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把最後一篇日記複製到檔案裏，稍稍統計了下字數，超過五萬字。寫完這三十篇日記之後，也該是要調整生活作習的時候了。這三十天只是生命中短短的三十天，卻像是從事完一場嚴肅的生命試驗，每天排出時間就原初設定的主題，依著設定的字數把稿子寫完。不禁想起一開始時是懷疑自己的意志力的，生活裏充滿太多的雜務，長期熬夜身體也出現疲態，尤其是在妻辭掉工作之後，生活作習有了極大的變化，一切都還在調整中。一直到最後一刻才決定挑戰，為的也是對時間的安排沒有把握，要每天抽出一定時間完成書寫，沒能預料接下來的三十天裏，會碰什麼突如其來的狀況。
　　就像在開筆第一篇裏所寫的，「選擇寫書，寫生活，只是用更隨性的方式，更自在的寫法，在意的仍是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借題發揮』。如果這次的實踐確實讓自己重新找回遺失許久對書的諸多想像，或許就已經是這批日記最大的存在價值。」這只是個模糊的概念，從寫第一篇開始，以為自己還是仿造去年的模式，專情在寫書上。寫著寫著，輪廓卻越來越清楚。原本自己想寫的已經不在是書，而是回憶。以回憶起首，連結到書上來，然後再回扣到記憶裏去，形成一個回憶與閱讀經驗交織的網。在回憶裏進出，在閱讀裏體會相映的趣味，我意外發覺每本書背後也都藏著個故事，那些被遺忘在書架上蒙了層灰的書，都曾在我庸俗的生命史裏扮演著各自的角色，陪我度過生活中曾有的一段。我慢慢漾起我耽於懷舊的浪漫，意外的透過書，透過回想，憶起了曾有過的點點滴滴。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卻不斷在心湖裏濺起層層擴散的漣漪。原來我的過去並不如自己所想的平庸無奇，我的現在也可能因著回憶而甜美快意起來。

　　於是我一天天的寫著，每天一段回憶一本書的寫著。當然一天一篇的貼在部落格上，不間斷的實踐，就不免會有時間的壓力。寫去年那一批三十篇的日記時就吃過苦頭，每天為了趕在十二點以前把文章貼上，許多事情的安排就有了限制，有時還得要家人配合我的作息，以避免沒能趕在十二點以前寫完貼上而中斷。時間的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寫出來的文字品質也因而受到影響。在今年這批日記的寫法上，我刻意的調整以迴避時間的壓力。每天利用白天上班餘暇時思索想寫的回憶，下班後回到家，回到書房就是找書的時間，一本本的翻挑，一本本的蒐找，真能配合上回憶的，就先用數位相機拍下來。稍事休息後（其實也就是每天生活中的free time），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才開始動筆，寫完貼上之後才上床睡覺。犧牲的是自己的睡眠時間，但卻能更從容的思考，悠閒的陪著家人。孩子都上床的深夜裏，泡上杯簡單的三合一咖啡，放著動人的音樂，坐在餐廳裏安安靜靜的寫稿。一切都顯得安適自在，寫這批日記竟然也是種享受了。
　　由於早養成了回屏東老家時不上網的習慣，屏東老家也缺乏上網的機制，要維持天天送稿上部落格，就得有必要的調整。星期六就會比較辛苦的一次寫兩篇，一篇凌晨送上部落格，另一篇星期天回到家趕在午夜十二點前送上。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再趕寫新的一篇。所以在每篇送上的時間就能看到，星期天及星期一的兩篇之間可能只間隔幾個小時。還好回憶是寫不完的，手邊也有足夠的書，苦的只是要拼湊出寫稿的時間，這就得靠妻的配合，把生活裏其他的事情打理好，讓我能專心寫稿。妻其實也不希望我深夜趕寫，有時下筆有了滯礙，會拖到凌晨三點鐘以後才上床，一覺起來往往仍是睡眼惺忪，下班以後又得小睡補眠。生活作習是大亂了，好在也不過這短短的三十天，撐一下，也就過了。這段期間和妻最常有的笑鬧，就是：我快解脫了。
　　許多朋友的支持與鼓勵是銘記在心的，時時的回應，和我一起回憶曾有的生活，感受著歲月流逝的慨嘆，也品嘗著舊時光陰的甘甜。老同學們一起陪著度過的悲苦，如今早已雲淡風輕，老朋友們的適時提醒，讓腦海裏浮現的畫面更加清晰。許多未曾謀面的網友也大方提供他們的回憶，填補了我與我的時代之間出現的缺口。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收穫是大二時教授我政治社會學的老師，竟親自到格子裏寫下回應，讓我以為只存放在回憶裏的張狂歲月，有次反省及懺悔的機會。人生的機緣總顯得隨機而自在，確實在這批日記的書寫裏我得到了面對自己，面對人生的勇氣，不論過往的愁苦與歡笑，那都成為我完美人生的一部分。要再多提什麼遺憾或羞愧，我想是會有面對及迎上前去的勇氣。
　　還有很多事情沒寫，還有許多讀書感想沒記錄下來，人生當然不會只有這短短的三十天，要記錄的綿長而深遠，我隨時得要有書寫的準備。妻姐鼓勵我有機會寫寫丈母娘曲折豐富的人生，而我更想寫早該開始的家族史。每一個故事裏都有我參與的片段，那樣的故事寫起來該更是種享受。或許在這次挑戰日記的實踐裏沒有創意的成份，但我只想忠實的記下我還記得的事情，當作未來更深刻家族記憶考掘書寫的準備。
　　耽在回憶與書裏，我想像著未來該要踏出的腳步，那是實實在在的幸福。陪在身邊的書，存放在腦海裏的回憶，我渴望著會有更熱烈的交合，迸射出更光燦的火花，伴隨著我安適而自在的人生，投射出更動人的圖像。
　　接下來想寫什麼。我的朋友這樣問我，我真的還沒有想到，除了家族史。光是回憶和書，就夠我寫很久了。我只想連續幾天好好睡個覺，選幾本小說狠狠的讀。人生還有許多計畫等著實踐，休息幾天，好繼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