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1月23日

非常冷靜的當事人

  我能不能算是個「非常冷靜的當事人」?
Didion-Year
  那天下午,陪孩子在房間看書。外頭快完工的華麗獨棟別墅工地裏不時傳出電鋸裁鋸木材的刺耳聲響,才正想著母親不知道能不能入睡,就聽到細碎的脚步聲。母親慢慢踱了上來,在我身邊坐下。母親說她又夢到父親,哭了一早上。為了要不要出門,要不要搬去跟我們一起住,母親思考了很久,我們也勸了很久。母親說她希望能好好平靜一下,她會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也不想再給母親壓力了。她明白大家的關心,她知道大家都希望她能及早走出傷慟。不過母親不是個很能積極面對問題的人,大半生都是父親幫她打理計畫好了的。她從沒想過獨自一人該如何生活。於是,這陣子常常掛在她嘴邊的叨念,是暗自的埋怨:「你爸爸什麼都沒有講。」

  「爸爸要想講,妳大概也不願意聽。」我說。在那段父親住院的日子裏,母親很堅強的硬是忍著淚水,不讓父親看到她的擔憂。父親應該多多少少也說了一些,只是,父親所意識到的,和母親所衷心期望的,總還是有難以調和的落差。
  大概是在意著陪著母親趕緊從哀慟的狀態中走出來,我似乎越來越沒有悲傷的權利。只是老能憶起幾次在父親靈前獨自一人痛哭失聲,那盡情的放空,確實也讓自己接受父親離開的事實。直到讀了Joan Didion的《奇想之年》,重溫了自己走出傷慟的過程,漸漸懷疑的是自己會不會是個「非常冷靜的當事人」?
  心有所感的咀嚼書裏提到的一段話,那顯然是我之前曾有的恐懼,和經歷了喪父之慟後時而出現的「晃神」原因之所在:
  不管我們是不是早有準備,真的,也不管我們年紀為何,深藏在我們心中的東西卻會隨之翻逐而出,激起令我們詫異的反應,讓我們以為早已塵埃落定的記憶與感覺重新飛揚。在人稱哀悼的那段模糊不確定的期間,我們可能就像置身潛水艇,靜靜停在海底,察覺到一顆顆深水炸彈,忽近忽遠,帶著回憶襲向我們。
  如果我真是個「非常冷靜的當事人」,就應該能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模式裏,把對父親深沈的思念,當成了生命歷程中必修的功課。只是我苦苦無法析理在母親的淚裏究竟還存不存在快樂的可能,而我自己又怎麼老是在歡笑之後,對父親的缺席感到忐忑不安?就像母親遲遲無法出門的理由,是她老覺得把父親一個人留在家裏而出門,是她無法做到的事。一出門,眼淚就自然流了下來。
  而我只是逼著自己如此想,在回憶裏,父親從來就未曾缺席。還是能看到父親的笑容,唯一的差別,只是聽不到他洪亮的聲音。我還是很幼稚而自欺欺人的以為,父親只是到遠地旅行,總有一天,他還是會回來。
  所以,我該是個「非常冷靜的當事人」,而且打算持續冷靜下去。

Posted by cpshyu at 樂多Roodo! │10:51 │回應(8)引用(0)老古董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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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的父親是心肌梗塞猝死
所以我的母親及我 我們一家人根本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要接受這個事實

已經十多年了,只能說,"時間是最好的療藥"
Posted by coolchet at 2007年01月25日 11:07
有一天,就會真的冷靜而坦然了吧?!
不過我也無法想像換做是我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另外,書收到了,謝謝啦!
Posted by yihwa at 2007年01月26日 03:42
江屏兄
回來了就好
等等要去採訪(是不是我經常性的工作)
文未細讀 先上來打聲招乎
Posted by 寶兒 at 2007年01月26日 09:17
江屏
後來把文讀完了 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不太會安慰人 所以這些日子來都只是靜靜來
總之 這段時間你多保重
你的家人也是
Posted by 寶兒 at 2007年01月28日 21:20
coolchet:
  其實對母親而言,她是早該有心理準備的。早在三年前醫生就明白告訴她父親的肺纖維化除了類固醇治療外,沒有藥醫。而類固醇只能讓父親不那麼覺得喘,對病情毫無幫助。不過,有心理準備也沒有用,臨到告別那一刻,母親還是責怪父親什麼事都沒交待。
  那是悲慟至極後的反應,也難怪母親沒辦法接受。在上海工作的弟弟則無法接受母親的心理狀態,老想用各種方式讓母親從悲傷中走出來。我說,時間是最好的療藥,學科學的弟弟硬是不信。
  我只求能慢慢恢復,母親也一樣。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7年01月29日 15:56
yihwa:
  書一擱就真擱下了,那天找出來,請妻趕緊寄了。怕一放下就又要放很久。
  之前,曾安慰過喪妻的同事,告訴他說我真沒能力預想自己遇到親人傷逝的時候,能否頂住那深沈的苦難。幾次在父親靈前跡近崩潰的嚎啕大哭,把心裏悶著的傷痛都哭出來了。苦難,終究還是頂得住。
  關於那預想的問題,沒有人有答案。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7年01月29日 16:02
11/26 2006 日記裡的一段

白楊樹開蘋果綠的串花,茄苳樹上的果實已經黃褐,華山藝
文特區大門警衛室旁的老榕樹抓牆伸展,遍遮大塊的暗蔭。

天很藍,雲朵很快,太陽很大。

中間的廠房搬進來幾列劇服,東間廠房的走道有工人架上欄架圍籬,應該有演出準備登場。

我想holden的父親去世,他累蓄了不捨悲傷。

曾生成一些夢想,學大提琴,拉一節巴哈無伴奏組曲,知道有不少人也這麼想,就忘了。

可以在松山菸場排一場戲。或許,也可以拍一段影像,送給
holden,恭禧他可以平心看待死亡。
Posted by imclock at 2007年01月29日 23:47
寶兒:
  我的許多朋友這陣子都是靜靜的在我身邊來來去去,也都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說話,儘管我應該是已經恢復回來了。前些天收到老同學從梨山上打來的電話,也是問候。在守父靈期間曾難過得不知所措,打過電話給他,在電話裏哭得有些失態。後來覺得這麼做對老同學來說實在是過重的負擔。
  放不下的還是獨居的母親,不想逼她做任何決定,就算她決定守著老家,我們也都願意支持她。
  我正希望能緩緩的走出來,不過身邊所發生的事,總會讓我又不自覺的被吸回去…,譬如許瑋倫事件,譬如每天在新聞報導裏重覆出現的社會事件。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7年02月1日 15: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