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午后的這家店裏幾乎全坐滿了人，和外面沈悶酷熱的天氣比較起來，確實還是裏頭舒服。就在書店旁，用餐的人其實不多，桌上幾乎都放滿了書，年輕男女三三兩兩的似乎全為了考試而來，低頭猛啃的全是再過不了多久要考試的課目：惱人的數學講義、怎麼讀也讀不出味的文言文。偶而的幾桌時麾男女桌上放著的光鮮雜誌充其量只是裝飾，不經意暴出的笑聲裏顯露出的盡是無知又放肆的氣息。
　　背著書袋邊走邊找位置，起初並沒有特別留意她。就和大部份埋首苦讀的人一樣，泰半低埋著頭忙著解決氣人的數學公式都來不及了，也沒有太多時間去留意到底走過身邊的人真正想在餐廳裏尋找些什麼。走到餐廳最接近天台的位置，幾個圍坐在沙發的一群男女正發出刺耳的笑聲。是沒有位置了，轉身就準備走出餐廳。走到她身邊，她正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旁邊沒有人坐。輕柔的聲音和才剛聽到那刺耳的笑聲明顯成了強烈的對比，遲疑了一下，決定接受她的好意，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坐下來之前把原本和她那張桌子接到一起的桌子往右手邊拉了拉，成了兩張雙人桌。
　　特地多看了她一眼，長長的頭髮垂了下來，清秀的臉龐泛著青春的驕傲。真正動人的還是那盈盈的笑容，可掬的散放著自信。儘管桌上放著的數學講義上繞來繞去的全是老找不到什麼實用價值的正弦餘弦定理，推演之間大概也正是她這個下午耗在這裏的目的。把才買的書放在桌上，點完飲料端了杯水回到座位又對她笑了笑，讀起才開了個頭的《綠色奇蹟》。

　　幾天前才又重新看了遍電影版的《綠色奇蹟》，是部說不上特別喜歡卻每回重播都會再看的電影。神蹟的出現當然只能當成是小說家刻意安排的奇幻情節，更喜歡的是在死囚房裏寥寥的幾個人就形成了險惡難當的小社會。極善與極惡之間老是糾纏著有意無意的旁觀與未能及時的醒悟，在死囚就要終結的生命歷程之前，還是有許多期待。我喜歡保羅與同伴之間的信任，也喜歡那尖酸的反派角色波希舞台劇般誇大的惡意，只是如同保羅自己所反省的，明明知道了事實的真相，卻永遠沒有說出口的機會，只能看著事情默默的發生，就像考菲的死，還有那法國佬戴拉克洛在波希惡搞下極端痛苦的死刑。
　　坐在她旁邊讀《綠色奇蹟》是種很怪的感覺，似乎是在意起她所擁有的青春，而那條green mile卻是死刑犯生命最後的一段路程，將青春和臨終放在一起，盡是莫名的突兀。現實生活中是才剛要起飛的年紀，故事裏卻是日薄西山的追憶，一時之間存在的媒介就只有我的想像，果然還是她的笑容比較燦爛。啜了口微甜的咖啡，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這才想起小說裏出現的一段文字：

　　原本摟著我的那隻手，此時正輕輕按摩我的背，我逐漸鎮靜下來。這一刻，我很愛伊蓮，而且大可以像我跟她說的吻遍她的臉。說不定我真該這樣做的。不管處在哪個年紀，感到孤單又驚恐都是很可怕的事，但我想老年時尤其糟糕。然而此時我有別的心事，那樁有如重負的陳年未了往事。

　　後來接著史蒂芬．金就說了比利小子進到死囚牢裏大鬧及考菲幫初次顯露「神蹟」幫保羅的片段。比較起來還是比較喜歡電影裏的表現方式：考菲把保羅叫到牢房邊，透著柵欄幫保羅治病。小說裏保羅進到牢房裏，說來說去都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本來考菲顯露「神蹟」就已經是不可思議了，像小說裏說保羅進到牢房裏和考菲一起坐在小小的床上（像情侶比肩坐著，小說裏是這麼形容的）也就沒有什麼意外了。
　　之所以會想起引用的那段文字，是發現像我這樣的年紀已經離青春很遠了，還是會有許多不同想像愛情的方式，尤其是當一邊讀著《綠色奇蹟》，一邊想像著年輕女孩苦推公式的沈悶心事，終究還是自我編織著個奇幻的情愛故事，比較起來，就不如電影裏保羅所說的當他看著身邊的最愛一個個離開他時更令人心痛。
　　後來又找了個臨窗的位置，把原來的位置還給了那姑娘，遠遠的看著她，離她的心事遠一點。還曾想乾脆把正在讀的《綠色奇蹟》送給她，跟她說在推完沈悶無趣的正弦餘弦定理之後，利用零星的時間讀讀史蒂芬．金，或許生命中還能多些意外與衝突，雖然不該是像她這樣年紀該有的，不過，若是能抽空讀讀，肯定笑容會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