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0日

心中掛著的...

  車回屏東。依舊是華燈初上熙來攘往繁忙的街頭,本館路上車走走停停。這趟車裏最難捱的就是這段,單線道得隨時提防閃著黃燈等待左轉的車輛,閃車的同時還得留意一旁的機車會不會奮勇的衝了出來。下班時分,歸心似箭自屬必然。可不過在二十多天前,每回塞車在本館路,就會想起在病房裏的父親和母親,還有那緊握在一起的手。如今,心中掛著的只是獨居的母親。這個星期,將是她真正一個人過。沒有人陪,獨立的生活。
  回到屏東,母親正蹲坐在門邊,似乎正忙著。隔著紗門望著母親,稍嫌灰白的頭髮散亂的披著,看了就覺得心疼。母親正忙著修門閂,拿了根稍粗的鐵絲比劃著該要的長度。開了門進去,母親說自己一個人在家,總想把壞了幾天的門閂修好,至少感覺安全點。屋裏微微聞得到焚香的味道,母親每天還是早晚上香,神檯上兩個香爐裏香焚燃後餘下的香柱似乎是剛剛才整理過,燃了一半的香白色的煙正緩緩往上飄。

  「不只門閂壞了,連熱水器也壞了。」
  母親輕輕的說,連頭都沒抬。有氣無力的模樣,和幾天前看到的都一樣。
  我們所擔心的就是如此,父親一走,母親最大的精神依靠就不在了。原本之前還有照顧父親的重責大任在肩上,如今什麼都沒有了,母親好幾次說都不知道要做什麼,連出門都不會了。之前聽父親說當年大舅舅意外過世時,母親就曾木然的坐在家門口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事也不做,連坐幾天像個木頭人,後來還是去看了精神科醫生,還收了驚,才慢慢回過神來。母親木然的表情靜穆的有些嚇人,安靜到不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如今是母親最親密的生命伴侶離開她,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承不承受得住?
  父親告別式之後,一直到晉塔完成,先是妹妹回返基隆,然後我的假也請完了,得去上班,留下弟弟多請一個星期的假陪母親。弟弟上星期六回台北,休息幾天再轉赴上海。母親終要獨自面對一個人的生活。原本大家都反對她一個人待在屏東,怕她在太過熟悉的環境裏,只能兀自耽溺在深沈的悲痛裏,暗自啜泣而無法自拔,妻也試著說服母親暫時搬到高雄來跟我們同住,白天可能到河堤公園運動散步,下午稍事休息後等我們下班。母親只說那空著的幾個小時一樣得要一個人過,不如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至少不會那麼慌。母親說她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陪著父親,想說說話就到父親牌位前合什祝禱和天上的父親隨意聊聊,真忍受不住的話就哭一哭,「為了你們,我會好好活著的,你們放心!」母親那天是這麼說的,我專注的看著母親,「是為了妳自己」,我說,眼角早已泛著微微的淚光。
  起身到廚房去試熱水器,熱水管破了個口子,滲出水來滴進電池盒又流了出來。電池沒辦法發生作用,自然火也就打不著。抄了熱水器維修廠商的電話撥過去,說晚上沒法派維修人員,得等到白天。母親在一旁都聽了,淡淡的說了句,「害我昨天哭了一下午」。那是第一天母親自己一個人過,熱水器壞了,母親又多想,聽到的還是那一句:「爸爸一走,把什麼都帶走了」,那是父親告別式結束後親朋好友們陸續離開,我們著手整理家裏時接連發現電鍋及飲水機壞了之後,母親若有所感說出來的話,當然是有些激動的,邊說還邊流下了淚。
  還記得那天我們陪在身邊的都忍不住笑了,笑這母親實在想太多。可那天稍晚陪在母親身邊聊天,母親明顯悶悶不樂,半天說不出話。我只將手輕輕撫在母親大腿上,半天才聽見母親吐出一句:你爸爸都不讓我哭。聽了只覺得心頭一酸,喪偶之痛是如何的椎心刺骨,可我的母親卻仍記著父親的叮嚀,默默的把苦吞了下來。再多的安慰也喚不回已逝的父親,再懇切的叮嚀也折不了母親心中的痛,頓時只想陪著母親哭,痛痛快快的哭,卻也怕忘情的嚎啕只是會母親持續深陷在沒人陪伴的哀傷裏。終究是打十七歲就和父親生活在一起,四十一年的婚姻生活,把他們兩個人緊緊繫在一起。一旦分離,那苦,誰懂?
  和母親一起吃飯,弟弟還打了電話來,母親又重述了一次一天的生活,從起床開始,巨細糜遺。掛上電話,母親說,弟弟一天總會打上好幾次電話。這倒也是,他是最反對母親一個人待在家裏的,認為母親承受不住,怎麼也放不下心。陪母親聊聊天,母親又把一天的生活重覆的說了一次,以為我沒聽清楚。母親說,這幾天其實都很好睡,應該是爸爸賜給了她力量,要她好好的。強忍住泛在眼眶的淚,心疼著母親。
  離開家前,在父親的牌位前合什默禱,求父親給母親更大的力量,讓她能從深沈的傷痛及陰霾中走出來,重現燦爛的笑容。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我始終沒敢寫懷念父親的文章,始終提不起氣力寫有關這段日子以來隱藏在心中最深沈的哀痛,怕一放開了,又將落個無法收拾的場面。
  懷念著的,是在天國拋卻一身病痛自在快活的父親,心裏掛著的,卻是兀自憂傷正慢慢試圖回復正常生活的母親。其餘的,似乎也並不那麼重要了。

Posted by cpshyu at 樂多Roodo! │16:37 │回應(12)引用(0)十二樓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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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到現在我仍不敢讓母親晚上一個人獨自入眠。
還好我們住的近,大約10分鐘的車程距離,於是有時她來住我這,有時則派我大兒子陪她回去。
有人跟她說說話總是好的。

之前,久未見到你的部落格更新,心中便猜想到了一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我很清楚知道別人再多說什麼,也無濟於事。
保重。
Posted by evans at 2006年12月21日 22:44
看你回來了,很是高興。
見你寫的字,卻很是難過。
請多保重,生命輕/重皆如此。

今天我也預備回家過冬至,祝好...
Posted by 1963 at 2006年12月22日 11:10
evans:
  對於母親日後生活的問題,我們做子女的有過激烈的討論,基調上都是擔心母親的生活適應問題。母親不是大喜大悲的人,泰半都會把感覺放在心底。觸景傷情的狀況經常出現,她也希望能在我們面前表現得格外堅強。但我們都明白母親暫時是很難從悲傷裏走出來的。
  這個星期我們只能以電話關心母親的狀況,聽起來都好,實際的狀況,卻應該不是如此。我們都希望能隨時陪在母親身邊,客觀環境雖然沒能辦到。不過母親應該都能感受到我們的關心,時時的問候,她都收到。要她來家裏住,暫時她是走不出家門的。也許今天晚上是個關鍵,妻原則上已經說服她來,房間也都準備好了。不知道母親能不能走出家門?
  星期六還安排了和孫子們用餐,天黑前再一起回屏東老家。不過母親說,她怕一想到歡樂的場合父親不能一起參加,會潸然落淚,壞了大家的興致。母親總是想到別人,寧願自己一個人受。
  我正試著整理這段時間的心情,寫父親離開我們這段時間的感觸。只是怕情緒還沒能承受得住,遲遲沒敢下筆。好友的問候沒停過,不論是安慰或致意,我都收到了。
  我會保重,為我自己,為我的家人。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2月22日 12:18
1963:
  我想回來很久了,只是遲遲沒能破除心中障礙,怕那傷痛無時無刻襲了上來…
  這心情,恐怕還得持續好段時日吧!
  生命的輕重,存在的價值,學理上都懂的,只是一旦真置身在那情境裏,該低頭的都低頭了。昨夜還又動情的流淚,懸著的全是早該放下的。
  好些心情,等著好好寫寫。
  謝謝!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2月25日 11:04
徐大哥,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是想說,我一直都在電腦前看著。
Posted by yihwa at 2006年12月26日 03:03
思念其實可以換個方式~ 絕對都比掉淚好~不然親情徒留悲傷~我媽媽是四年前11月走的@新加坡
Posted by 瑜瑄 at 2006年12月26日 22:07
yihwa:
  我同樣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朋友們都很關心,也都很想安慰我,但那尷尬的沈默,比憂傷還可怕。
  我心裏明白朋友們都在,問與不問,同樣都是面對遭逢生命中必要苦難時採取的方式。我只想和我所有的朋友說,我會努力讓自己很好的。
  明白自己沒有想像中豁達,也明白母親對父親的感情,比想像中還深。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2月27日 09:21
瑜瑄:
  其實關於人生的道理,在心底裏大概都懂。只是,光明白道理是不行的,像我就一直安慰母親擺脫病痛糾纏的父親現在一定很快活,既然父親快活了,我們更沒有理由悲傷。但,不能見到父親,不能聽見父親說話,這都是事實。母親的悲傷自屬難免,我時而的流淚,為的也是這個。
  等到有一天我真豁達的看透這一切,也許人生會更開闊。
  這生命的難題,實在很難領悟。可這卻是人生必修的,誰都逃不掉。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2月28日 09:07
新年平安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能節哀
以後的日子,當是為了自己以及已不在的人共同繼續
其實並沒有誰真正缺席

我從很小就在單親環境裡長大了,雖然我也很悲切, 無奈
但是到了今天,我可以告訴你, 我還是很高興當初我並未隨之離去
已逝親人所不能見聞到的,不能照顧到的,我都盡了力去做, 去體驗了
這樣有一天我離去的時候到了,我也能跟先走的人說: 你們不要擔心
Posted by Sirius at 2007年01月2日 17:00
那一份生活畢竟是不一樣的了
旁人看來難易分明 日子總是要過下去
我了解身在其中
豈只是那末容易的節哀而已

我想
就算是一道生命的課題
對往生的人 對留下來生活的人
都是一種解題的經驗

爬梳這一篇文
倒是讓我想念起我的姥姥了
Posted by Yiling at 2007年01月8日 12:15
Sirius:
  我是有段時間完全喪失回應他人安慰的能力。看著網路上的朋友們不斷捎來的訊息,心想總該說些什麼,就是說不出口。明知這全是油然而生的感慨,或是對生命更多的省思,大家都提供了曾有的思考,以及豐美的生命經驗,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的過。
  這話我也曾對母親這麼說,要母親能更振作,讓在天上的父親更快樂。隨著日子一天天過,母親沒能調整好,我一樣不行。像你所說的,沒有誰真正缺席,但悲切,無奈,永遠都在。母親說,她每天還是會躲在被窩裏暗自哭泣,雖然明明只有她一個人過。她也怕被父親看到。
  我總該學會豁達,學會面對沒有父親陪伴的日子。但母親學不會,她似乎也不想學會。我什麼忙都幫不上,連自己都懷疑喪失了某些生活的能力,又怎麼能強求母親能在這麼短日子裏調整好?
  我給母親時間,就像我的許多朋友給我時間,那種寬容,是很好的解藥。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7年01月29日 15:15
Yiling:
  生活確實是不一樣了。時而默立在父親的牌位面前,想起守靈那段安靜的日子裏經常湧上的激動,我老是不能相信事情最後會是如此演變的。母親不用再照顧病人,家裏所有添購的醫療器材,在父親告別式結束後全部清空,家裏再看不到與醫療有關的器械了。安靜多了的生活,母親頓時失去重心,老是陷入茫然的狀態…
  要人節哀總顯得容易,要自己節哀,就難多了。那天老同學打電話來,小心翼翼的問我生活怎麼了,我也小心翼翼的回答,好多了。真希望能像回答得如此輕鬆,那難題早被我解開了…
  慢慢恢復正常生活的能力,希望母親也是。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7年01月29日 1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