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知道賴明珠這個譯者是讀了村上春樹的小說，發覺竟有個如此致力引介村上春樹的譯者，奮力的將村上的小說、遊記及雜文有系統的引到中文世界來，連對岸都以為是翻譯村上作品最好最能掌握村上特質的譯者。後來在書店看到這本小書，先是素雅的封面帶出沈穩內斂的氣質（只是那刺眼的書背雖說是聯合文學書刊的標記，但那深木紋色的一條就是和整本書的氣質，格格不入），翻讀了幾頁，對那簡練的行文一時之間倒是著迷了。原初以為她只能掌握村上春樹的都會特質，沒想到這次譯起谷崎潤一郎的作品，也是中規中矩合宜得很。

　　《春琴抄》並不是一出版就想讀的書，那正是讀了幾部日本的奇幻作品後急欲擺脫一種深陷閱讀瓶頸的衝動。並不是討厭日本口味的閱讀，而是無以為繼的沮喪。當新書上架，《春琴抄》素雅的封面著實動人，但翻讀幾頁，沒進入狀況，所以就放下了。克制著買書的衝動，克制著從拜讀井原西鶴關於江戶時代風土人情的俗世光景而產生對日本的好奇，《春琴抄》險些成了被錯過的書。直到前不久，偶然又發覺立在深色書島上接近米色的封面似乎發出隱隱的召喚，終究還是抵不過誘惑，這次總算能好好品味谷崎潤一郎的作品。

　　沒好好讀過川端康成，沒好好讀過三島由紀夫，沒好好讀過大多部被視為經典的日本文學作品，只跟著前輩文人的腳步讀了《源氏物語》、《枕草子》、《徒然草》，和在《當代》裏連載大都是李永熾抽空翻譯的日本古典時代的文學作品，然後就跳接到當代的推理、奇幻小說，奇怪的脾胃硬是壞了窺探日本文學傳統的機會，只能掌握零星的片段，就像對日本歷史滿是好奇，卻老沒機會好好讀，買了本《圖解日本史》就又放了下來，沒再多琢磨。

　　於是那天開始讀《春琴抄》，彷彿觀看一部步調沈緩的紀錄片，隨著谷崎潤一郎的筆觸像鏡頭慢慢移動的停留在大阪市下寺町某寺的墓園裏，先是憑吊了春琴的墓碑，然後再緩緩移到溫井佐助的，時間彷彿就此停住了，像個溫吞的老人淨是對過往時光的緬懷，左右張望，搜尋著足供喚回記憶的零星遺跡。真該是對帶著些古意的洗練文字著迷，老以為眼前出現的畫面，是泛黃膠卷攝錄下來的仿古印記，越是希望能一眼看盡這滿園的蒼鬱，就越是不忍心就這麼看完，在錯落的碑石間思索春琴與佐助之間自幼時就建立起來的關係，是佐助對春琴全心的信仰，是佐助以為大概已算是此生的安慰。

　　應該是放心的端詳著，谷崎潤一郎用了不少的篇幅形容春琴的容貌，九歲才失明，遺留下來的照片雖是三十多歲所拍攝的，依舊是大阪富裕商家婦人的氣質，端莊的閉著眼睛就像沈思般，彷彿看透了人世間紛擾的一切。在開頭的篇章裏谷崎耗去泰半的篇幅只想說明春琴曾有的大小姐氣質，隱隱的埋下春琴與佐助之間權力關係的不平等。是人世間愛情的體現，春琴與佐助之間，註定要有段複雜難解的糾葛。

　　在才讀完的《春琴抄》將近三十頁的篇幅裏，竟也隱約感受到谷崎耽美的筆觸試圖將春琴的美隱身在許多零散事件的敘述上，那是種朦朧的優雅氣質下淡然的流露對情愛的依眷，那是如同老仕紳般舉止投足間刻意經營的禮儀中所說的動人章節，竟也透著令人不忍釋手的魅力。這才想起正在同時以極緩慢速度閱讀中的《普通讀者》，幾乎都是同時間的作品。《春琴抄》發表於一九三三年，而《普通讀者》則分別完成於一九二五年及一九三二年。竟同時間墮入到八十年前的文字魔魅裏。（20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