閉上眼睛也能讓人拉回屬有眷村特有的氛圍。風悄悄吹了進來，巷子裏幾乎沒什麼變化，唯一能感覺到風的是那懸在屋簷下晾曬的衣物。
　　新村入口左側一間突兀的鋁門上明白標示著「貴賓室」，是間早被廢棄了的空屋。顯然鋁門已經不能上鎖，於是門另外加裝上一道不過及腰的金屬柵門。探頭望了望這貴賓室，裏頭大約三坪不到的空間裏雜亂擺放著原本該是眷服人員留守提供服務的陳舊櫃架，最裏面還撐起竹竿吊著另一批眷村老伯伯特有的衣物：薄薄的羅紋長衫、帶條紋的長褲。不知怎的就想起戰火初起匆忙逃離家園的辛酸畫面，彷彿是歷經大時代隨意刻畫的印記，眷村怎麼也脫不去的宿命。
　　牆上一張國防部總政戰局下來的公文，宣告著眷村改建說明會的舉行時間及注意事項，似乎提醒著村民無論如何都將有個光明的未來，國家再怎麼說也不會棄離的。於是大家就這麼死命的等著，一代又一代的死守著曾經的承諾，就算再艱苦，也依舊相信。抬頭仰望藍天下高聳的新式樓宇刻畫出簡潔明亮的天空線，那或許就是五九新村的未來吧！
　　沒和這眷村裏的任何一個人聊天，心底裏似乎極端排斥著任何有關過去的風光訊息，那彷彿是再也承受不起的過往，隨同被城市徹底遺忘的可能，五九新村還是以它原有的生活方式一天天的過著。就是時光仍停留在遙遠的過去，也依舊保持著遠行的孩子們離家那一刻原鄉的模樣，那天回鄉的遊子仍能清楚找到頭上那傷疤是在那裏跌倒造成的，免得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我悄悄打這巷弄走過，像走在歷史的陳跡上。

　　夜的南橋早充滿了浪漫與悠閒，隱隱聽見明誠路上兀自奔馳的車輛各自向著不同的目標前進，膠胎壓輾過柏油路面傳出陣陣協調的頻律，早是聽慣了的都會裏的音響。南橋散發著微黃的光，廣場上悠閒晃盪的人們像是習慣了光影晃動下的朦朧身影，各自沈浸在刻意追求的閒適中。一對青年男女就倚在曲橋的欄干上聊天，就算沒有親密的接觸，在燈影的烘托下，倒也自然散放出浪漫的氛圍。
　　晚上是上夜拍的課程，我們沿著河堤公園，拿著相機，一同體會社區的夜晚異質的氣氛。廣場一側聚集了修習太極養生的媽媽們，依著徐緩的步調運氣吐納，打著熟練的套路。昏暗的燈光下沒能看到她們臉上肅然的表情，倒也在舉手投足間隱隱感受內修的自信。橋下倚岸的垂柳夜晚在燈光刻意的投射下，隨著微風搖動婆娑的枝條，一時間卻有了江南唯美的古典氣味。越有拿起相機攝取鏡頭的衝動，就越覺得河堤入夜的美，是以往未曾細心體會的。
　　走著走著我們走上了裕誠橋，沒再向北橋走去。是經過特別的造景，裕誠橋就像是個貴婦立在浪漫的星空下。回望南橋，在彎曲的河道裏重新體會了有河貫穿的社區竟然這麼美。雖然隱隱還是聞得到混雜著家庭污水的河裏散發出來的氣味，略帶白沫的污水就順著水勢往下游流，帶著它與浪漫完全不搭的氣味緩緩的流。
　　後來我們聊起了後續可能的採訪行程，為這個社區多累積些文字資料，或只寫寫恣意享受浪漫悠閒的心情，或和人聊聊心中期盼的家裏到底該是什麼模樣？而滿腦子所想到的還是隱身在新興華麗社區的一角破落宛如被人遺忘了的五九新村幾乎就被人遺忘的過往，那是這片壯闊華廈群集社區的前身沒被湮沒的身世，不知道探訪之後會不會有更令人驚喜的故事？
　　微涼的夜裏在社區的公園探找理解社區的線索，偶一閃動的靈光，提醒著該要留意華麗的容貌下經常隱藏的蒼白，往往那才是都會生活之所以空白的癥結所在。就像柳枝拂動的岸旁仍能聞到淡淡的穢氣，早就壓過了花香，早就吹散了浪漫。

　　會議是嫌冗長了些，討論的事情有些還偏離了主題，互揭起無傷大雅的瘡疤，台上台下都起了情緒，原本該能審慎評估的公眾議題，沒能好好討論。是每年一次的住戶大會，領教過前兩年搞不清楚狀況的激辯的火爆場面，比較起來，局面是和緩不少，不過要匯聚四○九戶鄰居的意見，終究不是件容易的事。雖說是同一個社區，還是有不同的利益糾葛，對立起來，一樣能爭個面紅耳赤。
　　有爭議不見得是壞事，至少能把該討論說明的事情弄清楚，怕是怕得大家一起和稀泥。而有關公共利益的事，往往也因為一時間的沒能想清楚，而把私利與公益混雜在一起了。就拿午后的會議而言，該列入住戶公決的事項並不多，動用公寓大廈管理條例裏的惡鄰條款，雖然精神上是設法排除長期不配合公眾事務規定，如積欠管理費或其他足以影響公眾利益者，經促請改善三個月內未獲改善者，可訴請法院強制遷離，但在會議上並沒有將公寓大廈管理條例第二十二條讓住戶們知道其中的規定，致使大家議論紛紛。表決雖然通過了，如何執行也沒有人知道。又例如將住戶以為合理但管委會不以為然的事項在會議上要求公決，使對立的情緒直接在會議上蔓延，也都不是該有的動作。
　　最糟糕的是在住戶大會上討論管理費優惠的事項，明顯短視，雖然目前社區裏公積金仍有上千萬，但並不表示有足夠的金額面對社區大樓十年以後可能陸續出現的巨額維護費用。諸如此類的討論在眾人聚合的會議上絕對會受到歡迎，但對社區未來的發展而言，絕對不是好事。
　　參與社區事務的運作，這才發覺只要有關公眾的利益，箇中的糾葛絕對錯綜複雜。一個住戶大會中並沒有真議決什麼了不起的事，熱鬧的氣氛倒也令人感到振奮：至少社區事務是有人關心的，而透過更有效的聯繫及運作，相信對整體居住環境的提昇，絕對有正面的助益。
　　晚上看報紙房地產版自己所住的社區是被評選為北高雄房地產最具發展性的區域，回想起下午的討論，開會雖然沒有效率，大家的心卻是火熱的。找到適當的管道為社區事務貢獻心力，該也算不上是什麼了不起的負擔才是。

　　坐在越南風十足的餐廳裏，涼風徐徐吹來，覺得格外舒服。才結束愛河上游走訪的行程，大家坐下來一方面填填肚子，再則也閒聊著交換心得。
　　這還是第一次好好沿著愛河兩岸的自行車道親自這蜿蜒的水域，原以為景觀大概就是以都會新興的建築美學所構築的水泥河道，能看的東西終究不多。實地走訪一趟，這才發現就是因為以往缺乏親近河道的動力，才會以為在這城市中河流似乎離生活很遠，綠樹不再只是綠樹，天空也不再僅能是天空，全都有它呈現出來的道理。
　　一早在發展協會門前集合，四月初春，艷陽高照的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自作聰明的踏著孩子的滑板車就出門，出發沒多久就後悔了，腳痠不說，這才發現我們要探訪的路程還不算短，要看的東西，早超出我們想像。
　　從河堤社區出發，沿著愛河東岸的自行車道，一路往下游去。經過建造中的慈濟園區，醜陋的鋼骨構成心靈救贖的寄託，一時之間沒能感受到神聖。到自由橋容姐要我們特別留意這橋的舊稱：原來這古名叫「七吼橋」，還有塊碑石就貼在橋北端的牆面上。
　　然後一直騎到三民一號公園，早已汗流浹背，說要觀察樹種，腦中卻只想著如何找到避暑的綠蔭。然後一路往回走，路上檢討了公部門對河道景觀再造的觀念與實踐，愛河竟已悄悄走了進來。
　　而異幼稚園附設博物館的參訪，讓人感受到有心人的耐心經營成果，宛如庶民博物總覽，回望了記憶中曾有的生活。創辦人用心的解說讓人得知這社區裏鮮為人知的秘密，算是參訪過程中最意外的收穫。
　　喝著冰涼的檸檬汁，午后惱人的暑氣全被擋在外頭。聊著一天以來的心得，認識社區竟然如此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