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大概是真不具備足夠的生命厚度，老以為人生中的悲歡離合，就像電視劇裏非得要哭喊到肝腸寸斷方得罷休的地步，才真算得上是刻骨銘心的體驗，否則，就算真有什麼人事間難得的動盪，也不過是春風秋雨般，小小掀起層層的波瀾，一旦風雨乍止，雲淡風輕的，什麼都沒能留下。是真沒經歷過生離死別的大噩，生命的平順讓自己總在小小的挫折後就懷憂喪志，傷過半天才能幽幽的回轉過來。說這是幸福或許也是，人生無所求不就只求平安幸福？說是不幸或許也算，對於需要豐厚生命歷練才能得來的深刻，無論如何總顯得有些矯情做作了。

　　就譬如正讀著的書，齊邦媛寫布拉格，那反叛的六○年代捷克所走過的足跡，是整個政治體制的徹底變化，打從根裏重新翻轉的生活模式，自然不是重新適應那麼簡單的幾句。台灣政權移轉這許多年來，統治模式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整個社會就像是面臨價值觀的徹底的崩解一般，貧富差距擴大，社會治安敗壞，統治機器面臨空前的質疑，痛苦指數攀高。連串的打擊在在影響人們對生活的想像，也產生了適應不良的症候。和捷克所面臨的變動相較，台灣又那裏比得上？捷克人民所必須做的調整，那似乎是超過眼前所能想像的了。

　　真該是體會的事情多了，每每往深裏想，這才發覺總要是徹底對人生有次重新定義的機會，不然恐怕只能一再沈淪在泛道德化的思量裏，說來說去還是粗泛的道理，打動人心的恐怕仍有限得很。這也難怪當讀到黃永玉《比我老的老頭》時，會發覺對人物的書寫所掌握的細節，非得要有長遠的交遊及細心的體會，再加上沈澱自歲月的淬煉精鍛出來的結晶，才使得所書寫的人物像是重新又活了過來一樣，如同跟著腳步如沐春風般會心的享受在如煦的溫暖中。於是讀齊邦媛寫筆會年會中哈維爾以總統之尊卻寧願以作家的身份和大家聊捷克面臨的困境，讀齊邦媛寫林海音與何凡夫婦深刻的交遊，那全是得要有精練的文字駕御能力與深刻對情感的體會，才能把數十年的交遊寫得就像是人生本來就該如此的模樣，這「本來就該如此」算得上是人生的成就，尤其對我們這種還屬涉世未深的黃毛小子而言（和齊邦媛等人相較，這得要說清楚，不然又要被這七、八年級生說是濫情了），更是那以企及的境界了。

　　就像生命中仍會出現的許多偶然與錯過，不會把太多的因緣真放在心上，就當成是還是許多光燦的歲月可供揮霍，老以為人生的路實在漫長，以後總會有機會再重新經歷一次刻骨銘心，再走過那麼一遭。等到年華將逝之際，喟嘆生命之短促，於是又開始重彈把握人生的老調。讀像齊邦媛這樣精彩人生，才發覺無論如何在每個「一生中的一天」都該顯得特別而珍惜，每天都有精彩的片段可供回憶，那無非又是認真過生活之後的豐實甜美的收穫，而不是倚老賣老的自彈自誇。齊邦媛寫人情世故的幾段篇章，都不是華麗詞藻的雕琢，而是生命經驗的淋漓呈現。總是以最舒適的姿態細細的品讀，深怕偶一閃神，就漏失掉精彩的章節。

　　雖然只讀了《一生中的一天》不到一半的章節，莫名想起董橋老在他專欄裏寫的老派人物，才珍惜起老派人物所引領風騷的年代。那天讀完陳平原的《大英博物館日記》就對其中提到的朱自清念念不忘，剛巧看到香港三聯書店重排圖文版的《歐遊雜記》，想乾脆就沈溺得深一些，越老派，越痛快。（20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