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9日

五指隨記:很不一樣

之一
  讀《壹週刊》裏張惠菁的專欄文章,寫的是件小事,小小的格局裏淨見都是靈巧。對,就是靈巧,聰明的女人看到的世界是如此清晰透明,澄亮得很。
  董橋說毛尖是個極聰明的作者,從她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和張惠菁的,多少有些不一樣。但,理解的方式,想像的結果,全都是靈巧與黠慧。伶俐的眼球閃著動人的光芒,除了澄亮,還是澄亮。
  我愛讀張惠菁的文章,從她的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和我總見到的庸俗,很不一樣。

之二
  雖然陳傳興花了不少篇幅解釋「論述沙漠」這事,還說「論述沙漠阻斷兩端之溝通,訊息流的語用模式(見證、虛擬、假設、暗示)自我迴映形成『反事實』、『去事實』的海巿蜃樓奇觀」,我總是想起陳映真在幾年前某文學獎小說評審時所提到當代小說常陷入的困境:無止盡的自言自語、忘情的囈語喃喃…。彷彿大家說話只是給自己聽,別人說什麼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老是揮之不去的是當年讀《憂鬱文件》時留下的印象:高度抽象化的語句裏迴盪著空谷裏空洞的回音,阻斷了理解的可能路徑。像是讀一本哲思的小冊子,陳傳興這次的意圖是希望能跳脫藍綠無止盡對立的僵局,直接和知識份子苦心培育的論述語境中深陷思索的心靈對話,找到一個重建秩序的方法。
  同事看到我在讀《道德不能罷免》都覺得驚訝,紅色的封面似乎就是個沈重的標籤。我往往笑而不答,讓他們腦中關於挺扁或倒扁的疑問兀自迴盪。就直直挺立在論述的沙漠裏,看不到來時的足跡,思索著前進的方向。

之三
  邊看書邊胡思亂想的毛病,自始沒打算改,還可能變本加厲。是這些年熱衷網路閱讀及書寫留下的後遺症,看唐諾讀《迷宮中的將軍》能邊讀邊寫成本《閱讀的故事》,讀楊照的書評文章能一寫就寫到天南地北。沒有充份的學識基礎只顧著「扯淡」本事,就只能循規蹈矩的寫些無趣的文章。再不胡思亂想,恐怕連自己都沒有勇氣再讀書了。
  詹宏志在一篇寫陳瑞仁的文章裏提到了瑞典夫妻檔推理小說家Maj Sjwall and Per Wahloo所塑造的警探Martin Beck「因為長年辦案,生活不正常,又看盡社會的黑暗陰鬱,使他變成一個胃部隱隱作痛,沈默、憂鬱而帶著哀傷的人」,就想到卜洛克筆下那個曾經酗酒頹廢時而陷於美色的紐約人馬修.史卡德
  陰鬱或是共有的特質,但在所經歷一件件撼人的事件裏,內心的陰暗卻始終是個沒有太多人探知的私領域。看到史卡德為了喝酒或咖啡猶豫著,老覺得這實在不像是個標準的神探,雖然他總是能化險為夷,最後總能真相大白。
  梁朝偉說他或許有一天也會扮演這個偵探的角色,看侯孝賢有沒有可能開拍個偵探片。一時間憂鬱的氣質隨著看《悲情城市》的印象又浮了上來。一個啞巴攝影師,生澀的張望著肅殺城市裏的紛亂是非,是看不透的張惶失措。詮釋史卡德,不知道準不準確?
  如果又把慣有的憂鬱放在臉上。

之四
  讀傑佛瑞.迪佛的專訪稿,傑佛瑞提到他創作小說的過程,除了花時間收集資料外,研究背景後就著手寫故事架構。他說最新的一部作品《冷月》只寫了一百二十頁,而其他所提及的作品,最多的達兩百二十頁,最少的也有一百五十頁。
  傑佛瑞說他實際著手寫作的時間並不長,但會花不少時間修改,還會找人來「檢查拼音和文字」(應該是「拼字」才是)。他說,他「最怕錯別字」。
  小說家各有一套工作的方法。傑佛瑞示範的是一種,還有的閉門苦思型的可能並不著手寫架構,而是在基本大綱的「指導」下讓文字恣意的蔓生。隱地就曾強烈指責像駱以軍之流的小說家往往故事叢生到一發不可收拾,他根本沒法判斷這故事到底說完了沒。那可又是在另一種書寫情境下工作出來的結果。駱以軍可以邊寫邊發表,片段匯集起來就是本全新的小說(例如已經出版的《遠方》其中若干片段早在他在《壹週刊》的專欄「我們」以專欄文章的形式發表)。老派的作家可能真沒辦法接受。
  專職的作家並沒有固定的工作模式,也正因此,這創意產業才有多元勃興的可能。明日工作室是一種,傑佛瑞是一種,駱以軍,也是一種。沒人能說清楚那種工作模式出來的結果比較精彩,也沒人能保證照樣工作就會暢銷。關於暢銷這回事,沒人說得準。

之五
  略帶點睡意躺在床上讀《謀殺我姑媽》,已經快讀完了,對這有點爆笑的故事花這麼多天讀已經耿耿於懷。讀到這段文字,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我靜靜地從窗簾空隙望出去,看著美妙的威爾斯鄉野。眼前的闊山正在清晨薄霧中舒展佈滿樹木的身軀。山頂上可以看見將要昇起的太陽外緣,而山腳仍籠罩在每晚從河面擴散上來的白色霧氣裏,右邊的伊爾奧特山上開始有羊群走動,吃著露滴閃閃的草,左邊福隆林的樹木已經綴著點點秋色。這是個可以欣喜鼓舞的清早,在這樣的日子裏,生命值得享受,世人應該友好。」
  原本有些古怪的老姑媽突然如此詩情畫意了起來,還以為自己讀著的不是八十年前的古典推理小說,而是本崇尚自然主義的抒情作品集。或許是流連於湖畔漫起的氤氳,難怪滿眼盡是綠意。
  誰說推理小說只能讀到血腥與暴力,至少《謀殺我姑媽》裏更多的是陰錯陽差的笑料及幼稚透頂的自以為是。後來的結局著實令人意外,不過本來就不是職業殺手,翻讀《大英百科全書》想因此用毒毒殺自己的姑媽,也難怪會如此了。
  連小說都自己開了自己的玩笑,是不是該改成《姑媽謀殺我》? 收進你的MyShare個人書籤

Posted by cpshyu at 樂多Roodo! │09:00 │回應(12)引用(0)老古董讀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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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看你又開始寫了。
真好。
Posted by vivien at 2006年11月10日 09:08
^_^
Posted by pk2 at 2006年11月10日 13:41
我不太喜歡謀殺我姑媽
但詹宏志(?)的序文很有趣
說這小說的主角是個隱性同性戀
難怪
整個故事嘮嘮叨叨的
Posted by 萬金油 at 2006年11月16日 20:50
江屏
因為迷張惠菁 所以她的書我都收齊了 (這我寫過 你也許知道了) 但至於駱以軍 我還是讀得很起勁的
前不久 才翻讀過了他的<我的羅> 好幾篇的敘述 十分迷人


見到你開始寫了 感覺很好

先這樣了
Posted by 寶兒 at 2006年11月16日 22:26
vivien:
  寫是都沒停,只是一時間寫不出像樣的東西。
  年紀越大,要克服的人生難題,也就越多。
  要學的,還多著呢!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1月17日 09:44
pk2:
  那笑臉會不會太可愛了點?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1月17日 09:51
徐江屏先生,您好!
我是任職於遠流出版公司企劃部的人,想寄公關書請您指教,如果您有興趣的話,請來信告知收書地址,信箱:shiny@ylib.com 如對敝人身份有疑問,亦可先問過蠹魚頭先生,上次在您的新聞台留言,都未獲回音,不知是否是這個原因哩!
祝重出江湖快樂!^_^
Posted by 日光小孩 at 2006年11月17日 14:54
日光子孩:
  信我另外寄出了。我應該不是不理你,而是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有書讀,無論如何是件好事。
  我這算不上重出江湖啦!:)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1月17日 17:30
油兄:
  之前從朋友那裏拿來讀了幾本謀殺專門店裏的作品,讀出趣味。這回出平裝版,就訂了讀了。我喜歡讀的常常是詹宏志書前的導讀文章,不像唐諾那般長篇累牘,卻也總透著閱讀推理小說時該有的敏感及歷史感。
  我才剛開始慢慢讀,伴隨著女法醫史卡佩塔,紐約頹廢派史塔克及癱瘓神探林肯的微物分析。其他的,真無法多想。
  我喜歡謀殺我姑媽的黑色幽默,雖然和推理小說的刻板印象相去甚遠。
  只是近來恐怕無暇多讀小說。心思不在此,筆都鈍了。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1月21日 14:48
寶兒:
  中午母親打電話來說父親大腸鏡的檢查做完了,隱隱像是鬆了口氣。我這段期間寫不出東西是其來有自,不是光擔憂父親的病情,更掛心的,是母親到底撐不撐得住?
  我只喜歡讀張惠菁的專欄文章,小說倒真沒讀多少。在大田出的那批我一本都沒讀,那惡寒倒想找個時間感受一下。我喜歡她寫一般生活的靈動,微言大義裏透著的是生命其實沒那麼沈重的小小感懷。
  駱以軍的嘮叨就真讓我有些吃力,我也感受到隱地所有那一發不可收拾的感觸。駱以軍是個很有份量的作者,那年讀遠方,就讓我對小說,有了更多期待。
  因為瑣碎,所以我對駱以軍有更沈重的想像。猥瑣之外,應該還能承載更多。
  有時間,我會多寫。先等我把這沈重的掛念,慢慢放下。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11月21日 14:56
張惠菁從壹週刊消失了。
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壹週刊的那幾篇專欄文字中,張惠菁是其中比較能觸動我的一個。
就算真的要拿掉一篇,我想也不該是她。

現在,沒有女生在壹週刊寫專欄了。
Posted by yijia at 2007年01月27日 09:52
yijia:
  去年底讀到張惠菁寫的那篇〈大海〉,文章結束前她透露了專欄就要喊停,簡略回憶了她寫這專欄的心境。心情還真奇怪,捨不得這專欄的停寫,以為再也沒如此性靈的寫手了(就像我提及的,大概只剩毛尖,是這類靈動的作者),卻也期待會不會有什麼新專欄加入,壹週刊又會挑選誰?
  觀望了一個月,新作者沒加入,反倒懷念起張惠菁了。那緊貼著當代都會心情的文字,添加了些微智性而歷史感的元素,不那麼陰柔,倒也沒陽剛的銳氣。若有所失的每期翻,真是少了些什麼。
  再看看,會不會有新的專欄作者,最好是女生,加入。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7年02月1日 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