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平時愛看的笑鬧節目裏主持人一時興起的揚起「倒扁」手勢，我倒不是那麼在意了。首都裏漫天的紅潮一天天進逼就是要總統先生下台，不論是訴諸道德層次的要求，或是對國家名器早不存在的尊重，總統先生坐困愁城，偶一為之的下鄉行程，也只能和熱情相挺的民眾一起舉起大姆指唸唸「台灣加油」之類的魔咒，硬是不聽那「遍地開花」的反對者如影隨形的詛咒。生活中突然多了點莫名的恐懼，那早先所買的紅衣服，倒底穿是不穿？
　　真的已經不那麼在意倒扁與挺扁之間各自的嗆聲能給這社會帶來多少進步的祈求，大學生們從九二一凌晨展開九百廿一分鐘的長跪要為台灣祈福，政治人物煽情的修辭詮釋一番，該感動的全又不感動了。所念念不忘的還是自動自發走上凱達格蘭大道上靜坐的人們心中的急切，對於台灣未來廉能政府的衷心期待，對於政黨輪替後台灣所陷入長期的族群動員對立的反感而顯得憂心忡忡，在媒體自以為站在正義的一邊的推波助瀾下，卻是對另一種不同意見立場的人們惡狠狠的漠視。我實在不以為老把自己的安危掛在嘴邊自以為感性的政治人物有多高明，偽善的修辭，是把自己推向英雄顛峰的悲壯渴求。就像越來越困窘的總統先生曾有的意興風發，老把台灣人民的渴望掛在嘴邊，實際心中所盤算的還是這樣說出口後會收編多少的支持者。和主席先生合照時臉上掛著的幸福笑容，多年前在總統先生身邊的人們也都曾經有過。

　　就算羅大佑李恕權胡德夫站上凱達大道的舞台上高歌，我也不曾因為他們各自的政治立場不同就否定他們的音樂創作，聽〈山上的孩子〉我還是容易潸然淚下，羅大佑再唱起舞女我還是會想起羅曼菲翩然起舞的身影，李恕權多年前的作品〈風中的楓〉仍是我至今喜歡吟唱著的歌。生活裏不是只有政治，就算談到政治也不是只有你死我活的爭辯。說服不了別人，至少能有尊重別人發言的雅量。相互的挑釁及叫囂，以及隨之而來的暴力相向，解決不了台灣眼前的糾結情緒。真正令人感動的是那天夜裏萬人安安靜靜的從台北車站廣場集結緩緩向凱達格蘭大道移動時虔心的堅持，至於那近於挑弄的環島天使車隊之旅，就大可不必了。
　　傅瑞德所發起的貼紙串聯「珍惜台灣，小心輕放」會引起這麼大的迴響不是沒有原因的，四處開花，延續著倒扁的氣氛，是對長期以來抑壓的挺綠民眾情緒的挑逗。說各地的倒扁活動是自發的表現，然後指責反制的民眾全是政治人物的動員，那或是近於「嚴以待人，寬以律己」的漠視了。警方的強勢作為喝阻了眼前可能發生的暴力衝突，或可能誘發台灣另一次族群對立與衝突，檯面下暗潮洶湧我總希望發動倒扁的政治或社運人物或能多想想。已經佔有媒體優勢的，就更應該謹慎小心每一次公開的發言。總統先生就是老喜歡說些讓自己爽的言論才把台灣弄得有些烏煙瘴氣，學不會市長謙恭笑容裏暗藏的細針，至少也別老把意氣的話語掛在嘴邊。台灣真是禁受不了持續下去的挑弄，天下圍攻之後的民意，恐怕就真要各自向虛擬的台灣國及中華民國推移了。
　　我其實是不茍同劉大任在〈海外看倒扁〉文章裏所提及的責任觀點，他說：

　　施明德選擇「靜坐」，最高提到「絕食」的層次，就已經完全排除了非法與非正當的暴力手段。當然，我們不會幼稚到不明白，挺扁極端分子很可能利用參與者的激動緒挑釁，故意製造事端，甚至引發流血事件。不過，這就是台灣民主不能不接受的考驗。而這個考驗，必須指出，是扁圈和挺扁核心逼出來的，不是倒扁運動派生的。因此，萬一發生了悲劇，首先應該接受檢查的是扁圈和挺扁集團。

　　這顯然是漠視了台灣草根挺扁力量根深蒂固所受國民黨傷害後積壓已久的反抗，那是一股不容漠視的力量，也是之所以敵視倒扁運動的原因所在。在我堅決挺綠的家族裏，沒有人聽地下電台，平日至多就是看看「大話新聞」發洩情緒的（連民視也不太愛看），卻在這次倒扁風潮中多次表露過要北上反制的衝動。這種自發和倒扁中產階級的自發沒有兩樣，卻老是沒能得到公平的對待。都會媒體也往往斷章取義的忽略這樣的歷史脈絡，而只願意含糊籠統的說，台灣早就沒有族群問題了。
　　總統是失德的（至少在家族成員牽涉弊案時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來看，進退失據不說，老是衝口說出讓人搖頭的藉口，只是閃躲，不見真誠），但我還是鄉愿的以為，總統的貪腐並不像名嘴所說的那麼不堪（總統先生應該很能夠體會副總統被媒體妖魔化後的心情），而對第一家庭近乎苛求的指指點點，恐怕也早已踰越應有的厚道了（最近的一個例子，說陳幸妤飛美國是為陳水扁繞跑做準備）。就像詹宏志在《壹週刊》發表的專欄文章〈圍城之後〉裏寫的：

　　陳水扁的表現固然令人大失所望（他真的錯過一次名垂千古的時機，二○○○年他當選總統時，我目睹周遭的企業家和文化人都曾經受到感動，強烈地想為他和台灣做一些事，所謂「民氣可用」就在那時），但民選總統與政黨輪替畢竟已成台灣的政治事實，是任誰也拿不走的。四年選一次總統，給了台灣社會不斷更換政府和自我調整的機會。而陳水扁一錯成為「最孤獨的總統」或「總統府囚犯」的慘痛教訓（他自己一定也懊惱不已），也讓下一個總統和下一個執政黨都要更加小心翼翼，而人民與媒體的監督也會加倍嚴格挑剔，這些過程不會沒有收穫，一個社會進步的腳步華爾滋般地進二退一，也是常見的事。

　　主席先生放下那老想成為英雄的悲壯情懷及念茲在茲大無畏精神的感性修辭，讓倒扁靜坐不要成為一場最終要以權力算計與競奪收場的悲情示範，如此才可能讓反貪腐運動成為台灣一股新興而壯大的向上提昇的力量。總統先生也收起那刻薄尖酸的利嘴，更加謙卑和緩的對支持民眾說明所面臨的困境，將對權位的戀棧放到一旁，約束所屬政黨持續不斷惡意的攻詰與挑撥行為，為支持群眾找到適當的渲洩管道。各退一步是很難的事，但為了台灣未來的發展，這卻是必要的思量。否則倒扁運動持續進行，反制的力量不用政黨帶領自然就會形成，那時族群的撕裂就會更嚴重，只是小心輕放，恐怕也沒辦法因此而珍惜台灣了。
　　生活不會只有倒扁與挺扁，族群的問題再和政治糾葛起來，只會讓人衝昏了頭。那條隱隱的底線，政治人物們再也不能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