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那是個夜幕剛剛降臨的夜晚，華燈初上，黃澄明亮的大圓玻璃罩路燈才剛亮起，來來往往的車輛打亮了車頭大燈，外頭騎樓上的露天咖啡雅座幾乎全坐滿了，提著大大小小提包的入時女子們應是高聲討論才結束的採購是否錯過了什麼，興高采烈的模樣引來路人惻目。正前方一桌應該是全家出動，兩個稚齡的孩童不脫大人視線範圍的倚在落地窗前玩起對望的遊戲。坐在附設在百貨公司裏的美式咖啡店裏，濃濃的咖啡香正勾引著才剛入座的我，翻攪著打滿奶泡的純白杯裏濃稠的咖啡，啜了幾口，濃郁的香氣在口腔裏匯聚片刻後溫熱的暖意頓時提振起略嫌委靡的精神，望著書頁上似乎罩在濛濛的霧裏兩張空著的長木椅，正等待面對文字時將會突如其來的人生大道理。

　　才剛從書店裏買來的書，之前聽不少朋友推薦，早就列在想讀的書單裏。後來意外發現在常去的幾家書店都缺書，只得利用回到屏東的機會再走趟書店試試，從架上抽起這書時，心中確實興奮了半天。掂掂重量，像買魚買肉一樣，自己都覺得好笑。結帳之後，急急就在一樓咖啡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迫不及待的翻讀起來。

　　《共悟人間》的書名確實取得沈重，倒喜歡起那明體印出的附書名《父女兩地書》。連讀了幾篇，意猶未盡，一對父女分別在不同的文學領域裏探求各自以為的真諦，透過書信的交流，交換著上下兩代人間格外顯得難得的體悟。時而流露的關愛與叮嚀，時而流露的本性真情，就在沈靜的篇章裏緩緩流動。以往少讀書信體的文學作品，尤其不只談生活，還兼及人生大小道理的領悟與討論。彷彿就看到了慈父與女兒之間真情至性的交流，共同討論著彼此的體會。

　　那總是來自《傅雷家書》的刻板印象，以為父親對子女的教誨總是建立在威嚴的建立與對家庭事務瑣碎的叮嚀，老覺得長者的教誨是天經地義的絕對真理，做子女的只需聆聽，只需順承。在《共悟人間》裏，卻讀到了分隔兩地的父女之間對於文學哲思的深切體會與分享，在生活的體會或許因為分隔兩地而有不同的經驗，對於文學藝術的共有認知，卻像師友間般相互剖析，徹底而明白。於是閱讀成了享受，坐在落地窗畔就像聆聽一對浸淫在豐沛文學涵養中的父女對談生活的體會，充滿靈光的珠璣對話，連帶也豐富起自己的性靈，把自己的思維提昇到一定的高度。

　　那個晚上，有濃郁的咖啡為伴，讀到劉再復給女兒的回信裏提到自己的狀態：「我的眷戀就是對於『我所熱愛的那個世界』的眷戀，我的鄉愁也正是對於『我所熱愛的那個世界』的沈思、憧憬與嚮往」，那是多麼開闊的胸懷度量著萬事萬物，心中汩汩流動著的是對生命的熱愛，所以兼及與人相關的一切。在乎的是那個「共」字，所牽動的是自然的親情與對生命永恆命題不停的思索，像是最自然和諧的音響，共同譜出絕美的樂章。

　　重新又翻讀《共悟人間》是間隔將近一個月以後的事了。才剛打算多花些時間重新找回對社會學、文學、史學及社會哲學等等昔日曾耗費不少時間精研的理論框架的興趣。劉再復與劉劍梅之間的真切對話，成了最令人心動羨慕的感人畫面。不說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清澈透明的理性對話間雜著感性的互信互愛，不正是人世間最美的情境？於是每天晚上都會花些時間讀上幾篇，讓那隱隱的靈光，充斥在生活中，享受著深刻反省後的斑爛與光燦。（2005.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