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華燈初上，正迎向世紀末的首善都會為了將來的交通負荷大興土木，處處圍籬把城市偽裝成雜亂的大工地。十字路口總是塞滿了車，交通警察賣力的指揮交通試圖將快打結的路口稍稍得以通行。計程車全漆成黃色師法紐約企圖因此更穩健的與世界接軌，國際化的腳步給這城市更多的希望。下班時分，大家或是急著趕回家重溫家庭的甜蜜，不急著回家的仍兀自在都會流連期待著稍晚聲色犬馬的夜生活中能有動人的邂逅。和學妺匆匆在新莊搭上計程車，幾度塞在動彈不得的車陣中。略帶稚氣的學妹倒是沒對塞車有太多意見，我們只簡單聊了聊枯躁的校園生活，及那衛星城市裏揮之不去的庸俗氣息。
　　一九九一年我早已經離開學校，在政戰學校受預官訓，極不適應的軍旅生活擾亂原本對未來的計畫，和學妹及同學還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不時也有機會見面。那次是怎麼和學妹約了早已經不記得了，我們倒是對那個晚上有許多期待。那正是我最瘋小劇場的幾年，只要時間允許，表演活動泰半是不會錯過的。我們一路趕到和平東路與羅斯福路口，眼看時間就要到了，顧不得還沒到原本和司機先生說好的師大門口，匆匆找個空檔下車。一個冒失的機車騎士沒察覺我們就要開門下車，狠狠的撞到學妹開了一半的門上。司機先生顯然對處理這種狀況很有經驗，要我們先付了車錢，丟下我們逕自駛離，留下我們和那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騎士。詢問那騎士狀況，騎士咒念了幾句也騎走了。我們相視而笑。
　　那不是個顯眼的建物，一旁的紅門上貼了張白色的海報，四個紅字卻極醒目，「台北尊嚴」，多沈重的名字。紅磚人行道上已經有演出，有點冷調及儀式性質的行列，一個帶點哀調凝重的迎娶隊伍。工作人員引導著我們一路跟著行伍走回台北尊嚴二樓的展場，以紅色為主調的空間裏映著紅紅的燈光。就衝著侯俊明，我們匆忙的趕上這場《侯府喜事》。

　　是在翻找出侯俊明的《搜神記》同時想起這十多年前的往事，那夜看《侯府喜事》時總不忘為學妹解說整個空間的意象，自以為是的剖析著整個展演可能的意圖，如今回憶起來倒真覺得臉紅。沒有多深厚對藝術培養出應有的素養，只是憑藉著幾年累積下來對小劇場運動粗淺的認識，信口開河。《搜神記》是我極喜歡侯俊明的作品之一，能有本書詮釋著整個系列作品創作的動機與意念，對我而言有著止渴的意義。幾個熟悉的名字如今已是文壇獨霸一方的人物：陳克華、蔡康永、黎煥雄、郭佑生、鴻鴻、陳梅毛。在我對裝置藝術情有獨衷的那幾年裏，侯俊明大量的發表了頻頻引發爭議的作品。試圖突破社會普遍對性愛的禁忌，試圖赤裸裸暴露自己極私密對性愛的觀點，侯俊明每每在作品裏複製象徵性器的符號，透過藝術的形式解放對性的飢渴與想望。《侯府喜事》是我最親近侯俊明作品的一次，而《搜神記》，則是透澈了解侯俊明的一次機會。
　　《搜神記》形式上是大型版畫，侯俊明向台灣民俗文化取材，做文字與圖象的緊密結合。粗陋的圖版畫的全是突顯性器官的類神袛，文字則是對圖象積極的詮釋，略帶神秘感如警世訓誡的氛圍，依然圍繞著愛情，或者說性愛，那與私密如切不斷的臍帶般連結著的全是庶民與藝術若即若離的顛覆。古舊形式的經書版畫裏侯俊明揭露了對性愛的不安與嘲弄，身體得到了適時的解放。侯俊明放大的書樣版畫複製著廉價的訓示，而在《搜神記》裏更令人驚奇的是諸多文友依著侯俊明所設定的人物各自揮灑恣意想像的創作，以手稿的再現揭露著一個個靈巧的故事。我尤其喜愛陳克華的詮釋，依著侯俊明的理路，相映成趣。如愛情藍鳥一則，侯俊明寫道：「愛情藍鳥主張用愛來做愛，然當藍鳥獻身於愛時。卻總難掩其禽獸本能乃羞，自慰死於便所。」而陳克華的詮釋則是「愛情藍鳥，又名羽屌，鷹科陽種。性嘉晝伏夜出，穴居，獨目，以陰滋為食，唾液淨身。長不過寸許，貌似疲軟萎頓，鬥時漲大數十倍，昂然有神。居無定所，遷移無方，誘捕不易，加以婦人喜飼之，故價昂。以指摳撫身後雙卵，抑搓其額頭，則勃然奮起感激口啐綠沫鞠躬數回始去。孔曰：實禮義之鳥也。」
　　侯俊明說這是他一次都會裏的搜神經典，是對干寶《搜神記》裏警世訓誡的現代版再現。而我則是老想起幼年時讀廟裏善書中流傳最廣的十殿閻王圖像，十殿閻王的警示提醒世人及時行善，侯俊明的性愛圖懺又想勸世人什麼？翻讀《搜神記》，就像翻讀一則勸誡都會中紅男綠女的舊式寓言，慾望得到解放，神道又將如何？
　　我沒在看完《侯府喜事》後多對學妹再多說什麼，不過學妹顯然受到相當的驚嚇，後來我們到師大夜市想找東西吃，學妹似乎沒什麼胃口。送她回家，以後也很少聯絡。