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初聽智者的聲音，感到有些意外，深夜來的這電話裏明明聽不出任何激情的反應，智者仍是依著他慣有的音調，陳述著他才有的感受。不過時間是真的晚了，智者說，他是看完了議員的記者會後才決定打這電話的，說著說著竟沈默了。不習慣他反常的表現，直想問他到底怎麼了？
　　我原初以為智者打電話來是為了總統先生利用公開宴請黨籍國代的場合，感謝大家通力配合完成修憲大任，還順道吃了連戰豆腐的事心中不平，想找個人聊聊，漸漸察覺若果真如此智者不該表現的這般沈默才是。想來想去，在發生的新聞裏，智者會掛在心上的真的不多。已經有點年紀了，閱歷無數，真能挑動他情緒的事情，非帶點荒謬及煽動不可。不過這陣子智者顯得安靜許多，聽友人說，馬英九的父親前陣子在銀幕前的表現讓智者頗為震動，是格格不入，是被人視為尷尬難堪，想法與想法之間，總會存在著世代間難解的隔閡。像馬英九這樣的政治明星背後也會有這種牽絆，逼得智者也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越來越跟不上這時代。「不過，」朋友說，「畢竟是智者，這問題並沒有困擾他太久。」
　　自然這和我的觀察是不同的，尤其是政黨輪替這幾年以來，整體社會環境比起以往是更開放自由，逼著我們開始得去思考以往已經習慣的思維是不是漸漸跟不上時代更迭的腳步？像我這樣年紀的人都會這麼想了，大我將近二十歲的智者不是就更尷尬了？雖然我們都稱他「智者」，千慮之間總還是會有「一疏」。而有時那疏漏可能連智者自己都覺得承擔不起吧！
　　智者很少會有情緒失控的狀況，在他縝密的思考裏，總是會在迂迴處找到開闊的通路，點醒好些時候早已鑽進牛角尖的我們沿著他闢出的谿徑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就像重新踏上桃花境地一般。
　　於是眼前的沈默就有些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感覺，壓根就不曾預想智者會費心打電話來，然後又是一大段的沈默。我幾乎以為他是不是撥通了電話後不意間竟睡著了，不過依著智者以往的慣習，這種狀況是不會發生的。我只能安安靜靜的等著，等著這突如其來的尷尬能不能有些變化。
　　終究智者還是開口了，「我想，政治人物的眼淚畢竟不是廉價的商品，千金是該買不來的」。順著智者幽幽的話語，我只能試探式的回答：「是呀！」豈料這回應竟引起智者更深的喟嘆：「黨主席不能一起跟著和稀泥呀！」我想，我漸漸明白智者在乎的是什麼了。
　　智者接下來說的全和那場記者會有關，大抵是化身成正義使者就要有足夠的擔當，老把自己及家人的安危顧忌掛在嘴邊，那還不如不要那麼正義澟然的以「小老百姓利益的代言人」自居。問政不就是那麼回事，要有堅實的臂膀，要有鐵石般的心腸，遇到一點點小小的挫折就流下淚來，怎麼說都不是個很好的示範。
　　智者說歸說，我卻開始有些迷惑智者剛開始的沈默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等我開口，智者自己就說了：「你一定覺得奇怪，我幹嘛沈默了半天之後，才跟你提這些，對不？」我沒搭腔，依著智者自己的步調，他會慢慢說的。
　　「你知道嗎？關於正義的定義，我們是越來越說不出口了。該相信誰？該不信誰？總不能這個社會只能靠個林義雄吧！我難過的是大家一起和稀泥之後卻只要一個小小的市議員自己一肩承擔，而那小小的市議員在乎的原來只是自己家人的安危。」智者沒多說關於「腳尾飯」風波中更多不公不義的枝節，對他而言，他在乎的還是那幾近錯亂的價值觀。
　　直到智者掛上電話，我才開始思索有關正義的問題，雖然古舊，卻一再挑戰著我。每每和智者談過往往是不該再有疑惑的，可這次不同，心中的迷惑反而更加劇了。我是不曾看到議員流下的淚珠，那款款深情背後是不是對社會公義的更大堅持，也不是我所在意的，只是突然想起以前曾經讀過有關革命的論述，那犧牲的又是些什麼？那曾有的拋頭顱灑熱血的熱情，會不會就在智者提及那議員助理一句簡單的「我們又不是《壹週刊》」的感嘆中，更顯得荒謬而可笑？
　　一場莫名的鬧劇，攪動了智者的情緒，也讓我沒能釐清揭發弊端與嘩眾取寵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圖片來源：東森新聞報 2005-06-08 14:04）

　　這回輪到智者耐不住性子了。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明顯能感受他壓抑的情緒似乎就要潰堤：「你看那字！你看那字！」
　　前一陣子想起智者，想起他那付雍容自在的模樣，是以為他看透了許多事，不再有意無意勾起他評論時事的興頭。享受他那幽僻深靜的生活，那一派翩翩的優雅才是他那般年紀該有的風範，不似如我這般困守在無趣職場裏的庸俗凡人，一身銅臭，看事情總只能憑藉一時的情緒，缺乏歷史的縱深及稹密的思維，一看就是付少了文化薰陶的模樣。所幸認識了智者，從他那裏了解了所謂的涵養到底是怎麼回事，庸碌無趣的生活中也該要有文化的涵泳，別老是把情緒寫在臉上。再怎麼說，必要的修養還是需要的。
　　每回看智者揮毫，行雲流水的暢快，萬千氣象的格局，每一個字都有它內在的律動，字與字之間又相互搭配得恰到好處。一口氣寫完一幅字是不容易的，需要有極度的自信與強大的意志，全盤構思著整體的結構，一氣喝成，氣勢連綿不絕。智者的書法修為不是三、五年的粗淺功力，而是四、五十年的體會及修煉。曾聽他說早先他讀帖時根本無力下筆，只敢細細臨空摹倣那運筆，怕真一下筆就壞了名帖深刻的意涵。那像現代人隨隨便便就下筆，寫出來的字，根本就不叫字，「那叫褻瀆！」記得智者是這麼說的。
　　之前就很想問他有關連戰親訪大陸的事，尤其在中正機場航廈激情抗議對立的流血衝突和後來連戰在南京下機時受到的熱情歡迎，其間的高度反差在連戰心頭上必定會有極大的衝擊。這連明眼人都不容易辨別清楚個中的意涵，想必也要有一定的識見，才可能認清拋卻情緒後的理性分析。卻擔心如此的提問會驚擾了智者平靜的生活，於是只能透過媒體的報導分析，自行析理出可能的論斷。坦白說我是一頭霧水，就是百般沒能搞懂怎麼過了個淺淺的海灣，就像變了個人樣的，成了溫良恭儉的謙謙君子了。而那「和平奮鬥救中國」的題識，怎麼就是看不懂。
　　顯然智者對連戰在中山陵上即席揮毫的題辭是很有意見的，「你看看那字嘛！怎麼就像三歲小娃畫符的模樣？」智者就是氣不過人們對書法一幅不以為然的態度，再怎麼說，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藝術成就，連對董陽孜都有意見的智者，怎麼看得過曾經貴為國家副元首，視父還是編寫《台灣通史》一代文人的連戰，下筆居然如此拙劣！「還寫簡體字！這還成什麼體統？」
　　要智者先別氣，試著幫連戰圓場的說也許連戰那天天熱，又是親歷故總理的陵墓，世界的焦點所在，心中自然激動。或許當時給他準備的是枝中楷，先天限制就寫不出撼人的大字。或許掛心夫人花粉熱的病情，心中忐忑無法平靜。總之，連戰字寫得好不好不是重點，他有那個勇氣就好了。
　　「那那裏是勇氣？那簡直是愚蠢！丟人！」這話實在說得重了，智者這回可能真氣上了，受不了如此沒有文化的舉措。「全世界都看到了，還以為台灣的書法水準就只是這樣」
　　「什麼不好寫？寫了個『中山美陵』！那是個什麼意思？我問問你，你懂不懂？」掛上電話前智者丟給了我這個問題。後來我想了又想，就是不明白。
　　政治人物不只勇氣過人，識見同樣獨特。雖然智者就是看不過去，我想，這不過是和平之旅中少數的幾顆砂石。刺眼了點，但過了，也就好了。

　　許久沒找智者聊天，也很少聽到他的消息，彷彿打三一九週年之後，智者就沒再針對時事多說什麼，依稀記得以前他最喜歡倚在他能望見湖山景致的窗邊，端著杯他那時迷上了的冒牌藍山咖啡。山風徐徐吹拂著他輕薄的唐衫，衣角輕輕撩起的樣子，多了點浪漫，卻和他平時嚴肅的模樣有些不太相襯。
　　在國民黨主席連戰即將走訪大陸之際，我突然想起了智者，想念起他一個古意的人捧著咖啡杯有些不太搭調的模樣。不知道他老是浮動的心中會又藏著什麼樣的秘密，那些別人聽起來總顯得格外刺耳的雜音，往往卻是他的肺腑之言。敢言直言的個性阻斷了他邁向社經地位頂端的機會，不過現時他所擁有的他自己倒是覺得已經足夠了：坐擁一方僻靜的書城，滿室的書香時而夾雜著濃郁的咖啡香（我到目前還是沒能明白他怎麼就跟別的讀書人那麼不一樣？不愛品茗，卻愛撫把素面的摺扇。明明精於書法，卻始終保持那摺扇素潔的原貌。嗜喝冒牌的藍山咖啡，明明大家都知道正牌的藍山早在市場上消失。對這些似乎他都不以為意），慦閒的生活，雖然至今依舊單身，早年教書認真的態度，仍吸引許多離校多年的學生到他家裏拜訪，對他而言，這些學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記得他還經常嗤之以鼻的說：像李敖那樣經常吹捧他的性能力，迷倒多少清純少女，這是讀書人該有的行止嗎？
　　對智者而言生活不就是讀書習字養性修為，時而關切時事，對著至親好友發表先知般的議論，不忮不求的態度，該是達到相當的人生高度，該是享受著自在生活的諸多樂趣。他喜歡看朱玖瑩的字，認為那方正不阿的格局看似呆板陳舊，卻是人間難得的豁達，海闊天空的氣勢就隱藏在剛直的線條裏。智者以為人生如果只求一時的飛黃騰達，到頭來還是會感慨於萬物皆空才是最基本的道理。求的越多，失的越多。台灣之所以眼前落入空前的困境，不就是政客們只求權力，不問是非的結果？
　　想起智者，就像想起一段老派人物光鮮亮麗的絕代風華，那似乎是緊貼著道統而樹立起來的價值體系，是明明已經跟不上時代腳步卻往往在緊要關頭才被人警省原來這老生常談才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陳腐到不行，卻也隱隱成為社會中一股安定的力量。只是政治人物們早不吃這一套，那裏有選票，就往那裏倒，對這些智者是格外有感觸的。有機會，該要到他湖畔的書房裏聽聽說說理，順道帶一些林野的芬香，回家。

　　智者這些天情緒都不算好，經常在書房裏踱方步，口中嘟嚷著像在說些什麼，沒發出聲任誰都猜不著。書案上堆放的幾冊古書上用紅筆勾劃的線條有些凌亂，真的安坐在位子上翻讀的時間更少。離選舉投票日越近，智者就無法按捺容易被媒體挑起的情緒，雖然早不看政論性的談話節目，光是新聞報導也夠嗆的了。智者覺得他越來越沒有長者該有的風範，尤其那天電視上播出藍綠兩大陣營在週日的遊行造勢活動，兩個老人在中央黨部前狹路相逢，那操著本省口音的中年人怒罵另一位老人不知感恩，在台灣生活了這麼多年還不會說台語時，那明顯是外省老人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智者雖然隔了這麼幾天，還覺得那人是指著自己的鼻子罵，半天呆坐在電視機前面，根本說不出話來。 ...繼續閱讀

　　智者是不以為「去中國化」是非得先處理的事，環顧台灣現下的處境，知名的財經評估單位才剛把台灣的評等調降；選舉在即，各種競選亂象接踵而至，在選舉假期期間，各種稀奇古怪的言論漫天飛舞，看不出和國計民生有何相關。但就是為了誰要過半社會才不會亂，就先亂扯一氣，執政與在野的政治人物說出來的話，沒幾句能聽，更沒幾句能真信。為了奪取權力及背後會帶來的權利，無所不用其極的胡言亂語，民粹的操弄像是潛意識的指揮著政治人物的一舉一動，美國則像是個老大哥，總在一旁指指點點，買軍火是一回事，最重要的還是認定中美國的最大利益，那管什麼台海之間的和平。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