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從自己的書房望出去，是一排五樓的獨棟別墅群，夾在幾個整齊規律的十四樓集合住宅群裏，像個天井。當初在挑房子的時候，略通風水地理的朋友特別叮嚀買房子最好不要買夾在四週都是高樓的獨棟矮房子，像是人家家的天井，穢氣都會悶著，對身體健康及運勢都不好。不過這群住宅好像全都賣出去了，真正在乎地理風水的人好像並沒有很多，雖然和他們幾乎沒有互動，倒也沒聽說這裏有什麼特殊的意外或傳言，到底那風水說法是真是假，也就沒再追究了。

　　再向南一些是個室內游泳池，幾乎成了社區裏的運動中心，除了游池外，還有健身中心及韻律教室，每天晚上七點鐘準時就在兩樓的大教室裏身材本已曼妙的女子們身著緊身韻律服隨著音樂律動自己的身體，以祈向自己認定的完美身型塑造著。旁邊是片小小的公園，其中是個滑冰場，夜晚一到，就成了社區小朋友們溜滑直排輪的天堂。

　　再往南是個聯勤的營區，在這被謂為高雄市新興的人文河濱社區裏，最突兀的就是這個營區的存在，高聳醜陋的高牆阻隔了與社區的互動，隱藏的神秘形成社區裏隱晦的角落。這幾年一直有民意代表及社區促進會的成員不斷向軍方溝通運作，希望營區能遷走改蓋國小，讓社區的生活機能得以健全。

　　喜歡站在書房的窗畔遠望，雖然高雄市的夜景不甚可觀，省道黃澄明亮的路燈由南而北畫出一道清晰的界線，車輛熙來攘往的嘈雜聲在夜裏聽來格外刺耳，時而還會有消防車或警車往來奔馳的尖銳警笛聲劃破夜空，能有機會瞻望都會中鮮明的律動，無論如何都在提醒自己理想與現實之間還是存在明確的距離。感受著城市生生不息的博動，再重回到書房裏望著對智識無窮的渴望，小小的優越感或就悄悄襲來：終究因為享有對閱讀的念念不忘，而不致迷失流離在城市中混沌糾結的漩渦裏。

　　想起那年離開高雄遠調台東之際，正在讀著蘇曉康的《離魂歷劫自序》，心靈上所感受到的巨大衝擊無疑成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動力，那正是職場上陷入與主管激烈對立的痛苦折磨中，幸而得到公司高層的支持，暫時以調動職務的方式解決困窘的尷尬。畢竟年輕氣盛，總以為所有問題的形成全是別人的錯，心中的忿恨與不平嚴重侵擾對生活的該有態度。在到台東赴新職的路上，坐在南迴線一路奔馳的火車上，一面看著從台灣海峽過個山洞就能轉進到太平洋濱奇幻般的場景變換，一邊讀著《離魂歷劫自序》讀蘇曉康來自心靈深處對身處人生險境的刻骨反思，悄悄卸下原本背負一身對國族情愁的豪情壯志，寫生命中正遭逢親人受難的苦楚，反而淬煉出如珠玉般的謙卑告白。慷慨激昂判訴社會的不公也許是容易的，誠實深刻的面對生活，卻成了難以承受的自我裂解後令人肅然的佳構。

　　讀《離魂歷劫自序》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卻總在偶然而恰當的時刻憶起當年閱讀時心中的感動。生活也許是平順自在的，偶而遭逢的小小挫折，當下或對情緒造成一定影響，但能沈心思索片刻，卻也顯得多麼微不足道。人生在世所經歷的不同試煉，永遠是各自不同的經驗累積，沈澱下來卻都有機會化成智慧的結晶。透過閱讀，則有更多機會去碰觸他人已然沈澱淬煉的彙集，那全是窩在書房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致的寶貴經驗。

　　倚立窗前，看著窗外無時無刻不在變動的城市，紅塵俗世裏正在發生的每個人的故事，又會暗含著如何的蒼茫與喜樂？坐在書房裏重新讀著《離魂歷劫自序》，讀蘇曉康的告白，讀赤裸裸的生活自剖，讀一種歷經磨難的體悟，讀沈靜夜裏不得不檢視自我的心路歷程。（200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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