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最近幾個星期，我們一家人晚上的生活正有著迥異以往的變化。吃完晚飯，我們會在稍事歇息之後，換上輕便的服裝，穿上球鞋，催促著孩子將水壺灌滿水，出門散步。嚴格來說不能說是「散步」，而是以比散步更快一點點的步伐，在社區裏晃盪。我們會選定一個特定的地點，依著不同的心情選擇不同的路徑，走上一個小時。沒來由的，我們一家人全愛上了走路。
　　星期三的晚上，兩個孩子都沒課要上，吃完妻精心料理的晚餐，水餃，一個涼菜，一鍋味噌湯，看了一會電視新聞，然後一起出門。今天的目的地是明誠路上的全家福鞋店，我們沿著河堤路旁的腳踏車道向南橋走，路上早已是一樣出門運動的人們開始他們晚上的養生行程，北橋拍打氣功還沒開始，只聽見橋底國標舞社團等著集合先播放的探戈舞曲聲，一旁潺潺的水聲是家庭污水透過大排逕自排入河裏的音響。兩個孩子依舊玩著他們慣常熱衷的追逐遊戲，牽著妻的手我們則昂首闊步的走著。行近裕誠橋畔，等在紅燈底下。燈號轉換，我們還是習慣多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車會闖紅燈了，才安心的穿越路口。在南橋的太極拳柔緩的熱身活動中，感受了一下夜裏人潮匯集的熱力，我們轉走明哲路，很自然的走進了城市書店。
　　只是隨意的看看，只是想感受一下與書為伍的雅致。妻招呼兩個孩子在童書區看了會書，突然只想到外頭透透氣。走出書店，一個頭戴紅色鴨舌帽的白髮長者不急不徐的走過眼前。再一回神，那不是余光中嗎？
　　早聽說詩人也住在社區裏，在他的文章裏也提到從他書房窗戶望出去的河堤景致。而才從眼前走過的他，似乎正依著他徐緩的生活步調，穿過明哲路上以咖啡香茶香堆砌起來的悠閒國度。安靜的跟在他身後，兀自想著如果有機會和詩人攀談，該要怎麼開場？余先生、余老先生、余老師、詩人，怎麼樣都不覺得對。在他不想被人打擾的悠閒時光裏，或許他只想這麼隨意的走走逛逛，肩上的提袋裏或許放著才寫到一半的詩稿，就這麼背著詩意出門，聞到咖啡香，詩就更顯得美了。
　　沒人認出他來，或許是大家也已經習慣不那麼沒教養打擾別人的生活，就自己享有自己浪漫的夜晚吧！詩人的腳步一直沒停，略嫌瘦小的背影刻劃的卻是這整個世代巨大的身形，從大陸走到台灣再走到大陸，洶湧的黃河發出像是母親的呼喚般叫著孩子該要回家。看過了黃河再看愛河，那呼喚真不同了。風中隱隱透過些涼意，詩人卻還是依著他慣有的節奏，走過明哲路，走在微涼的夜裏。
　　後來還是沒有打擾詩人，卻像是和他分享了這偶遇夜裏特有的驚喜。我們一家人依舊開始走路，踏著我們一慣的步伐，感受著今夜特有的風景。詩人在回家的路上還會想著詩吧！我們回到家以後是不是也該因此而讀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