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午后窩在書房裏讀書，想遠離連日下來的疲累與煩悶。初秋時節前幾天的陰雨綿綿讓人不敢對中秋夜裏能否看到皎亮的明月有太多奢想，連續假期裏能得空偷閒已經很讓人心滿意足了。連讀幾天《一山走過又一山》裏有關李安的拍片甘苦，那年《斷背山》在奧斯卡最佳影片獎項上硬是敗給《衝擊效應》，政治不正確的果然被政治正確的保守片子擊敗，突顯了奧斯卡終究只是大美國主義下保守勢力的集合，能不能得到大獎反而讓人有了然於胸的感覺。只是《斷背山》所衝擊的是美國保守價值觀裏兩個牢不可破的主題：同性戀及牛仔。純粹陽剛的牛仔和同性戀放在一起，這又要如何接受美國人的歌頌？尤其是個來自台灣的導演，雖然之前已經勢如破竹的得到全世界許多大大小小影展一面倒的支持，美國人終究會說：《斷背山》如果真是個好片，得到的讚揚已經夠了，奧斯卡還是回到正宗主流的價值觀裏來吧！
　　正宗的美國價值觀裏歌頌的是正常而和諧的家庭關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然至少基本的男女關係，夫妻關係總要有吧！和《斷背山》比較起來，《衝擊效應》從美國最敏感神經的種族問題出發，最後又矯情的繞回了「種族根本不是問題」的平權觀念裏，該批判的小小的批判了一下，該堅守的也堅守了，這樣四平八穩的主題，再加上還算頗有巧思的編劇，環環相扣的陳述了一天以來因為一場車禍所引來的連串效應，說不具有相當的藝術成就也實在苛了些。說穿了，還是基本的家庭關係擊沈了《斷背山》原有的優勢。

　　光只是如此想就讓人沈吟半天了，剛巧在七月號的《萬象》裏讀到篇有關女詩人Sylvia Plath的文章，更顯複雜的家庭關係。背叛或許是個亙古的主題，在婚姻關係中最具戲劇效果的部分。在《斷背山》裏恩尼斯的老婆艾瑪意外發覺兩個男人在樓梯旁的熱吻，這才發覺自己的老公居然愛的是另一個男人時，心中肯定是覺得「背叛」：原來自己以為的真愛只是點綴，原來自己珍藏的情感只是男人一時情感的填充。而敏感的女詩人普拉斯，在知道自己的老公泰德．休斯為了另一個女人而要離開她時，那恐怕也是「背叛」吧！原本對死亡就有太多想像的女詩人，怎麼可能因此而釋懷？

　　要真正寫出寡婦的悲哀和孤寂，大約還需要一個女人，一個自覺被男人遺棄的女人，一個對男人失望了的女人。比如說，西爾薇亞．普拉斯。

　　我突然想起了一直放在書架上的《瓶中美人》，只是震懾於Sylvia Plath的盛名，遲遲沒敢讀。一個頗具才氣與才情的女詩人，年紀輕輕就選擇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要說真對後人有什麼啟示，不外又是個把自殺神聖化了的傳奇。電影《瓶中美人》聽說沒能拍出女詩人應有的狂放，沒能顯露出她在著名的詩作〈Daddy〉裏爆發出來的能量。對沒看過電影的我來說，同樣是有些隔靴搔癢。只是上網讀了〈Daddy〉，不知怎的我就只想到張楚的那首令人痛心不已的歌〈姐姐〉。
　　對於死亡不敢有太多懷想，那生死兩隔的哀慟，是不敢再憶起的過往。這也是為什麼讀到菊子所寫的〈詩人，女人：西爾薇亞．普拉斯〉時之所以會滿腹惆悵的原因。對於讀英詩還是不具備基本的能力，只能囫圇的讀，了解個大概。要真切體會箇中的心事，想必只是隔著層紗約略感受一些，離原義肯定很遠很遠。要像菊子般只是讀著”Weeping roses, and more roses.”就「令人反復吟哦，潸然淚下」，那必定是對普拉斯的生命已經達於深切的體會所致，能深刻了解普拉斯的心情，對她敏感又纖細的感觸也有相同的體會。

　　普拉斯家給休斯的時候，穿的不是白紗，而是紅色連衣裙；休斯有外遇的時候，那個女子穿的也是紅色連衣裙；最後，普拉斯自殺以後，鏡頭居高臨下，背景是白雪，倫敦百年未遇的寒冷的冬天，白雪中抬出了普拉斯，覆蓋著她的，又是鮮紅，血的顏色，轟轟烈烈的死亡的顏色。

　　普拉斯最後以自殺結束自己三十多年的年輕生命，而反叛一時間也成了她自殺的導火線之一。菊子的那篇文章裏寫到這麼一段：

　　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坐在雪坡下，看著別人滑雪。我知道，此生此世，自有許多無法攀援的山嶺，無法穿越的河流，無法行走的街道，無法實現的夢想，生老病死，愛恨情仇，令人無可奈何，卻也無從抱怨。在這樣的心境裏讀特德．休斯，又是那樣與他和普拉斯的生活密切相關的詩，我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溫柔和憐憫；我分不清，不知道感動我的是他們的文字，還是他們的生活的故事，亦或是我自己胸有塊壘，倒借了他們的詩來願盼自憐強說愁。

　　休斯雖然另結新歡，新歡（也是個女詩人）後來同樣也選擇了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在經歷了人世間摯愛離開的苦楚（雖然普拉斯是他離棄的），休斯的苦自然也是深刻的。他背負著拋棄普拉斯致使她最後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沈重罪名，留下廣大的普拉斯迷對他無盡的咒罵，那恐怕已經不是單純為當年的「背叛」所付出代價如此三言兩語就能帶過的了。
　　午后讀到這樣的故事，心情自然起起落落，就像窗外的天氣，時而晴空萬里，時而急雷大雨，說什麼也不願意平淡無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