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之一
　　讀巴金回憶張滿濤的文章，其中提及在張滿濤被打成「反革命份子」之際，巴金正在翻譯赫爾岑的《回憶錄》。赫爾岑的名字在《隨想錄》裏常能看到，也有論文指出巴金寫《隨想錄》其實是受了赫爾岑《回憶錄》影響。
　　赫爾岑這名字對我而言是陌生的，這些年雖然努力讀了些書，到頭來還只是固守著偏執的一塊小小的領域。新收到的《印刻文學生活誌》拿陳雪當封面，就從沒讀過陳雪的任何一部著作。我刁鑽的閱讀興味讓我的閱讀經驗裏老覺得缺少了什麼，於是在努力翻攪了還記得的事，總想利用些時間把這些紀錄下來。
　　讀巴金的《隨想錄》，經常會讀到老人寫十年浩劫裏曾受的苦，那是親身經歷後的刻骨銘心，能心平氣和的記下來，就是功力。而那些陌生的名字，恐怕還是會在日後的閱讀中出現。窮我一生的精力，怕是填補不齊那陌生了。
　　就讓陌生的名字自然的出現與存在吧！

之二
　　在克婁代的小說《林先生的小孫女》裏，林先生經常和他新認識的朋友巴克先生見面，小孫女桑荻安穩的睡在林先生的懷裏。
　　他們如果到咖啡店裏去，巴克先生會點一種奇怪的飲料，「滾燙的水，加入糖、檸檬以及滿滿的一杯酒」。林先生形容，「感覺腹中持續燃燒著小小火花」。
　　巴克先生說的話，林先生聽不懂。而林先生只會用巴克先生的語言，說早安（bonjour）。
　　我無意去深究林先生離開他所身處的國家到了那裏當難民，只在意起這兩個無法用語言溝通的朋友，如何日復一日的在咖啡店裏，愉快的互動著。
　　林先生曾經忘情的唱起歌來，巴克先生儘管聽不懂歌詞裏敘述了什麼，卻還是發出「好美」的讚嘆。
　　想起了一位長輩，一位早離開人世的長輩，在我還年幼時，完全無法聽懂從她沒有牙齒的嘴中吐出濃重的鄉音，只覺得她的笑容燦爛極了。她大概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只自顧自的笑開懷。彼此說了些什麼，都不重要了。
　　聽不懂的說話，用笑填補了一切。

之三
　　在報上讀到帕慕克得獎的消息，連同過往的品特及那我始終記不得名字的奧地利女作家，都是我未曾讀過的作者。
　　帕慕克的名氣很大，我書架上倒是有《新人生》及《伊斯坦堡》。還沒讀。而他最好的小說，聽說是《我的名字叫紅》。
　　斷斷續續讀過幾篇他的作品簡介文章，對像我這種不以廣博文學知識維生的人而言，誰得諾貝爾文學獎，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
　　雖然我曾經很鍾愛奈波爾的旅行文學，也奮力的讀了幾本柯慈的小說。不過，對高行健，我始終提不起興趣。
　　諾貝爾文學獎這光環，對我而言，卻像是個巨大的障礙。
　　我想，最想讀的帕慕克的作品，應該是《伊斯坦堡》。想領會的，是他面對故鄉歷史的濃郁情感裏，如何為自己找到適切回憶的位置。像瑞典皇家學院所形容帕慕克的：「在追尋他家鄉城市（伊斯坦堡）憂鬱靈魂的過程中，發掘了文化衝突及交錯的新象徵。」當他奮力抗拒土耳其政府對言論自由的打壓時，這「文化衝突及交錯的新象徵」，格外有意義。
　　「伊斯坦堡的憂鬱靈魂」，不知怎的，就老想起台灣。

之四
　　匆匆翻讀洪致文的新書《鐵道時光》，腦海裏浮現的是侯孝賢在《珈琲時光》裏最後一幕不同方向列車幾乎同時出現在銀幕上所散出的驚奇。年輕時光裏對隱身在鄉野裏的古舊車站流連忘返，絲毫不在意眼前的傾頹其實代表著主其事者對這塊土地上所曾存在的風華全然的不尊重。
　　洪致文還寫到某次資產保存會議上建議「把流落台東的藍皮柴油客車搬一輛回平溪線展示時，台鐵官員那種『噗嗤』一聲打從心底而起的輕蔑與嘲笑」，專業的傲慢，無知而短視。
　　我記憶裏的蒸汽火車依舊兀自奔馳在屏東到高雄的鐵道上，自然也就能明白為什麼當得知高屏溪鐵橋被洪水沖斷時我的斷然拒絕相信這事實的緣由了。

之五
　　在遠景版林行止的文集封面上，十數年來如一日的都會印上「香江第一健筆」的頭銜。當年遠景的創辦人沈登恩心儀林行止的文章，孤寂而獨力年復一年引進林行止的評論集。每年夏天，成了我補讀林行止的必修功課。
　　林行止創辦的《信報》，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上網的計劃。要讀林行止，就只能讀遠景出版的文集。
　　香江第一健筆，是對林行止每週五天，每週一篇紮實的評論文筆，像學識豐富的讀書家鍥而不捨的筆耕。不只寫經濟評論，還偶而出現的讀書文章。不只是評論香港局勢，還兼及天下世面，見識廣博成了粗泛的形容詞。有如此用功的評論家，實是讀者之福。
　　香江第一健筆，名符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