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午后的這家店裏幾乎全坐滿了人，和外面沈悶酷熱的天氣比較起來，確實還是裏頭舒服。就在書店旁，用餐的人其實不多，桌上幾乎都放滿了書，年輕男女三三兩兩的似乎全為了考試而來，低頭猛啃的全是再過不了多久要考試的課目：惱人的數學講義、怎麼讀也讀不出味的文言文。偶而的幾桌時麾男女桌上放著的光鮮雜誌充其量只是裝飾，不經意暴出的笑聲裏顯露出的盡是無知又放肆的氣息。
　　背著書袋邊走邊找位置，起初並沒有特別留意她。就和大部份埋首苦讀的人一樣，泰半低埋著頭忙著解決氣人的數學公式都來不及了，也沒有太多時間去留意到底走過身邊的人真正想在餐廳裏尋找些什麼。走到餐廳最接近天台的位置，幾個圍坐在沙發的一群男女正發出刺耳的笑聲。是沒有位置了，轉身就準備走出餐廳。走到她身邊，她正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旁邊沒有人坐。輕柔的聲音和才剛聽到那刺耳的笑聲明顯成了強烈的對比，遲疑了一下，決定接受她的好意，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坐下來之前把原本和她那張桌子接到一起的桌子往右手邊拉了拉，成了兩張雙人桌。
　　特地多看了她一眼，長長的頭髮垂了下來，清秀的臉龐泛著青春的驕傲。真正動人的還是那盈盈的笑容，可掬的散放著自信。儘管桌上放著的數學講義上繞來繞去的全是老找不到什麼實用價值的正弦餘弦定理，推演之間大概也正是她這個下午耗在這裏的目的。把才買的書放在桌上，點完飲料端了杯水回到座位又對她笑了笑，讀起才開了個頭的《綠色奇蹟》。 ...繼續閱讀

　　早已經是仲夏時節，要回憶起五月份的事，著實有些困難。事情實在瑣碎，能記得的真已經不多。像是奮力的在記憶裏刮取那微微的細屑，年紀越大，就越覺得困難。五月，那早顯得有些遠了的閱讀記事，真寫下來，也只為了讓自己覺得還真沒白活這時日。要說有什麼別的，大概得從記事本裏所寫下的零碎片段多想一下了。
　　整個五月倒沒給自己太沈重的壓力，除了美國壽險管理師考試登場，花了兩天躲在咖啡店裏猛Ｋ書之外，整個讀書的感覺還真順。除了許倬雲的《萬古江河》，雖說以社會史的角度，揚棄以君王為主角論史，厚厚的中國史讀起來還真有些索然，像本失味的教科書。Bob Dylan的傳記《像一塊滾石》確實是本好書，擺脫一般傳記非得鉅細靡遺的寫往事，寫那些奮鬥向上的神話，在他略帶意識流的筆觸下寫的不是他與大時代之間的連結，而是他自己真心的感觸。所以他沒去寫Woodstock，也沒太在意那狂飆的六○年代（也許是這才是他《編年史》的第一卷，那些與大時代相處的瑣事，以後會寫），所以讀著讀著倒也沒陷入對Bob Dylan的刻板印象裏。 ...繼續閱讀

　　星期六的夜晚像是被催眠的遊魂，在屏東略帶暖意的夜風吹拂下，騎著紅色的輕型機車，向著書店騎去。經過幽黯寧靜的街道，打烊熄燈了的立法委員競選總部人去樓空，連一旁開張沒有多久的街角露天咖啡店也關了門，大概主人到遠方漂泊了。一家小巧的教堂旁是知名歌手投資開設的雅致餐廳，門庭若市，生意好得令人稱羨。沒騎多久到了百貨公司門前，粉紅色大幅採自傳統大印花布圖樣的喜氣，距離大過年的也不過剩下兩個星期。搭著扶手電梯上到七樓，仍是那熟悉的氣息，明知最近應該不會有什麼令人目光為之一亮的新書上市，還是悠閒的在各個書區間晃盪著。

　　惦記著的仍是幾週前錯過了的《花樣年華》，只當是書店會將其視為長銷品，孰料就只曇花一現，幾次再來都不見其蹤影。王家衛的作品能找到的幾乎都蒐齊，就差最早的《旺角卡門》及晚近的《花樣年華》與《2046》了。書店裏不時傳來幽揚的爵士樂聲，網路及羅曼史小說區仍是最多人佇足流連的所在。對那一落有關《歌劇魅影》的各式出版品多看了幾眼，與之輝映的是《達文西密碼》暢銷所帶來的閱讀狂潮，不論是中譯本或是各式的原文版，硬皮書或是普及版一應俱全，也只能說偏食的閱讀品味總讓人感覺到台灣書市的深度不足，只靠幾部暢銷的紅書撐起出版市場可悲的局面。

　　總算買到《花樣年華》，不知怎的卻對封面上張曼玉放肆的情慾念念不忘，是一種意外溢出的情慾，包裹在密封衣裝裏的狂放橫流在一朝傾洩的接觸裏。突然憶起才正讀到黃凡的小說《大學之賊》裏看似正直的哲學教授骨子裏卻對肉慾迷戀的鮮活畫面，生活中卻是只能耽在閱讀的情境裏，想像著各種可能的意外。那全是不同於自己的生活經驗，卻也全混雜在一起成了記憶的片段。有沒有可能有朝一日攪翻了生命的密碼，分不清到底那部份才是真屬於自己親身經歷的，那部份是透過閱讀或觀影所形成的虛擬的情緒？

　　另一邊是大落大落村上春樹新書《黑夜之後》，多此一舉的硬皮書盒包裝，讓這本230頁的小說顯得有些薄弱，那自然是和《海邊的卡夫卡》比較後的結果。這回村上說的是個不滿七小時的故事，時間成了重要的敘事元素。結完帳後踱到百貨公司地下室美食街，找了個安適的位置，隨意讀了起來。「時刻已近午夜，活動畢竟已經越過高潮，然而維持生命的基礎代謝作用卻仍絲毫不衰退地繼續進行著。都市所發出的低吟，以持續低音存在那裡。」牆上的電漿電視正播放著新聞，人氣超高的模特兒仍是大家追逐的對象，嗲聲嗲氣的勾動浮動的人心，成了讓人不得不多看幾眼的新興偶像。身後一對情侶竊竊私語，彷彿像村上般聽見了都市發出的低吟，美食街裏的吵雜全混成失序的頻率，惹得人頭腦發脹，沒讀幾頁書，只想離開。拋下身後那對情侶依舊忘情的私語，應該是全與村上無關的南台灣小市鎮鬧區裏偶而感受到的濃情蜜意吧！

　　只想著離開，收拾起隨身的物件，將原在手上把玩的紅筆塞回上衣的口袋裏。城市依舊照著它原有的步調展示著入夜後繽紛的華麗，週末的夜晚略嫌囂鬧。想想晚上入睡前該能多讀幾頁黃凡的小說，就算不時得忍受哲學教授突如其來的說教。反正都是沈淪在紅塵俗世裏虛偽的假面，一場浮誇虛應的喜鬧劇，一場肉慾橫流的夢境，盡管仍慶幸自己仍保有若干的純淨，夢境中多少還是有些懸念，有些掙扎。（2005.1.22）

　　老把沈重掛在嘴邊，好像生活真過得極不愜意。其實不然，早覺得自己得到的已經太多，雖然比上不足，比下卻是綽綽有餘。再要強求什麼，真就是奢求了。不過總覺得在生活的品質上，少了點對美的熱烈追求。老是在實用價值上多所著墨，被眼界所限制在便利性的狹小範圍裏，生活中似乎少了純然對美體悟的可能。所以越來越認為每個月非得抽出點時間讀讀藝術或生活時尚的讀物，或是到美術館去走走，非得在生活中加入些美的元素，就算只是純粹的設計感舖陳的堆砌感受，該也能帶出些意外的體會。

　　還記得當初嗜讀歐陽應霽的漫畫作品時，除了是被他紊亂但冷感十足的畫面吸引外，令人低迴不已的文字尤其令人神往。後來《設計私生活》的出版，更讓人對深研哲學但對設計念念不忘的歐陽應霽有了另類的見識。早期與香港前衛的劇團進念廿面體的合作，到後來專心從事專欄文字的書寫，開展了對文字極度敏感下靈性十足的意理流動，歐陽應霽對我而言一直是個極具吸引力的名牌。

　　在《設計私生活》裏有篇題為〈從有到無〉，寫的是日本的家居生活品牌「無印良品」，那是在台北紐約紐約賣場裏見識了無印良品台灣旗艦店如織的人潮後，對這知名品牌油然而生的好奇。在〈從有到無〉裏，歐陽應霽寫到的一種現代人的心情：「從無到有，從有到無，這是我們這一代在消費爆炸名牌泛濫當中出生入死掙扎昇華的集體私家體會。刧後僅存者有幸定一定神，才知道其實真正的簡單乾淨是何等美好，這也是我們被無印良品一擊即中，永遠忠誠的主要原因」。最純然的設計精神竟是回到原初最乾淨的模樣，那也難怪熟諳國際流行時尚設計風潮及其具國際大名的設計家瞭若指掌的歐陽應霽，最推崇的品牌竟然是無即是有的「無印良品」。

　　簡簡單單延展出來的空靈是極具中國禪宗意境的靈思，反觀在家居用品上，潔淨自然的簡約風尚倒是給了跡近氾濫的設計沈重的視覺負擔下盲目頹然的消費者一股清新的自由空氣。從廣告設計強調適度的留白到傳統元素的擬仿與再製所創生出來的現代美學概念，都對現代人已經被刺激到幾乎只剩下官能渲染的可悲狀態提出了全新的看法。於是面對生活，勢必要提出一種回歸原始的美學論述，一種關照自己與生活之間協調關係的全新體會。

　　自己手邊還有本新創刊的刊物，只在7-11裏販售的《ppaper》。當初傳出的消息是以雙周刊的方式印行，正式上市改成月刊，每月十五日在便利商品上架。最新出刊的第二期以無印良品的設計風為主題，廿四頁的無印良品藝術總監原研哉的專訪讓這本不滿百頁的刊物顯得禪意十足。大量刊載無印良品的平面廣告稿及原研哉的設計專案，倒是把所謂「基本與普遍性」的精神發揮到極致。也讓人對《ppaper》的未來有更深的期待。只走便利商品的通路，並以低價的策略（每期只買四十九元），把設計悄悄融入到生活裏，無疑的確實是條低調而成功的路子。當然，刊物上市伴隨而來的通路教育終究還是重要的。當在網路上已經看到發行消息，到7-11詢問竟然沒辦法得知任何可靠的訊息，自然也會對這刊物的定位產生疑問。這會是7-11自創品牌行銷的好路子嗎？

　　無論如何，只想找機會再到無印良品走走，感受歐陽應霽的興奮，在簡約的賣場裏踱步閒晃，讓生活裏沈重的負擔，自然而然一揮而空。（2005.1.21）

　　晚上翻讀才收到的本新創刊的雜誌，全彩印刷百來頁內容，讀了半天實在摸不著頭緒。封面上印著的刊頭應該是集國父墨寶而成的《中華文化》四個大字，看了也不容易和中華文化聯想在一起。或是標榜融入生活中的文化生活刊物，引人注意的是居然是免費贈閱。在內文裏有篇創刊紀實的文章，說明發行單位是「中華民國國際工商文經交流協會」，《中華文化雙周報》每月發行兩期，每期發行量一百萬份，完全免費。強調是一份「溝通全球華人社區的公益性雜誌」，還有不少藝文界及教育界人士擔任社務顧問。更重要的是，這刊物將在最近的未來在中國大陸發行一千萬份。

　　每當有新刊物問市，不論取向如何，都會想辦法找來看看，了解雜誌創刊的意圖及讀者取向，也能適時觀察閱讀市場的分眾化狀況，讓自己能更清楚掌握台灣出版市場的脈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出版觀察，只是喜歡據此而多些見聞，當成是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頭。新刊物一本本出現，書店裏期刊區的範圍越來越驚人，各種不同屬性的刊物依照不同的分類共列，提供給讀者必要的選擇，卻也不經意流露些微的危機感：台灣到底養不養得起這麼多的刊物？

　　這些年來確實新創刊的雜誌多如牛毛，印刷精美不說，價格還不見得有多昂貴。是迎合消費能力越來越強的年輕世代，是看準了這塊市場終究還有許多未開發的處女地。不然就是覺得已有的刊物實在編得不像樣，所以乾脆自己下海。不過，可以粗略的想像，期刊似乎仍以流行時尚為主流，其他的休閒或生活情報性質的刊物次之，真論及照顧小眾的，可能只有寥寥數種。實在的分眾市場其實並不算成熟，只是大家搶食大餅，希望依循著已然成功的方程式，翻製另一個成功攻城掠地的實例。不然，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刊物黯然的走入歷史？

　　看到像《中華文化雙周報》這樣的刊物出現，除了感到有些「政治不正確」外，翻看內頁，更覺得像是本印刷精美的大雜燴。要真包羅了多元的內容，成就了「融入生活中的文化刊物」，說穿了還是希望吸引大眾的目光。不過，以完全免費的刊物而言，內頁又沒有廣告，這刊物到底要怎麼生存下去？

　　說辦刊物是文化事業，追根究底還是生存下去及追求盈利為目的，再怎麼高尚的理念要求落實，還得要有足夠的經濟支援為後盾，否則一切只是空想，更不要提流通與實踐了。或許一個廣闊的全球華人世界是個極大的市場，但求一網打盡的編輯策略，是不是就真能如願？初期發行量達到一百萬份，隨後在中國大陸要發行一千萬份，這又是看準了華文閱讀市場的廣度，還是一廂情願的只求先佔位置的策略？

　　當然是一頭霧水，不過這問題卻是讓我左思右想，始終摸不著頭緒。一個偌大的「文化傳承」的大帽子蓋了下來，闡述核心價值，走了一條大小通吃的路子，搞了半天又回到不痛不癢的短文匯集，感動了誰？坦白說，實在很難感受到。

　　只是看到這樣的刊物問市，總不免為仍在期刊市場慘澹經營的人文性質的刊物叫屈。人家大把大把銀子砸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眉頭也不皺，財大氣粗的模樣，也經營成一種文化的氛圍。我後來還是回傳了那份免費受贈的回函，以後可以每期都會收到這樣一份刊物，感受核心價值的薰陶，誠心的窩在大中華文化溫暖的懷抱裏，省得時時為那些窮酸可憐的小眾刊物所高舉的批判基進精神傷腦筋。生活嘛！何苦如此沈重？（2005.1.20）

　　這些天回頭去讀了些十多年前有關女性主義的理論文章，想重新掌握女性主義在看待社會時所持有的特出觀點。當年在蒐集學士論文資料時曾想過女性主義這路子，只是有關女性觀看社會的諸多觀點，總以為攻擊性太強，把性用太赤裸裸的方式掛在嘴邊談，怎麼說就覺得怪。是深受父權體制箝制社會的餘苦，後來反而是從最基本的「社會學如何而可能」的問題出發，到舒茲現象學的社會學裏去找活水源頭，反而把女性主義放下了。如今回頭，竟又興起莫名的熟悉感，像是遇上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也真是老朋友，看看期刊的出刊日期，一九八六年九月，快廿年前的東西了。不論是從女性主義與文學批評之間的關係重新開展具有心理分析基礎的文本解讀策略去掌握男女之間權力分配不均等的現況，或是從婦女解放運動的歷史裏分析女性主義理論建構的本質元素，都是關照世界的方式之一，幽幽的帶著濃濃的歷史回憶。畢竟是未曾做過長時性的考察，對於女性主義的理解，也永遠只是片段擷取拼湊起來的模糊圖象，掌握不到切實的奧義。只依稀記得對於社會弱勢族群始終懷抱著自以為是的同情的了解，政治上反對一黨獨大的威權體制，期待自己能在真切了解左派思維後能多多少少為弱勢族群發聲，看待社會現象時能有更本於平等的概念延伸出來的進步觀點。女性自然也是犧牲在刻板印象而淪為與宰制的對象，被男性沙文主義控制的失去應有的主體性。就像在讀到的資料裏馬庫色所說的簡單的那句話：所謂女性特質是社會制約的結果…

　　儘管佛洛依德也以為女性是缺少了什麼的，在文化上的束縛迫使女性不得不將對父親的崇拜壓抑下去。說後來的性解放運動是女性從社會的制約中掙脫出來，以更自主欣然的方法享受性愛的愉悅，在不受道德朿縛的自由空氣下，情慾解放，身體解放，不用在乎別人怎麼看待女性的身體，而要在乎女性自己怎麼看待自己的身體。還記得台灣社會在面對女性主義狂潮席捲之際，幾位居於思想領導地位的人物紛紛強調女性必須以更具有自覺性的眼光與思想去理解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揚棄刻板印象下不公平的權力分配，朝向全人的目標進進。

　　所以何春蕤的《豪爽女人》成了透視台灣社會女性主義面向的入門經典，後來的《不同國女人》更深入的分析了性別壓迫在社會文化與資本主義生產邏輯中悄悄的作用。在《後現代/女人》裏初嘗了張小虹以女性主義者的角度觀察與分析社會現象的特出視野，成令方的《抓起頭髮要飛天》更讓人見識到了女性主義社會學如何去理解社會性別角色間不同的權力分配關係。那是女性主義論述正強力攻佔一貫以男性為主體的台灣評論界發言位置的基進革命風起雲湧的年代，也是台灣社會力得到釋放最關鍵的年代，女性倒是沒在這場風潮中缺席。

　　性別教育確實比以往進步，但社會是不是給了女人更開闊的發展空間，則又是個茫茫的問題。儘管理論前輩們奠定了相當女性主義發聲的基礎，但女性自覺卻像是個空洞的神話，落入另一個迷離的陷阱裏。混淆了男女性別間的差異，戀愛關係變得更多元，卻也混淆了原本就嫌薄弱的價值體系。女性仍慣常以嬌羞嫵媚的刻板印象形塑特出的位置，職場裏仍多是以男女有別當成是緊身咒。性別差異及不平等待遇，時有所聞，大家都知道男女平等，但實質的內涵，沒幾個人了解。

　　明白自己以身為男人，有時仍會感到莫名的焦慮，但卻樂見平權社會的出現。只是潛意識裏對於女人味十足諸如妮可．基嫚之類的曼妙女子仍會大為動心。誰叫我是可恥的父權社會的受益者？（2005.1.19）

　　「三種單純然而極其強烈的激情支配著我的一生，那就是對於愛情的渴望，對於知識的尋求，以及對於人類苦難痛徹肺腑的憐憫」。這是羅素說的，對於自我生命的淬煉與體會，以激情當成生命延續的重要元素。不知怎的，最近老是對人生的大問題有諸多的領會，說是生命遇到了難堪的瓶頸，思來想去倒也不覺得。截至目前為止最愁苦的那段日子早成記憶，苦盡甘來，在某方面來說卻是真實的體會。或許真是在安逸的環境中待久了，對於小小的挫敗就感到心灰意冷，以為全世界都對不起自己，那無異是誇大了自己的苦難而漠視人世間正在發生的許多問題。

　　前面所引那段羅素的說法是在《共悟人間》裏讀到了，還真為了那說法沈吟許久，以為一種純粹的生命形式大概就是如此了。捨棄許多陳述生命的大道理及大論述，只用這三種激情倒確切將人之所以存在的意義說個明白。真羨慕起劉再復與劉劍梅父女之間以如此清澈的心領神會推敲出對人間種種的領悟，除了親情的維繫讓彼此的對話更透過超越信賴之外的澄明，雙方在人文藝術與文學方面的深厚涵養，也讓這對話更閃動著智慧的光芒。

　　說「共悟人間」那真是沈重，不過劉劍梅顯然更以為父親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磨難及六四學運後中國對言論更加箝制的緊縮，幽幽傳來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故世的消息，軟禁十六年，一時間成了中共難得的「人格者」，是六四之際前進廣場跟學生們當面接觸表達了同情，是對中國未來前途的焦慮，是對人生本質的認定拓展及動搖中國共產黨信仰基底的反省，以為中國終究要走一條全新的路子。學運的挫敗影響了許多人的命運，也幾乎重新決定了中國的未來。此刻再讀《共悟人間》，劉劍梅經常提及佩服劉再復的生命狀態，就算遭逢偌大的苦難，也不怨天尤人，說劉再復丟掉的東西最多，從山頂掉入谷底，卻仍在谷底放射出思索的鋒芒。劉劍梅以為劉再復雖然離開了家園，「在文學上揚棄（放逐）權力意義上的國家，而追尋情感意義上的國家」。是自由了，也昇華了對國家民族大義狹隘的理解與體察。

　　對同樣來自社會主義國家的理性思維，不禁令人想起在吳爾芙的《普通讀者》中讀到有關俄國作家的了解，吳爾芙說她是認同海格伯格．懷特以為的俄羅斯人特有的這種「深深的悲傷」創造了他們的文學。雖然吳爾芙以為人們所理解的俄羅斯文學家們的作品全是因為翻譯而「失去原來風格的文學作品」，但在細心閱讀後，我們將會瞭解到「我們是靈魂，受折磨、不幸的靈魂，唯一職責就是談論、揭露、懺悔，從肉體與神經的傷口中把那些在我們心底的沙灘上爬行、難以捉摸的罪孽抽曳出來」。巨大的苦難終將因為文學形式的呈顯提昇到如靈魂般澄明的對話，以突顯各種混雜情緒糾結的精煉狀態。只是，當我們沈陷在那巨大的篇幅中迷失在重重疊疊的關係網絡中時，能真切感受到靈魂存在的關鍵，機會實在不多。

　　於是我們都習慣閃避苦難的追蹤，而且越快抽離越好，以為終究安樂才是生命最好的狀態。只是，如此一來，能夠觀照的生命面向終究有限，能夠品味到的幸福，往往只是浮泛的表相，像是輕掠過湖面，感受在湖水的冰涼，卻對湖面下的世界一無所知。劉劍梅不斷透過零星生活的體會，和父親交換意見，一來一往之間反倒激濺出劉再復重新審視生命的想像，深刻而動人。如果真要問我讀了這些天到底收穫了什麼，想了半天，我的答案應該是，原來這就是人生！（2005.1.18）

　　近來晚睡，雖然早上配合孩子的作息早早起床，中午以後精神就不濟了。沏杯熱茶，說有提神的效果，如果沒雜務煩人，幾乎都深陷在昏沈的迷離狀態中。從這個星期要求自己從頭開始讀起《當代》，一來設法找回些屬於年少輕狂的感動，再則也是逼自己重新沈淫在理論思潮的論述裏，重溫長期讀閒書後幾乎早已遺忘了對於社會科學理論探述的氛圍。每逢午后稍稍得空，找出來重讀，沒讀幾個段落就頭昏腦脹，幾乎就要入睡。有時尷尬的面對突然來到桌前的同事，相對而笑自是難免，更令人感到困窘的是，稍稍恍神之際，居然連接客戶來電都能一時間聽叉了，在電話那頭的客戶自是一頭霧水，丈二金剛摸不到腦袋。 ...繼續閱讀

　　由於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把自己以往所學的社會學背景悄悄移除，現在之於閱讀，總是以「普通讀者」的角度出發，捨棄掉龐雜的學理探究，享受純然閱讀的樂趣。這當然涉及閱讀時針對閱讀內容的思考方式，並非以意識型態先導的從事半吊子的「文本解讀」，也不是以文學社會學的角度出發去探究作品在社會所引起的效應之類溢出作品本身以外的問題。當個普通讀者有普通讀者的好處，能輕鬆自在面對閱讀，能只為了自己主觀的感受閱讀，更重要的是，捨棄了評論的沈重使命，就算因之閱讀而衍生出書寫的可能，也都只是些片段的雜感與隨手記下的情緒。不須檢證，不論對錯。 ...繼續閱讀

　　隨手翻看筆記本裏記載的閱讀紀事，是每個夜裏都要做的功課。看看每天除了生活以外，讀了那些書，看看在這些設定為功課的閱讀裏，到底又給了自己如何的想像。說趕進度或許有些誇張，不過從二○○五年開始，閱讀的狀況真比起以前好太多了。以往動不動感覺疲累就早早上床，一本書看上三五個星期還沒讀幾頁的狀況比比皆是，浪費了光陰不說，每每回首所感受到的錯愕，更讓自己心驚。早已經不是有虛擲歲月任意磋砣本錢的年紀，更該好好把握任何零星的片刻，為自己的生活多注入些與智識相伴的豐實活水。這至少是能夠要求自己的，多挪些時間在閱讀上。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