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智者這些天情緒都不算好，經常在書房裏踱方步，口中嘟嚷著像在說些什麼，沒發出聲任誰都猜不著。書案上堆放的幾冊古書上用紅筆勾劃的線條有些凌亂，真的安坐在位子上翻讀的時間更少。離選舉投票日越近，智者就無法按捺容易被媒體挑起的情緒，雖然早不看政論性的談話節目，光是新聞報導也夠嗆的了。智者覺得他越來越沒有長者該有的風範，尤其那天電視上播出藍綠兩大陣營在週日的遊行造勢活動，兩個老人在中央黨部前狹路相逢，那操著本省口音的中年人怒罵另一位老人不知感恩，在台灣生活了這麼多年還不會說台語時，那明顯是外省老人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智者雖然隔了這麼幾天，還覺得那人是指著自己的鼻子罵，半天呆坐在電視機前面，根本說不出話來。

　　智者覺得這根本就是對智慧的褻瀆，悠遠文化傳承裏強調的忠孝節義，彷彿在二十一世紀後就不存在於這小小的島國之上。寫出來的文章牛頭不對馬嘴，要年輕的小朋友說幾句成語來聽聽，說來說去還是那幾句，什麼「一心一意」，古典一點的就只剩那句「人何寥落鬼何多」，全是從電視上學來的即食學問。文化的精髓慢慢自生活中抽離，還能剩下些什麼。智者越想越不懂，怎麼這年頭大伙都不讀書，老拿著政治人物的口水當寶。一個要搞正名，要勇敢走出去。走出去死嗎？走出去被全世界依從在中國經濟實力看好的整體環境中被無情淹沒？另一個則還像個阿斗般扶不起，一激動起來就說些沒知識的話，說立委過半就要組新政府。腦袋一充血就只能奮勇向前，智慧全沒了。

　　氣得踱方步也為了這些，老覺得窩居在這島上是個錯誤，該要像陳寅恪乾脆就留在新中國裏就算被批鬥死了，也總強過在這島上受這窩囊氣。情緒是有些激動了，智者還是覺得不該惡言相向，該有的修養全都在，氣度與涵養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顯現得出來。得要想個法子把波濤洶湧的情緒壓下去，邊走邊運氣是個不錯的方子，前兩天聽小孫子背弟子規，有模有樣，接下來小孫子還要背三字經，過一陣子再教他看論語孟子，學學忠恕之道，三綱五常還是生活的根本。希望全在這還沒被污染了的小孫子身上，兒子是不行了，一天到晚跑選舉場子，還能有什麼出息？

　　說智者老在生氣其實是有損他老人家形象的，深厚的學識苦無展露的機會，鄰居只知道他會寫書法，過年過節求他的墨寶倒是惜字似金，有讀點書的人以為這老伯實在是個迂儒，只是從不敢在他面前這麼說，「老人家有老人家的脾氣，何著逞這一時之快？」可智者明白那歸屬於老傳統的都該是因為有價值，不然常遭潮流淘汰了。舞文弄墨像個傳統的老知識份子，畢竟是厚底子的國學涵養浸濡而來的成就。檯面上有點學問的人都有點迂拙的模樣，只是在這強調表演的時代裏，沒能引起他人目光注意的，就是落伍註定被遺忘的一群。選舉這東西是這樣，政治的操弄也是這回事。

　　於是智者就不會明白正名到底是怎麼回事了？美國一說話，大屁都不敢放一個。智者為自己不小心的放肆情緒感到愧疚，只想著這方步大概不用再踱幾天，等局勢明朗了，步子就不用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