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幾天來臨睡前都讀了幾頁《長日將盡》，總覺得該找個時間把DVD找來看。多年前出的版本，皇冠把這書歸到「熱門映象」書系裏，為的是Anthony Hopkins及Emma Thompson的名氣實在比石黑一雄大多了。老覺得這董橋說英文典雅到比英國人還英國人的日裔作家在台灣沒能得到該有的重視，連帶的幾部作品分別在不同的出版社得到不同的翻譯待遇，沒能顯露出整齊的文字品質。如今回過頭讀《長日將盡》，尤其是在沒看過電影之前，除了時而被欠思量的譯筆打斷之外，還是不時會映照著小說封面上所選放的電影劇照：整齊拘諽嚴肅表情刻畫著的英國管家，以及慧黠深沈又帶點知性氣質的女子，一派英國人老喜歡裝模做樣的老調氛圍。
　　書才只讀了三分之一，還是石黑一雄慣有的徐緩步調，花了番工夫描寫不算複雜的故事背景，還總會流露著怕沒說清楚特屬於說書人才有的焦慮，細密的設法把該要交待清楚的情節仔細的闡明。石黑一雄不喜歡賣弄繁複龐雜的結構，所說的故事通常也都並不難瞭解，是個體貼讀者的作家，老設想著該如何把故事清楚而明白的陳述，像個英國彬彬有禮的紳士，雖說有些陳腐老套，卻是讓人放心而舒服的沈浸在溫煦動人的感動裏。

　　讀石黑一雄老是讓我想起生活周遭曾發生過的事物，尤其深刻印在心底裏的，總是不時會在石黑一雄的故事裏突然湧現，像是揮之不去的潛意識像以往在二流老電影院裏常出現的插片，就是硬要打斷深陷著的故事情節，提醒著別忘了還有些事情正在發生或正在流逝。就像才讀到的一段，故事主角回想起曾和肯鄧小姐共事的那段日子裏，肯鄧小姐總是對老史蒂文因為年紀之故看似已經不能勝任侍事的工作耿耿於懷，最後終於導致老史蒂文必須失望的離開工作崗位。石黑一雄是這麼寫的：

　　如今想來，憶起肯鄧小姐初抵達頓邸那段時日一再向我提及家父之事，這麼多年來她仍記得那天傍晚的那一幕也就不足為奇了。無疑，當我們兩人從窗口望著窗下父親的身影之際，她肉心生起了某種愧疚感。白楊木的陰影已遮住大半草坪，但陽光仍舊照亮著較遠處草坡升向涼亭的那一角。可以看見家父站在那四塊石階旁邊，陷於沈思。輕風微微拂亂他的頭髮。繼而，我們望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石階。到了階頂，他轉身，步伐稍快地邁下石階。他又轉身，再度一動不動兀立數秒，打量著面前的石階。最後，他再一次拾級而上，意態十分慎重。這一次他一直走，走過草地，幾乎抵達涼亭，然後轉身緩慢往回走，兩眼始終未離開地面。實在說，我再怎麼描述那一刻他的模樣，也不可能比肯鄧小姐在她信中形容得傳神；那模樣的確「彷彿他希望找回掉落在那兒的某件珍寶」。

　　被石黑一雄喚回的我的記憶深刻而迫人的逼使我回到半年前父親靈前的那次慟哭，幾乎到了不可自己的地步。獨自一人在午后守在父親靈前，撚了柱香在父親的遺照前默默祝禱，從將父親移出加護病房後壓抑已久的悲慟在那一刻幾近崩潰，顫抖的雙肩像是要抖落依附在身上死亡的氣息，淚根本無法控制。我是真的失去了我的珍寶，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失去的精神依靠。
　　思緒是真被打斷了，耳邊迴盪著的是醉心社區工作的朋友送的CD，Zbigniew Preisner寫給已故電影大師Krzysztof Kieslowski的安魂樂章。人聲圍繞的夜裏不該再有難堪的悲痛，更不該在肅穆的樂聲中追憶父親已逝的笑容。迫不及待的回到石黑一雄的故事裏，史蒂文才剛踏上追尋的旅程，雖然內化了的修養讓他無論何時何地都得維持那必要的拘謹，紳士的派頭讓他臉上的線條更僵了。我卻老是想起父親微駝的背影，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緩步前行。是在找我們吧！我想，他把我們一家人搞丟了，以致總是只能在偶而的夢中，才能再見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