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看見父親的手孱弱的握著母親的，我的淚幾乎就要落了下來。
　　那天母親略帶驚懼的將那張紅單子交到我手上時，我怔了半响，什麼話都沒說出口。早想像了那天急診室醫師決定將父親送進加護病房時母親的惶然不知所措，如今母親說起那天的情形，似乎還是心慌。母親說早上醫院又打電話來通知插管的同意書中午之前能不能簽署，特地找我商量這事。母親始終沒辦法明白為什麼父親需要插管，我則試著安撫母親略顯驚恐的情緒，試著了解醫院的要求背後的原因。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狀況，心想可能是加護病房照料看護的行政程序，但沒法確定的事沒敢跟母親說，只試著說些言不及義的話，讓母親能安定下來。
　　那張紅色的「病危通知」上清清楚楚寫著父親的名字，該是被母親握在焦慮而無助的手裡，略略縐起，紅色的印泥描畫著母親右手拇指的細紋。醫師的簽名格外刺眼。父親自中秋節之後氣喘的狀況更顯嚴重，丈母娘介紹他看中醫，把脈之後父親頗為信服，雖然極不喜歡吃中藥，還是抓了五帖中藥回家煎煮按時服用，狀況卻不見改善。幾天前仍執意自己坐車從屏東到高雄來把脈，看到父親時氣色極差，喘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陪他到中醫師那把脈，醫師改讓他吃藥粉，當晚就吐到支撐不住，母親急急送他到附近醫院掛急診。一直到隔天中午母親才打電話告訴妻父親住進加護病房的事。

　　母親說，父親堅持不要這麼早告訴我們，說怕我們擔心。
　　就是氣父親心頭上老掛著這些瑣碎的事，老以為他不說我們不知道也就不擔心，從來也都不想想我們知道以後，心中會有多麼焦急與難過。真正需要我們陪在身邊的時候，從來就只能是父親和母親兩個人守在一起，從來就只能柔順的母親獨自忍受著脾氣暴燥的父親慣常的頤指氣使，從來就只能在事後一次又一次的告訴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
　　紅色的「病危通知」，就握在手裏，淚，幾乎就要流下來了。要不是母親仍一臉惶惑的站在一旁。
　　陪著母親依著加護病房的會客時間將才熬煮好的稀飯送去給父親，父親虛弱的撐起身子，小口小口的吃著，邊吃邊喘。護士小姐簡略說明父親早上以來的狀況，把那兩張所謂的插管同意書送了過來，「阿姨說這要你看了之後才要簽」，那護士稚嫩的語氣有點緊張的說著。
　　那原來是住入加護病房該要完成的行政程序，怕病人萬一有緊急的狀況醫師要臨時做處置卻無法即時聯絡上家屬，先簽同意書以備萬一。母親一直在一旁說，急診室醫師只是告訴我們沒有病房，暫時先安置在加護病房裏觀察兩天，然後就會轉到一般病房裏去。護士小姐急著說明這只是行政程序，住進加護病房都得先完成這些表單的填寫。這時才恍然大悟，連同那張「病危通知」，都只是行政程序的一部份。
　　把該簽署的表單簽完護士趕忙去處理後續的行政事宜，陪著父親吃那一小碗白稀飯，父親邊吃邊用極小的聲音告訴我這護士是早上新換班的，前一個護士仔細的交代所有該注意的事情，花了一個多鐘頭，該是個新到職的護士，沒太多經驗。握著父親打點滴的那手笑著拍拍他手背，猶能感受到父親虛弱的身體強裝出來的活力。辛苦大半輩子的他臨老所受的病痛之苦，在這短短一年多幾乎把他徹底擊垮。印象中強壯的臂膀如此卻只剩下佈滿斑點皺折的皮膚及早顯不出氣力的柔軟的肌肉，眉頭始終深鎖，氣喘歔歔。和母親一起離開加護病房，臨走前要父親能睡就多睡，至少就不那麼喘了。
　　晚上回到高雄，一身疲累的攤坐在沙發裏，妻貼心的陪著聊天，我越想心頭越痛，和妻談起父親。實在不能接受父親在加護病房的事實，雖然明知是醫師刻意的安排，也許很快就轉到一般病房，也許狀況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就為了該不該寫封電子郵件告訴遠在上海工作的弟弟，又是猶豫半天，這也才能體會父親何以會阻止母親臨時通知我們。分隔兩地，沒能清楚掌握狀況，只會增加彼此的負擔，空焦急的結果反而誤事，倒不如等狀況緩和一點之後再說。不過想起母親說那天要轉入加護病房時她的手足無措，腦裏一半空白，就自責沒能在必要的時刻陪在他們身邊。那封電子郵件終究還是沒寫。
　　上完班後急著趕回屏東，母親來電話父親已經轉回一般病房了。電話是打給妻的，要妻幫父親拜拜祈福，問問看神明有什麼指示。掛上電話妻說母親說話時有些激動，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狀況。急忙開車回屏東，趕到病房裏父親緊縐眉頭坐在床上，母親陪在一邊幫父親拍背。母親說中午轉到一般病房後就一直喘，護士醫生看了也做了處置，狀況也不見好轉。父親幾乎是說不出話來，邊喘邊說極不舒服，氣憋得難受，根本就不讓休息。緊握著父親的手，要母親先去用餐，順道回家洗個澡休息一下。母親不太放心的離開病房，一旁另一位病患痛苦的呻吟引來護士一陣騷動。
　　試圖舒緩父親的情緒，氣喘的狀況有些好轉。耗了一個多鐘頭，父親該也是累了，側著頭緩緩閉上眼睛。手還是緊緊握著我的。我從來就不是個擅於表達敬愛的長子，父親也不是個擅於表達慈愛的人，我們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的苦水，有時會默默傾吐，而我只會沈默的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從來沒想到擁抱他，彷彿在我和他之間強力的隔著些什麼。握著他的手也是寥寥可數的幾次，每次握著，話也就不用多說。
　　看著父親緊閉的雙眼微微滲出的淚水，心中只覺得難過。病房裏不時傳來撼人的咳嗽聲，父親只是微張著眼，然後又緩緩閉上。這是父親最衰弱的時刻，只有靜靜的陪著他，讓他明白無論如何都會陪在他身邊，沒有人有權力放棄我們共同擁有的一切。
　　母親再來，夜也深了。父親還在休息，只是將原本握著的我的手放開，要我先回家，說家裏還有老婆小孩要照顧。母親也要我趕快回去，還要上班呢。輕輕捬在父親耳邊跟他道別，父親的手正緊緊握著母親的手。
　　我們的手，要這麼緊緊的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